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凡星》叔戊

142、That’s Not My Name 可那不是我

　　副歌进，舞步起，整齐划一，每个动作每个角度每个速率，暂停画面，每个人每一帧都是一比一复刻。包括队形变换，也都是一种韦斯安德森的对称美学与秩序感。她们就像同一批次的活动关节玩偶，几乎不协调地、扭曲地、鬼畜地舞蹈着，如歌词一般，反复，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像是出现刻板行为的观赏动物，诡异又荒诞。

　　－－“Keep up，falling，these heels that keep me boring。”
　　（追赶，跌倒，这些高跟鞋实在让我感到无聊）

　　高跟鞋御姐不慎崴了脚，规整的画面突然缺了一个像素点，她脸上八颗牙齿的笑容颤抖一瞬，短暂尴尬后下一秒又立马恢复标准。

　　扑哧。
　　“那么高鞋跟看着就危险。”
　　“啊？不是故意的吗？”
　　“故意的？”
　　“故意的。”

　　－－“And though I’m dressed up，out and all，with everything considered they forget my name。”
　　（即便我万事周全盛装出席靓丽光鲜，他们仍不会记住我的名字）

　　周遭隐隐的笑声讨论声越来越小，因为大屏幕上，歌词隐去，另一些字眼开始逐一浮现。

　　“妈妈、女友、老婆、女儿、媳妇、奶奶、外婆

　　孩子妈、孙子奶奶、我的女儿、你的对象、他的媳妇、张氏、李杨氏、王太太

　　阿姨、宝妈、小姐、大妈、大姐、名媛、小仙女、公主病、老姑娘、狐狸精、赔钱货、外嫁女、母老虎、捞女、绿茶、小秘、泼妇、公关、剩女、圣母、花瓶、娘们、小三、二奶、先生

　　婊子、毒妇、嫖|娼、嫉妒、娇气、奸臣、娼妓、贪婪、奴婢、妖媚、白嫖、贱妾

　　女强人、女英雄、女司机、女老师、女医生、女博士、女律师、女老板、女师傅、女程序员、女外卖小哥、女快递小哥”

　　白色文字铺满粉色大屏。

　　－－
　　“They call me Hell（他们叫我“祸水”）
　　They call me Stacey（他们叫我“招娣”）
　　They call me Her（他们叫我“那女的”）
　　They call me Jane（他们叫我“若男”）
　　That’s not my name（可那不是我的名字）
　　That’s not my name（那不是我的名字）

　　They call me quiet，but I’m a riot
　　（他们说我娴静美好，其实我暴躁难搞）
　　Mary Jo Lisa，always the same
　　（“绵绵软软糖糖甜甜”，千篇一律陈词滥调）
　　That’s not my name（可那不是我的名字）
　　That’s not my name（那不是我的名字）”

　　舞蹈还在继续，可“失误”频出，在第一个人“不慎”崴了脚后，仿佛流水线传送带失灵，一切开始混乱，崩坏。磕磕碰碰，队形乱了，跌跌撞撞。

　　婴儿车被什么绊了一下，车里的宝宝受到惊吓哇一声大哭，宝妈试图抱起孩子安抚，背上鼓鼓囊囊的妈咪包随着弯腰掉落更是让她在慌乱中失了重心。甜妹上前帮忙，却被小婴儿扯掉了黑长直假发片。女老师弯腰去捡，紧身裙刺啦崩开了线。前方事故影响了大妈的动线与孕妇发生碰撞，后者捧着大肚子痛苦面具，前者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哭天抢地。旁边经过的大房太太踩着了孕妇身下流出的不明液体瞬间花容失色。女医生赶忙上前查看结果大妈反手就是“来都来了讹一个是讹讹两个也是讹”。

　　场面分崩离析。

　　女医生进退两难，尴尬；
　　孕妇拼命自证那液体是羊水不是尿，尴尬；
　　贵妇碍于身份佯装体面，尴尬；
　　女老师险些走光，尴尬；
　　甜妹双手抱头护着脑袋上的发网，尴尬；
　　宝妈胸前突然渗出一片湿漉印迹，难堪，尴尬；
　　御姐拎着断了跟的高跟鞋，尴尬；
　　大妈入戏太深卖力演绎却是旁边的她们在替她感到尴尬。
　　仿真婴儿依旧扯破嗓子嚎啕大哭。
　　唯一没被波及的女学生看着眼前的一切，默默掏出手机，眼神清澈愚蠢。

　　蓝序还在，跳绳。

　　宇宙爆炸只消须臾。
　　忽地，静止。而后，重启。
　　争执不再，哭闹不再，旁观不再，假装不再，尴尬，不再。

　　她们似乎陷入了被动重启的迷茫。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你，再低头看看自己。
　　她们开始寻找，寻找些什么，感受，触摸，四面八方。
　　可这四面八方，却好似有看不见的透不过气的阻挡。

　　无门。
　　无路。

　　－－
　　“Are you calling me， darling？
　　（你在叫我“乖别闹”吗？）
　　Are you calling me，bird？
　　（你在叫我“金丝雀”吗？）”

　　突然，蓝序被跳绳绊住了脚。
　　她们看向她，她看向她们。
　　她看向手中的绳子，她们看向她手中的绳子。
　　她看向她们，她们看向她。
　　视线打破次元。
　　她丢掉手中跳绳，而她们开始，一件件褪去身上的物件。

　　裙子、假发、首饰、围裙、锅铲、高跟鞋、修身旗袍、珍珠项链……甚至玩具婴儿头上的粉色蝴蝶结，还有统一的符合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她们变成了和蓝序一样黑色短衣短裤白袜的模样，她们重新开始舞蹈，却是每个人不同的，没有规律，甚至不算是舞蹈的freestyle。惊奇的是，此时此刻大家反而看清了每一个人，每一张毫不相同的脸和脸上生动的情绪。

　　－－“That’s Not My Name”

　　大屏幕上，一个个“女”字开始消失，剩余的字词偏旁也跟着消失，然后“女”字再度出现，“女”字又一次隐去。

　　蓝序、宋书清、文思静、方煜阳、罗可桢、刘素尔、李珩喆、姚知禹、杨骁悉、万子晗。

　　一个接一个名字重新出现。

　　Maria Skłodowska
　　Rosalind Franklin
　　肖瑞平
　　秦良玉
　　Vera Cooper Rubin
　　王承书
　　彭明艳、袁莱
　　Margret Sanger
　　岑花
　　Betty Friedan
　　Susan Solomon
　　向警予
　　Hedy Lamarr
　　郑毓秀
　　吴健雄
　　Joan Clarke
　　Betty Friedan
　　…………

　　“前面是演员的名字吧。后面的都是谁？”
　　“不认识，秦良玉有点耳熟，都是什么名人吧。”

　　歌曲终于来到末尾高潮，女孩们也重新回归舞蹈。巧妙融入弗朗明戈与毛利族战舞元素的大齐舞，傲然、悲怆、野蛮、凶悍、刚毅、威猛，相比一开始的机械有序，是更加可怖的掀翻天顶震碎地板的力量。

　　小剧场彻底沸腾。
　　狂欢。台上与台下共同的庆典。

　　鼓点歇，有人捡起了那根跳绳，她们一同仰望，大屏幕上那些名字再次隐去，干净的粉红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更加巨大的白色字体破土而出：

　　“MEN们
　　WO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