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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海与碑,念与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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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市临海,终年吹拂着带着咸湿气息的风。
那片海,蓝得像被老天打翻了的颜料盘,澄澈又辽阔,沙滩上的沙粒细软如绵,踩上去,像是踩在了一捧揉碎的月光里。
江叙白在海边买了一栋小小的房子。
房子是浅白色的,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窗户正对着无垠的大海。
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爬上窗棂,汹涌的海浪声便会裹挟着海风,穿过半开的窗,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总是会披着一件薄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然后轻声说一句:“阿青,天亮了。”
每天傍晚,夕阳西斜,将天空晕染出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时,江叙白都会搬一把藤椅,坐在阳台上。
她的手里会捧着一杯温热的茶,目光缱绻地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看着那轮橘红色的落日,一点点、一点点地沉入海底,将海面晕开一圈又一圈的碎金。
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鬓边新生的白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房子后面的小花园里,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
那是江叙白亲手打理的地方,她把夏见青的骨灰葬在这里,葬在一片常开不败的雏菊丛中。
墓碑是纯白的大理石材质,上面没有过多繁复的花纹,只刻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夏见青之墓,爱妻江叙白立。
这行字,是江叙白一笔一划亲手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沉甸甸的思念,和跨越了生死的爱意。
她没有再找伴侣,也没有再接受过任何人的示好。
这座小小的房子,这片蔚蓝的大海,还有花园里的那方墓碑,便是她余生的全部。
她守着这座房子,守着这片海,守着她的阿青,守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
每天清晨,她都会提着一个小小的洒水壶,走到花园里,给墓碑旁的雏菊浇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滚落的眼泪。
她会蹲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像是在和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聊天。
“阿青,今天的海浪很大,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浪花有半米高呢。”她用手指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字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你以前总说,想看一次真正的巨浪,可惜那时候我们都太忙了,忙着学业,忙着工作,忙着应付生活里的一地鸡毛,竟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没能替你实现。”
“阿青,今天的夕阳很美,是你最喜欢的橘粉色。”她仰起头,看着远处的落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你看,这里的海,真的很蓝,比我们大学时在画册上看到的,还要蓝上几分。
还记得吗?
那时候我们坐在图书馆的窗边,你指着画册上的大海,眼睛亮晶晶地说,‘叙白,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就去海边买一栋房子,每天都能看海’。你看,我做到了,我把房子买在了海边,可你却……”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会微微哽咽,眼眶会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像是在抚摸着夏见青的脸颊。
“阿青,我还记得我们约定好要一起看海,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一起慢慢变老。
这些约定,我都记得,我替你一一实现了。
只是,少了你在身边,再美的风景,都显得有些寂寞。”
“阿青,我在这里,等了你一辈子。”
“阿青,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
日子就这样,在海浪声与日复一日的思念里,平平淡淡地过了几十年。
几十年的时光,像是一把无情的刻刀,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A市的陆知乔,头发早已渐渐染上了霜白。
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陆总,依旧是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女强人。
她的公司越做越大,她的名字,也越来越响亮,成了无数人仰望和羡慕的对象。
可只有陆知乔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那片空旷的地方,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再也无法填补。
她常常会在深夜,独自一人,开着车,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来到永安墓园。
墓园里总是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她会停好车,缓步走到那座空荡荡的墓碑前。
说是墓碑,其实更像是一座衣冠冢。
里面没有夏见青的骨灰,只有一件夏见青生前最喜欢的白色衬衫,和一支她用过的画笔。
陆知乔会站在墓碑前,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夏见青,笑得眉眼弯弯,干净又明媚。
她会对着墓碑,说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那些被岁月尘封在心底的,带着悔恨和思念的话。
“阿青,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一吹就散。
“对不起,是我不懂珍惜,是我亲手推开了你,是我辜负了你那么多年的深情。
我知道,我说一万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可是阿青,我真的后悔了,我后悔了……”
“阿青,我想你。”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想你煮的粥,想你画的画,想你坐在画室里,安安静静的样子。
我想你在我耳边,轻轻叫我的名字,想你拉着我的手,走过那些铺满落叶的小巷。
阿青,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阿青,下辈子,换我来爱你。”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照片上的人,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
“下辈子,我不会再那么任性,不会再那么自私,我会好好守着你,好好爱你,陪你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
阿青,下辈子,你一定要等我。”
而海边的江叙白,也渐渐老去。
她的头发,已经变得雪白,像是被岁月染上了一层霜。
她的脚步,变得蹒跚,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轻盈。
可她每天依旧会坐在阳台上,看着大海,守着那份跨越了生死的思念。
她的手里,总是会攥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她和夏见青大学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同款的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阳光洒在她们的身上,温暖得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青春。
几十年后的一个深夜,L市的海边,突然刮起了很大的风。
狂风呼啸着,卷起滔天的巨浪,海浪像是一头愤怒的巨兽,疯狂地拍打着海岸,发出“哗哗”的巨响,震耳欲聋。
江叙白躺在卧室的病床上,呼吸微弱。
她的身体早已被岁月和思念掏空,此刻的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的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容依旧明媚。
窗外的海浪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夏见青在唤她。像是在说,叙白,我来接你了。
江叙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那笑容,安详而满足,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旅人。
她看着照片上的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阿青,我来陪你了。”
“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双看了几十年大海的眼睛,此刻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安详的笑意,像是终于和自己喜欢的人,团聚了。
就在江叙白闭上眼睛的那一刻,L市的海边,突然绽放出了漫天绚烂的烟花。
一朵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五彩斑斓,绚烂夺目。
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照亮了汹涌的海浪,也照亮了那座海边的小小房子,和花园里的那方墓碑。
像是一场盛大的庆典,像是在庆祝一场跨越了生死的重逢。
而此刻的A市,陆知乔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她的办公室在城市的最高处,能够俯瞰到整座城市的夜景。
当那片绚烂的烟花,在远方的天际线绽放时,她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照亮了夜空的烟花,眼底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几十年的隐忍,几十年的悔恨,几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江叙白去找夏见青了。
她们,终于团聚了。
她们终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手牵着手,一起看海,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一起慢慢变老,再也不会分开。
而她,只能守着那份无尽的悔恨,守着那段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过往,孤独终老。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绚烂的光芒,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陆知乔缓缓地抬起手,对着远方的夜空,对着那片烟花绽放的方向,对着那个她亏欠了一辈子的人,轻声说:“阿青,祝你……安好。”
祝你,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祝你,和江叙白,再也不要分开。
而我,会在这个世界,守着对你的思念,守着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直到生命的尽头。
烟花散尽,夜空重新归于寂静。
海边的风,依旧在吹,海浪声,依旧在响。
那座小小的房子里,再也没有了那个守着夕阳的身影。
可花园里的雏菊,依旧开得灿烂。
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了生死的,永不落幕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