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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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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关雎鸠,大学毕业刚满三个月。
实习期一过,公司就以不适应企业文化的借口一脚踹走了我。
灰溜溜出逃的那天,我还在考虑将来要去哪个地皮要饭。
屋漏偏逢连夜雨,相恋四年的男友在这当口,发来一条“我们分手吧”的微信。
伫立在马路中间,非我本意,给交警叔叔添了会堵。
表面看起来,我很快接受了这个事情,用光秃秃的左手拇指长按语音键,使最装腔作调的语气——就是那种被捉弄人的玩具,假香烟盒的假蟾蜍吓了一跳,还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回了个:
“哦。好。”
当然,我背地里还是咬牙切齿的。
该死的谢瞳,运气是真好,失业的女朋友又没让你摊上。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连那份抛弃可怜、无助、弱小女友的内疚都不必承担。
毕竟他谢瞳提分手的时候,我还是个混大企业,很有“钱”途,冉冉升起的未来之星。
抬头望了眼红绿灯,发现激愤与嫉妒齐飞之下,我又闯红灯了。
交警叔叔是走远了,但城市建设的交通摄像头时刻在岗。
监控是头飞奔着的鸵鸟,而我,是那颗静止只会死亡的白菜。
我长吁一口气,瞥见不远处的大屏。
黑黢黢,没有感情的值班机器,幻灯片一样放着各位“光荣”的闯灯人。
而我,明天也将被授勋。
没等我为自己哭上一会,手机铃声又响了。
是我妈。
“雎鸠啊,这个月工资发了没?”
听我的名字可能知道,我妈是个电视剧狂魔。
她给我起了个很有出息的女主角的名字,是那种刚出大学,星光熠熠,没有苦吃,只有福享的新时代女大学生。
我乐得扮演电视剧的女主角,先捂住手机的麦克风,对着大街咳嗽几声,提高声调,扮演办公室那个八卦女主任,再压低喉咙,扮演龟毛的男同事,最后移开手:
“妈,我还在忙呢。你吃药就是,工资一打卡里,我就给你转过去。”
“行,你看着来。刚去大城市难免要和同事要聚聚会,一定要记得给你们上司送点烟酒。女的?女上司啊,那你送点护肤品。妈一个月不吃药也没事的。”
“嗯嗯嗯。”
我脑袋点吧点吧,当机立断就挂了电话。
我妈的话不能听。
当初就是听了她的话,才找了谢瞳。
谢瞳,很巧合。
和我妈爱看那电视剧的女主角的男朋友一模一样的名字。
我妈大惊小怪,说这是命运。
我说谢瞳真的在追我。
她又问我,他家庭条件怎么样?
我支吾了半天,以“我只想谈一场纯洁善良的恋爱,莫来吹拜金主义的妖风”结束了聊天。
攥着话筒的手出了一阵阵冷汗。
我真是个弱智。
经我妈一提醒,想起我的家底在几次聊天就被谢瞳套了个一干二净。
弹指之间,我在他面前,变成了裸奔的变态。
而他,竟然还衣冠楚楚。扣子是扣子,拉链是拉链的。
我不服。
我决定考验考验他。
第一关:直抒胸臆。
我开门见山:“你很穷还是?”
他打蛇随棍上,白皙、修长、纤细、令人嫉妒的手指就那么扯了扯衣领:“关关,没有,就算我有钱,那也只是我爸妈的,不是我挣来的。”
我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意识形态不错。”
他被我逗笑了,一把抓起我的手腕,贴在他的脸颊上。
谢瞳一向这么不要脸,为了省点暖宝宝的钱,冬天经常物化我。
我皱着眉毛补充:“不否定就是富二代了。”
富二代谢瞳睁着漆黑的眸子,眨巴眨巴几下,直勾勾地盯我:“关关,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这人一向没骨气,尤其对夸奖我的人更是如此。
谢瞳说喜欢我,约等于说我是个好人。
毕竟谁会喜欢坏人呢?
再说,不是所有好人,人们都会喜欢,人们只会喜欢其中格外好的那些人。
喜欢,简直是称赞界的金字塔顶尖。
我被这妖言惑了心,什么“你爸做什么的,有没有退休金”、“你妈做什么的,有没有退休金”、“你家有没有遗传病史”、“结婚孩子有没有保姆带”之类的妈妈叮嘱全都忘了个精光。
我就这么义无反顾陷入了爱河。
而我,不会游泳。
妈妈听过我“富二代”的肯定回答后,也让我牢牢抓紧谢瞳。
她的话术是这样的:“好,好,你不用吃妈那些苦了。”
我在话筒这边点头,还不忘补充:“妈,少吃隔夜菜。青菜的草酸高温分解是有苦味的,用中小火,别晒。”
谢瞳在旁边偷听,大笑着把我拥进怀里。
拥抱会促进催产素分泌。
我感到大脑对谢瞳的依恋,那一瞬间,我甚至做了个白日梦。
我是妈妈,谢瞳是爸爸。
还有个长得像谢瞳的孩子,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柔软地躺在摇篮里,轻声哼着让我抱它。
这种美妙的感觉在热恋一年后消失殆尽。
谢瞳很快迎来了我的又一次考验。
我妈得了多发性骨髓瘤。她瞒了我有几个月,吃的药副作用是中风。倒在家里,不省人事被邻居火急火燎送进医院,半条命都没了,才肯让护士打电话和我交流。
“您母亲脑子里有血块,我们已经用药溶解掉了。”
我冷不丁冒出一句:“我现在统计学位还没拿到,是不是可以重新高考学医?”
估计护士也被我的无厘头吓得够呛,话说得结巴:“额,额,理论上是这样。但是你知道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专业上的事还是交给医生处理吧?”
看来她以为我要做赤脚大医,边学习,边治病。
哎,有些羞愧的说,她说的对。
我真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故作镇定:“怎么会呢?呵呵,护士您真幽默。”
谢瞳此刻正在上他的C++语言课程。
他不在我身边,没有及时给我个拥抱。没有催产素,脑子里的歪主意也没能及时被掐死在摇篮里。
谢瞳临近下课五分钟都会偷着给我发信息,今天也不例外。
【吃什么?】
一年的老夫老妻,宝贝都省了。
我撇了撇嘴,二十六键盘敲得飞快。
【吃不下,不吃了,你和朋友吃吧。】
谢瞳回得很快。
他们C++语言的教授一定有近视,起码八百度,这么明目张胆的课堂违纪行为都视若无睹。
【怎么了】
问号都没打。
亏谢瞳平常最爱纠正我断句。
我犹豫了好一会,站到地面上的积雪都化成灰不拉几的几滩水,才拿出八十岁老奶奶刚接触电子产品的劲打字。
【我怀孕了】
难以说明那个决定要骗他的契机。
可能是我打从心底并不相信男人吧?
我爸在我两岁时出轨,和别的女人生了三个我。
我在他心里轻如鸿毛。
我妈初中辍学,在厂里踩缝纫机,本来攒足了钱要去做高级裁缝学徒。
我爸一句“信我”,我妈心甘情愿做了家庭主妇。
没有学习,不认字,我妈连离婚协议都看不懂。
房子给了爸爸和别的女人。
被赶出家门时,我听见爸爸畅快的笑。
那么响,那么响,至今都是我人生的背景音乐。
“终于逃离愚蠢的女人了。”
拿原生家庭当借口说谎,我也觉得很可耻,更不是我伤害谢瞳的理由。
但是我需要钱。
我妈生病了,那是别人的事,凭什么要谢瞳付钱。
我生病了,那也是别人的事,凭什么要谢瞳付钱。
只有我怀孕,我肚子里有谢瞳的孩子,那才是谢瞳的事。
他会付钱。我了解他。
谢瞳还是回得很快,仿佛不要上课似的。
【知道了】
知道了?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难道他想让我生下来,变成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去天桥洞下睡觉,去商业街上讨钱?
听说乞丐集团最爱招孩子,因为孩子能唤醒大众心里的善心,讨得更多。业绩更好,优秀员工。
难道谢瞳是乞丐集团的公子?
专门骗我这种傻瓜女大学生为自家生劳动力的?
他长那么帅,拉新力度肯定很强。就这么漫无边际地幻想,我自己都忘了怀孕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反而开始生起谢瞳的气了。
骗我。
乞丐集团大公子。
走路不看路的代价就是撞东西。
运气差的撞栏杆,撞电线,撞大叔,运气好的撞大美女和小鲜肉。
上天认为我那天运气实在太差,于是决定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我撞进了谢瞳的怀里。
不骗人,我一抬头,那眼泪扑簌簌就流下来了。不要钱似的。
不是卖惨。不是。
是我的生理反应背叛了我的脑子。我没想让眼睛哭。
“别哭了。”谢瞳有些无奈似的,收拢胳膊把我抱得更紧,“是我的错。”
他不说话倒还好,一说话我眼泪掉得更凶。
我的泪腺就是这么见风使舵的玩意儿。
闭泪!
“你想留着孩子,还是不留?”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正在摩挲我的头发,他在用最轻柔的声音跟我讲话。
这种语调,我只在猫咖里听过。
我到底是赶上猫的地位了。
出于欣慰,不听话的胸膛也不起伏了。
我没有说话,而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埋进了谢瞳的怀里。
“嗯?”
见我没回答,谢瞳勾出微微上扬的尾音。
催产素,久违的催产素。
我眯上眼睛,彻底让自己陷入这场甜蜜的梦里。
再睁开眼。
就是谢瞳冷淡的表情,好像寒冬腊月,流浪狗都冻成冰棍。
“你妈的医药费,我会出。”
我后知后觉地“喔”了一声,丝毫不奇怪他怎么会知道,甚至埋怨起愚蠢的自己,怎么连根验孕棒都没准备就大言不惭地撒谎。
他没有再施舍我一眼,宁愿去看病房外施工的工程队。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刀削斧凿的下颌线。
先是品出些健康来。医院越起越高,越盖越广。
他却像是永远不会为医院的经济体量贡献一块钢镚的人。
再是品出些分道扬镳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其实这些话是不必说的,人站在那,拉长的脸,阴沉的眉眼就是线索。
我很奇怪,谢瞳竟然用了一年两个月零三天才体悟到我配不上他这个现实。
“分手应该体面,谁都不要说抱歉。”
这是很红的歌里的歌词,我决定不按歌里的来。我叛逆。
“对不起。”我攥紧衣角,“我不会去什么庙里咒你死,我希望你找到真正属于你的良缘……”
谢瞳对我的愤怒之深,压根等不及我把话说完。
他唰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流体力学的伯努利原理。
站在月台上,要离地铁的黄线远一点。因为高速行驶的列车周围的空气被赶走,形成了很强的压强,会把人吸进轨道里,粉身碎骨。
我也被谢瞳离开的压强吸得扑倒在病床下。
我真没有求他别离开我的意思。我没有。
考验第二关,挑战失败。
我和谢瞳分手了。
妈妈打来电话,让我好好感谢谢瞳。
我说好。
放他离开我这个深渊,就是对他最好的谢谢。
谢瞳超级恨我。
我在食堂里碰见过他几回,我的视线应该像台红外线仪,里里外外把他扫了个透。他立时加快了胳膊摆动的速度,以至于竟然打了番茄炒蛋这个菜。
他最讨厌番茄,还对鸡蛋过敏,但在我的睽睽目光之下,他打了番茄炒蛋。
我低下头,眼泪又一次像小黄鸡一样被孵出来。
再抬眼,我就做好了决定。
要把我对他的不利影响全都消除——
我要给他找个新女朋友。
很快,骆音进入了我的视线。
她完全是谢瞳的理想型。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形袅娜。一举手,一投足,似有仙气飘出来。更何况,她还有一双布偶猫的眼睛。
谢瞳爱去猫咖,眼睛和手很是青睐布偶猫。
“嗨,同学,你是学心理学的不?”
我借着上体育课的功夫搭讪。
骆音和我选的都是乒乓球,我使了些心机,顺利和她成了搭档。
“是的。”
骆仙女说话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我想到上午才吃过油乎乎的手抓饼,急着转过身喷了口气清新剂,再故作矜持:“那啥,我去过你们实验室当被试。”
仙女扑哧一笑:“我也当过被试。”
说实话,我有点不太明白我的幽默天赋在哪,谁见我都想笑。
哦。
我知道了,是口气清新剂。
用脑子搜肠刮肚,我支支吾吾道:“是吗,我以为心理学学生都是当主试的呢。”
仙女见我冥顽不灵,准备多少点化几下:“不是的哦,我们要当主试,条件很严格的,都是教授或者博士生学长学姐。像我这样肚里没水的本科生,也只能当被试的啦。”
我是真找不出话题了。
追人好难。
不如学习。
想到这,我心中一动,打定主意,开口自然十分无耻:“那你想不想证明一下自己肚里还是有点墨的?跟我做一个项目,项目名字我都想好了,女追男隔层纱,还是隔座山。”
就这样,骆音在我手把手的指导下追上了谢瞳。
可没想到也就一个月没到,骆音就跟我说有了别的喜欢的人。
那实验对象怎么办?
我眼睛登时瞪得像铜铃。
骆仙女此时早已下了凡。她早餐不仅吃手抓饼,还吃包大葱和大蒜的卷饼。我再也不在她面前喷口气清新剂了。
她抠抠鼻子:“凉拌。”
我绝倒。
谢瞳再次形单影只起来,影子在斑驳树荫下显得格外落寞。
我藏在树后,瞄他手里的书封。
《儿童发展心理学》?
咋。
找了骆音这前女友,对心理学上心起来?
我努努嘴,尽力压制想上前把书撕了的滔天怒火。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见给我做做高数作业。
呵。
男人。
我立即转身,一脚踹飞池塘边的石子。
骆音随便追一追,谢瞳就迫不及待上钩。
活该被甩。
还说什么喜欢我。
喜欢就这么廉价,随便来个人,就把我替代了。
我只顾着自言自语,把盯梢谢瞳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眼前。
“……”
我乖乖立正。
“当间谍呢?”
我头垂得低,把不准他有没有生气。
阴阳怪气谢瞳很在行,他常干,不是什么晴雨计。
“抬起头。”
其实是很想说声“我就不”的,但心就是一酸,像被酸菜汁淋过,脑子嗡地一下,像有只小蜜蜂偷偷筑了巢。
我就那么抬头当了怂蛋。
谢瞳弯下膝盖,拿他那双黑眼睛看我。
我不甘示弱,也用眼睛狼吞虎咽。假如他是盘菜,肯定被我吃光了。
我们就那么互相看,看了好久,好久。
心脏又开始怦怦跳。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我的心跳声在开派对。
我羞愧得不行。
一想到心跳声可能会被谢瞳听见,更是想找块砖把自己敲晕了,再就地埋葬。
谢瞳叹了口气。
我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脑子飞转,想着要是他挑起心跳声的话头,我就辩解说是心律不齐。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牵起我的手,就那么着沉默着前进。
我被拉得一趔趄。
他转头,手从我的手心滑出来,蛇一样圈住腕子。
“走路当心。”
“哦。好。”
我往他的手臂那边靠了靠。
我们什么都没说。
没有辩解,没有吵闹,就那么迎来了一年两个月零四天。
谢瞳还是变了。
这种察觉变化的能力,是我在和他一点一滴的相处时间里锻炼出来的。
也是,以前我在他眼里只是没有助力的女朋友,妈妈生病了以后,我就是拖油瓶了。
人之常情。
可只要想到他是因为大学孤独才找我复合,牙齿就恨得打颤。
混蛋。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继续喜欢他。
明明是他先追我的。
*
“滴滴。”
好不容易过了红绿灯。
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搞钱,自然也顾不着什么走路靠里的规则。
人之常情。
就是有个疯子司机一直搁我后面按喇叭。
我绝不回头搭理他。
我已经够倒霉的啦,还想让我听什么老司机街骂。
滚蛋。
“滴滴。”
按吧按吧,别把你气死了。
刚进公司一个月,我就因为大学的牛马经历而备受倚重。
一天,龟毛男同事养的腊肠犬把邻居小孩吓进医院了,他请了假去和家长协商赔偿。女主任坐在工位上,鹰眼一开,把蜂巢工位看得敞亮。
“小关,逛购物网站呢?”
我心中一凛,不免佩服她这神奇的透视能力。
“主任主任,实在不好意思,抢个进口药。手慢则无,手慢则无。”
“那也不该在上班时间搞私人事务。”女主人把力道揉进嗓子,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生病是生病,上班是上班,一码归一码。可别想着耍小聪明,没有工作能力,光靠别人的同情,走不远的。”
“公司不是避难所。”
是是是。
伟大的资本主义。光荣的资本主义。我要搞钱。
我抓起文件夹,在桌上涮了几下。
“Yes.sir”我行军姿,“主任快给我项目,要提成高的。”
“一个人做?小赵还没回来。”
“那一定得让主任看看我的工作效率。”
然后,我就拿到了Lopp的外包市场分析。主要内容说起来挺简单的,就是把他家五个类型四十六种糖果在四家电商平台的销售数据处理出来。
实际做起来,我通宵了三个晚上,也才做了百分之三十五。
谢瞳已经通过选调,正在犄角旮旯里受苦,只能晚上有空打来视频。
见我还是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清了清嗓子:“哪有让实习生担责做项目的?”
我望着视频那边,头发还健在的谢瞳,不自觉就有点担忧。
咋办啊,这孩子现在就有主任的气质了。
但嘴上还是贫:“就是。爸爸你去帮我教训她。”
谢瞳双眼飘忽,不自然地咳了咳:“爸别乱叫啊。人也是倚重你,别动不动教训来教训去的,小流氓气质忒重。”
我故意瘪着嘴:“知道了。”
谢瞳隔着屏幕敲了一栗。
我摸着头,装作很痛的样子。
谢瞳低着头,嘴角浅浅勾起。
我知道他是在笑。
于是我也笑了:“谢瞳,这个项目我能拿这个数。”
我比了个九。
谢瞳有些讶异:“九千?”
我捣蒜般点头。
拿了这笔钱,我不仅能还一部分谢瞳花在妈妈身上的钱,而且接下来三个月妈妈的药费都不用担心。
想想就开心。
想想就想哭。
我不是拖油瓶,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心。
读书真好。妈妈不识字,签下不公平的离婚协议。我现在可以看懂任何协议和数据,还可以用这个赚钱。
谢瞳撇过头笑了。他的眼睛很大,眼尾像一条金鱼,每次笑起来,都让我想掬起来。
就这样一个,一个项目脚踏实地去做,我总有一天能配得上他吧?
夜深了,和谢瞳道过晚安。
我再次投入了搞钱活动里。
项目完成的那天,我踌躇满志,正等着金钱入库的铃声。
再稍晚些,小赵,也就是龟毛男给我发来消息:“你是不是帮她做项目了?”
我有些不解。
这是我的项目呀?
没等我回复,小赵急哄哄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傻啊,署了她的名。”
五雷轰顶。
后面的记忆就不那么清晰了。
估计是去公司发了阵大疯,又狂给谢瞳倒苦水。谢瞳耐心给我顺毛:“这次这个亏咱就吃了,下次长点心眼就好,九千块钱我补给你。”
我哭喊着反驳:“你懂什么!”
这对我的意义是什么。
意味着我无论付出怎样的努力都赢不过我爸爸那群厚脸皮的人。
我……
无论怎样,都是拖油瓶。
小时候是妈妈的拖油瓶,让妈妈没法实现当高级裁缝的梦想,长大了是谢瞳的拖油瓶。谢瞳的梦想是自己开发软件,但是因为我,现在只能做稳定的工作。
我狠狠揿断电话。
*
我失业又失恋,还没有失业保险金。
房租只交了一个月,水电余额只剩一百零一块七毛。
“滴滴。”
事不过三。
我恨恨转身,气得干脆唱起Rap:“干嘛?催命啊?不知道靠左边点开啊,马路这么宽,非得跟我屁股后面滴滴滴,烦不烦啊?”
车窗摇下,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他看起来被吓得不轻,嗫嚅了半天,才说出完整的句子。
“那个,能不能加个微信?”
我原地恼羞了半天,又跺脚又抬胳膊的,估计跟马戏团跑出来的猴差不多。
看上猴了?
想骗钱吧。
我胳膊交叉放进胸前,开始审视他起来。
阿玛尼的成套西装。
有钱人真烦。
“不加。”我用眼角夹他,“不卖器官,不搞违法犯罪行为。”
“哈?”
男人眉毛抖了两下,面颊也跟着剧烈抽动起来。
“我忙着养家糊口呢,你看我这身破衣服,你也来敲诈?”我向前拱拱身子,亮亮拳头,作出“别把老虎当病猫”的虚势来。
男人也笑起来。
我是真的不明白,我是什么很可笑的人吗?
难道是今天穿的这身道服?
看网上说,委屈离职最好穿些神神叨叨的衣服,那样别人再气也不敢打人,怕道上有人罩着。
可惜男人没被我犀利的眼神撼住,他主动伸出手:“你现在去哪?”
“咖啡店。”
我也是有事做的人,不是什么流民。
“你做什么的?我看看有没有你对口的专业的工作,可以介绍给你。”
咖啡店没去成。
我入职了一家只有二十三人的初创公司。
说不失望,不可能的。
从行业顶尖的大蜂巢沦落到英雄不问出处的集装箱里。
我肯定是有点意难平。
好在我可以做自己的项目了,独属于我的项目。
我存在了。
我不再是这个世界若有若无的一笔。
我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年轻男人姓高名景,是公司的小老总,负责技术的。另外还有个八面玲珑的中年女人,大老总,负责拉项目谈生意的,她姓谢。
高景。
好巧,谢瞳也是两个字。
想到这,我像破壁机的刀头一样旋转式摇头。
谢瞳是过去时。
过去就让它过去。
日复一日,我像支被抽打的陀螺,兢兢业业地转啊转。我的工作做得不错,署名的项目越垒越高,基于这些已有的工作,还有很多私活找上门来。
几乎来者不拒。
钱越多越好,家具越多越好。
我的心里好像有个窟窿,无论怎么填补,都不会满。
咕咚。咕咚。咕咚。
再也没有那个人在深夜听着我的牢骚,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高景也追过我一阵子。
他很体面,只在言辞之间稍加暗示,从不当着其他员工的面给我难堪。
进了这样的公司,是我三生有幸。
骆仙女要结婚了,找我当伴娘。
挂电话前,她神神秘秘地添一句:“对了,伴娘服穿灰色啊,别搞蓝色紫色啊,别抢我风头。”
我也间谍交头似的点头。哪怕她根本看不见。
“不过如果你还是跟大学一样土,穿不穿也无所谓。”
呵呵。真好。
骆音也跟大学一样贱。
既然她开口提起大学,我也状似不经意:“你有给什么别的大学校友发请柬吗?”
司马昭之心,可谓愚毒。
又愚蠢,又恶毒。
“你问前男友啊?”
“昂。”
我的呼吸都要凝滞。
“没有。”
“为啥?”
“因为他给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爱是让一个人的世界变得广阔,不是让她的世界如此狭窄,变得非我不可。大概意思是这样吧,超爱自由,Ego超大一个人。等等,你不会想吃回头草吧?”
我装傻:“乱讲。”
骆音却着了急:“你要还跟他好,你就纯纯挖野菜去吧你,你穷困潦倒的时候短信分手你,真不是男人啊。”
“我知道。”
前几分钟还叽叽喳喳的两人这下良久无言。
“挂了!我新郎喊我出去吃饭。”
“好。”
挂了电话吧,我心头很不是滋味。
谢瞳没有那么差。
他只是厌倦我的喜怒无常和不听道理。
我妈在病重时,他交了六万多的住院费和医药费。按道理讲,前期这么大的沉没成本,应该不容易厌倦我才对。
但是我的性格太差劲了,我就是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巨婴,不是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就是觉得自己人生坎坷。
每天在做的,就是羡慕别人的一帆风顺。
而这些缺点,在我成长为现在自力更生的我以前,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爱是让一个人的世界变得广阔,不是让他的世界如此狭窄,变得非我不可。”
我喃喃自语。
假如谢瞳离开我,会过得更好。
那么我的思念就不值一提。
婚礼上其乐融融。
骆音一袭白纱长裙,挽着她爸的手走来,音容笑貌皆是动人心魄。新郎西装革履,款款深情,看向骆音时,眼神能溺死人。
高景被我拖着来婚礼充数,正百无聊赖,玩手机的手上下翻飞着。
我坐近他,压低音量:“我妈怎么样?”
高景还在检查邮箱:“好着呢,现在养老院设施齐全,护理人员也很上心。老太太们聚一块唠唠嗑,不挺好?”
“我妈身体怎么样?”
高景沉默了一会才说:“还有一个月左右吧,免疫球蛋白疗法也无效。”
“哦。”
我妈半年前就失智了。
她已经完全认不出我来。
我没法见她,我不知道失去记忆的她还是不是我妈。
她叫我小偷。我试图去掖她的被角,被她怒目而视,拿水杯摔了出去。
我全权委托给了高景。
我给钱,他看进度。
没想到只剩一个月了。
我下午开车去养老院。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想在远处静静看她一会。
从病房上长方形的孔望进去。
有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他握着我妈的大拇指。
一白,一黑红。一紧实,一树皮般皱缩。
我就是知道他是谁。
不是旧情难忘。
我这么劝慰猛烈跳动着的心脏。
心电仪运行良好,男人也转身出了病房。
去咖啡馆叙旧是人之常情。
你最近怎么样?
好老土。
你结婚了吗?
神经病。
还是谢瞳先破冰:“阿姨今天精神好了些,多喝了五十毫升苹果汁。”
原来病房里有量筒啊?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他:“你来了很多次。”
“嗯。”
不知道目光有没有背叛我,透露出些许痴迷。
“为什么来?不要说什么责任之类的狗屁话,我已经把钱全打给你了。”
所以,是为了我来的吧?
谢瞳重重跌在椅背上:“关关。”
“啊。”
“房间没有六个人。”
“?”
什么六个人?
哪来的六个人?
你、我、我妈、你妈、骆音、周景?
“房间只有你和我。没有你想象中的我,没有我想象中的你,更没有你想象中的你,我想象中的我。”
谢瞳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我们交往四年,我可能比你都更了解你。我以前想错,以为只要我爱你,你就会自然而然地不再那么瞧不起自己。后来我知道,我无法影响你对自己的认知,所以我离开你,还你一片广阔的天地。你靠自己的能力得到今天的成果,你满可以自傲。”
我有些坐立不安。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完美,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周全。”
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但是眼泪一直在流。
谢瞳叹了口气。
我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脑子飞转,想着要是他挑起眼泪的话头,我就辩解说是咖啡太咸。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牵起我的手,就那么沉默着推开玻璃门。
我们迎来了恋爱五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