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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昱国 你将会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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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晚舟将头狠狠扭过一边,紧闭双眼不去看抱着自己撒娇的陈怜生:“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昨天突然跑出去真是事出有因,你不要和邓忞师父说好不好,我上次的还没抄完……”陈怜生欲哭无泪。
陈怜生仰头撒娇求情,眸子好似蒙了层水光,唇瓣被抿成一个委屈的小弧,腮帮子鼓鼓的。她的身子随着离晚舟的动作倾斜,如同被风扯歪的纸鸢一般。
离晚舟身上挂着个陈怜生,一边无情说着:“不行就是不行,这点没有商量啊。”一边大步拖着陈怜生向前走。
一股浓烈的酒气自身后袭来,陈怜生满脑子都是又要被罚抄,以为是游清瑶,想着没准能帮忙求求情,就连表情没变回过头,拉长了声音喊道:“游师姐——”
“呦,桉丫头也开始白日饮酒,这次居然没能认出我?”赵长锋爽朗一笑。
陈怜生整个人都恹恹的:“诶呦,别打趣我了,我头都大了。除了游师姐谁会大白天喝酒啊!”
“嘛,夜里有夜里喝酒的滋味,白天有白天的乐趣,你这小丫头片子自然不会懂。”赵长锋,觉得有意思,好奇心涌上心头又问陈怜生:“你倒是说说,为啥会被罚啊?”
陈怜生叹了口气,将昨晚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末了,她双手十指相扣,托住下巴恳求:
“就是这样,事出有因啊离师姐,求求网开一面吧。”
赵长锋原本醉醺醺听着,直到听见陈怜生提及“左脸带有银色面具的女子”时,他晃悠的身子忽然顿住了。
陈怜生看见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身子微微前倾,浓重的酒气与压低的声音一并送了过来:“桉丫头,想不想知道她的故事?”
赵长锋晕乎乎的脑袋似乎彻底清醒了。
“当时,这里还叫靖国。
靖国,六国之一,先帝也算得上是明君,倘若不曾覆灭,如今想必会如昭景国那般强盛。北边那宁国,说起来当年也不过是年年进贡的小国。但这么个小国,偏偏就成了。
听闻,先帝本是打算带着后妃与年幼的皇子公主殉国。
只是先帝亲自举了剑动的手,剑都砍卷了刃,实在怕疼的用了白绫,几位娘娘,还有几个不到十岁的小殿下,就倒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头……”说到这,赵长锋神色复杂,深深叹了口气:“武宗帝的人冲进来时,活着的只剩下几个大一些的皇子和先帝,还有两个小皇子没死透,还有一口气,眼睛还睁着呢。”
赵长锋指尖无意识抠着酒壶粗糙的表面,压着嗓子道:“有个侥幸活下来的宫人说,血流了一地,若是看到尸身的人,绝对会疯!可都这样了,那晚竟出奇的安静,连惨叫声都没听见。”
“当然了,地点啥的这些私底下传来传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有可能有夸大的成分在,但惨烈程度和以身殉国绝对是。”
——
宁安公主许婉珠十六岁,三个月前刚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护国公嫡长子。
三个月后,许婉珠成了新帝武宗帝的女人。
武宗帝脚步停在床榻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女子因他的到来而迅速又决绝地侧转过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甸甸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激得跪伏在地的宫女浑身一颤:“她还是一口饭都不肯吃?”
“是……是”宫女的额头紧贴着手背,声音颤抖:“奴婢们……按照您的吩咐,娘娘若是执意不肯吃,便硬是喂了些汤米浆……”
“你这是何必呢?”武宗帝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脸色惨白躺在床榻上的女人:“你这是……想活活饿死你自己?”
此时,武宗帝三十三岁,许婉珠十六岁。
武宗帝是用了膳来的,许婉珠此刻算不上整洁,反倒很是狼狈。
方才宫女准备喂她用膳时,她紧闭牙关。米粥顺着唇角向下淌,她们不得已用玉勺撬开牙齿。食物撒了一身,也因为拼命反抗,发型凌乱衣衫不整。
许婉珠听见武宗帝的声音,即使她已经扭过了头,即使她已经不惧怕死亡,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还是因为武宗帝的到来而浑身颤抖,全身发凉,脑内嗡嗡作响。
自被武宗帝绑来,许婉珠尝试自尽已经不下十次,次次以失败告终。少女唇色苍白,眼泪顺着泪痕无声滑落。
每一次闭眼,他都能想起父皇批奏折时,总用那双生着薄茧的手掌覆住她头顶。
“珠儿慢些长大吧,就这么一直在父王的庇佑下无忧无虑快乐的生活吧。”
母后总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貂裘里暖着。
“娘的珠儿,要嫁个肯为你捂一辈子手的人。”
兄弟姊妹会偷带她爬宫里的果树,她总是会得到最大最甜的那个。
“珠儿拿着,这个看起来最甜!”
然后被父皇发现,争抢着将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还有阿重,年幼时懵懵懂懂定下的诺言与情窦初开时的羞涩,得知被赐婚时的欣喜……
就连父皇嫔妃们的笑容也在许婉珠脑海中浮现。突然,这些全部扭曲旋转,被一片猩红覆盖。
阿重是死在她面前的,她脑内一片空白。阿重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了,只记得在最后一刻,他拼命地想把头扭开,想把那张狰狞可怖的脸藏起来,不让她看见这副模样。
可是,他没力气了。
阿重用尽浑身力气,右眼微微弯起,嘴角艰难地颤抖着向上扯动,却只扯出了一个恐怖狰狞的笑。
但在许婉珠眼中,那笑容却带着少年的笨拙与满腔爱意,像是在说:“别怕,你看,我还在笑呢。”
为什么?
若说只为野心,靖国山河已在他掌中,龙袍已加于其身。既已夺了江山,何须虐杀她的丈夫。
若说只为立威,屠尽皇族已足够震慑天下,为何独独留她一人?
他们分明没有旧怨,甚至谈不上相识。分明二人见面场次寥寥无几,屈指可数,或许是在庆典上,最多不过是遥遥见过几眼,连话都不曾说过半句。
许婉珠即使肚子里有满心的疑惑,她也不愿和杀害她全家并且可能危害到百姓安危的人说上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喉咙深处猛地一紧,她下意识抬手掩唇,可那口瘀血来得太急太猛,顺着指缝汹涌溢出,暗红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溅在床榻前的地砖上。
几点血珠甚至溅到了武宗帝明黄的袍角,像极了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她本就体弱,再经过这么一遭,若再放任不管,到时也用不上她自尽。
许婉珠在几天内的时间,将这短短十六年没吃过的苦都吃了一遍。
武宗帝脸色阴沉,不忍见自己心间上的人如此折腾自己,他没有再看许婉珠一眼,也没有留下一句关怀或是斥责的话,狠狠摔袖离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位头发花白,面色沉稳的老太医提着药箱低头而入。他目不斜视,径直来到床榻前:
“臣,奉旨为公主请脉。”
许婉珠见过他,宫内的老太医,是个散的药丹双修,医术很好。
修仙者和神仙不能干涉凡间事物,神仙最为沾染后果最为严重,会反噬。但散修比前二者要好上许多,医丹两修就更不用说了,几乎等同于没有限制,因为很多给修士神仙的药材凡人是不可食用的。
所以各国除了组织散修兵也会请散修药修与丹修来太医院。
这位老太医甚至在许婉珠年幼时,曾替她治过病调理过身子。
许婉珠目呲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她抬起右手,食指向殿门外,指尖因极致的恨与痛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滚!你给我滚出去!”
殿内宫人惶恐跪了一地,而老太医甚至连腰都未弯,再次强调:“公主。臣,奉旨为公主请脉。”
七日后。
许婉珠终于同意与武宗帝一同用膳。
经过这一番折腾,许婉珠虽接受了太医的调理治疗,但依旧孱弱不堪。
所以是武宗帝来许婉珠殿内一同用膳。
宫女小心翼翼地将许婉珠扶至特制的软凳上坐好,她双眼无神,瘦弱的好似一阵风都能刮倒她。
武宗帝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但她这样,依旧美丽,武宗帝这样想。
武宗帝夹起面前鲤鱼腹肉,放入许婉珠碗中,筷子碰撞碗口发出的脆响,他目光并未看她,只像是随口问起今日天气怎样一般,语调平淡:“想好了?”
许婉珠愣愣看着碗中鱼肉,御厨手艺精湛,琥珀色的料汁淋在鱼肉上,这是她从前最爱的做法,可此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又想起阿重和哥哥们偷偷带着她将鱼池内的鱼烤了,个个烤的焦黑,他的脸灰扑扑的,却红着耳根说:“殿下,这是第一次……下次定能烤好!”
那时候的鱼有土腥味,有烟灰,还有未剔净的小刺。
许婉珠拿起筷子,戳了戳碗边,抿唇。最终,筷子伸向那块鱼肉,送入口中,她连嚼都没嚼,咽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耳边传来武宗帝的轻笑。
“好,好啊。”
他许诺。
“婉珠,你将会是我的皇后“
“我唯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