《为“琴”所囚？》蘇鍍

2、夜语惊心试探

　　东宫的日子，比白简想象的更为平静，却也更加难熬。他被安置在离太子书房不远的一处清雅院落，待遇优渥，除了每日定时的琴艺供奉，并无太多杂事。然而，这种平静之下，是暗潮汹涌的试探与无处不在的视线。
　　太子蘇潇似乎对他的琴音格外偏爱，不仅白日里常召他抚琴，甚至夜深人静时，也会独自来到白简居住院落旁的小琴室。
　　今夜便是如此。月色如水，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琴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映得蘇潇的身影有些朦胧。他褪去了白日朝堂的威仪，只着一件素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上，闭目聆听。
　　白简端坐琴前，指尖流淌出的是一曲《幽沁乡》。琴音空谷幽兰，清冷寂寥，与他此刻的心境有几分相似。他刻意收敛了《浮生梦》里的锋芒，只余下看似与世无争的淡泊。
　　一曲终了，余韵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悠扬。
　　“先生的琴音，总能让人心静。”蘇潇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白简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夜深露重，先生穿得单薄了。”
　　说着，他竟起身拿起一旁自己带来的墨色锦纹披风，自然而然地走近，欲披在白简肩上。
　　白简身体瞬间僵硬，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避。仇人的触碰，哪怕只是衣料的接触，都让他心生抗拒。但他不能，他强迫自己停留在原地，感受着那带着淡淡龙涎香气的披风落在肩头，薄薄一层，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谢殿下。”他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低不可闻。
　　蘇潇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束戴整齐的发顶，轻声道：“不必多礼。孤每每听先生弹琴，总觉知音难觅。这宫闱深深，能听懂弦外之音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甚至有一丝……孤独？
　　白简心头猛地一跳。知音？他与蘇潇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何来知音一说？这究竟是太子惯常收买人心的手段，还是……他真的从琴音里听出了什么？
　　“殿下过誉了。草民技艺粗浅，唯恐有误倾听。”白简谨慎地回答，将所有的情绪都牢牢锁在心底。
　　蘇潇沉默了片刻，琴室内只剩下蜡烛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他忽然问道：“孤观先生琴艺超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教养。不知先生仙乡何处，师承哪位大家？”
　　糟了！白简心中警铃大作。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江南某落魄书香门第，父母早亡，师从一位隐世不出的琴师，后流落京城，被二皇子门客发现其才……
　　他依言缓缓道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身世飘零之感。
　　蘇潇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白简的脸。昏黄的灯光下，秦思低眉顺眼的模样，透着一种易碎的美感，让他怦然心动。他能感觉到眼前人的谨小慎微，如同受惊的幼鹿，这与他琴音中偶尔泄露的孤高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待白简说完，蘇潇轻轻颔首，并未深究，只是叹道，“世事无常，先生受苦了。不过既入东宫，往后便可将此处视为安身之所。孤，愿为先生知音。”
　　他的话语温和，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意味。
　　白简指尖微颤，连忙起身谢恩：“殿下隆恩，草民感激不尽。”
　　然而，当他重新坐回琴凳时，内心却无法平静。蘇潇的关怀不似作伪，那声“知音”更是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坚冰般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仇恨依旧炽热，但这突如其来的“仇人”温暖言辞，却让他感到一阵慌乱和无措。
　　他只能将这份慌乱无措压下，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奏响另一支清冷的曲子，试图用琴音掩盖自己惊涛骇浪的内心。夜色更深，琴音袅袅，而两人之间，那看不见的试探与情感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