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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售楼处风波 工人堵门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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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轩站在电梯门口,低头再确认了一遍文件清单。浅灰色的档案袋里,项目部要的都齐:分包合同补充条款、上周质检抽查表、劳务实名清单更新版、以及两页醒目的“安全整改督办单”。每一张纸都压得平平整整,像他此刻强压住的心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堂伯林敬东的消息:“文件亲自送。顺带看看现场。今天会有点情况。”
“有点情况”这四个字,落在林轩眼里,像一块小石子,轻巧却硌得慌。
他“嗯”了一声,电梯到了。玻璃门一滑开,潮乎乎的热气扑面而来。楼下广场的地砖被晒得发烫,鞋底踏上去不黏脚,却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热浪贴在脚背上,往上窜。夏天的空气闷得像蒸笼,夹着车来车往的尾气味,胸口起伏都是热的。
他把档案袋挟在胳膊下,钻进地库,发动车。导航一闪,“二十六分钟后到达目的地”。他没开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呼——”的轻响。方向盘上,手指敲了两下,停住。
爸爸林永年清早把这袋文件往他桌上一放,语气不重,却没得商量:“空着也是空着,替我跑一趟。”
林轩当时点头,没抬眼。最近他跟爸爸的话越来越少,很多事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问。钱的流向、工期的推进、甲方的进度款、平台里的“理财”收益——每一样,他都摸得到边,却伸不进核心。爸爸说“在转,在转”,他就闭嘴不问。因为他知道,问下去,就不是“儿子”,而是“外人”。
红灯。车停下。他侧头看了眼副驾驶,薛晓的小卡片还夹在遮阳板上——浅蓝的边,白底黑字,名字利落,连手机号都像铅笔尖削得很齐。那是谁塞上去的?她。上次吃饭,她笑嘻嘻把卡片往上插:“省得你老找不到我。”
林轩仿佛还能听见她的笑,清亮,带点新人记者的自信和急切。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微信:“你今天去项目部吗?”
他回:“送文件。”
“我这边听说售楼处会有点动静,能带我过去吗?我拍几张就走,材料今天一定交。”
林轩盯着这行字半秒,回了个“行”。他很少拒绝她的请求。不是心软,是一种不愿意解释的笨拙温柔:她要的东西,能给就给,不能给的事……他会绕开。
驶出地库,阳光陡地打在挡风玻璃上,亮得眼睛发酸。车子顺着高架匝道上去,城市的轮廓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玻璃,闪烁、发光、又冰冷。手机再次震了下:“我在地铁口,五分钟到。”
他减了下速,靠边,远远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一路小跑,肩上背着相机包。她扑到副驾,啪地把包放下,气还没喘匀:“谢啦!”
车子重新并线。她拉开矿泉水,仰头喝了两口,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清清楚楚的弧。放下瓶子,她手指在相机背面摸了摸,像按住心跳:“我导师说,社会新闻要抓‘第一现场’,要有对比、有冲撞、有‘眼神’——今天如果真有事,我不能错过。”
林轩“嗯”了一声,视线仍盯着前方。他心里盘算:堂伯说“会有点情况”。什么情况?售楼处门口“横幅”?还是工地上“停工”?他想打电话给爸爸,问一句,终究没拨出去。很多事,开口了就要听答案,而有些答案,是他现在承受不住的。
驶离高架,前面两次转弯就是楼盘售楼处。路边树叶晒得发白,投不出像样的阴影。还没到门口,林轩就听见吵闹——不是普通的噪音,是人群叠起来的喊声,硬生生从热浪里拱出来。
他减速、打灯、靠边。隔着前挡风玻璃望过去,售楼处前的广场挤满了人,黄色、蓝色的安全帽一片。横幅被热风一吹,哗啦哗啦作响,白底黑字晒得有些发灰,仍刺眼:
【还我血汗钱!】
【拖欠工程尾款五百万!】
林轩心口“咯噔”了一下。
薛晓已经按不住,拎起相机就要开门:“我先下去拍——”
“等下。”林轩伸手拦了她一下,声线压得很稳,“跟紧我,别被人群挤到。”
她“哦”了一声,点头。
他们逆着人流往前挤。热浪卷着汗味、灰土气、还有某种焦灼的腥甜,扑到脸上。一个小伙子扯着喉咙喊:“工钱一天不结,家里一天翻天!”声音嘶到破,带着哭腔。
带头的男人站在横幅前,黑瘦、结实,五十岁上下,嗓子哑得厉害:“合同上写得清清爽爽的,为什么拖?兄弟们都是吃干饭的啊?”有人在他旁边低声劝:“老陈,别喊了,嗓子都哑了……”
林轩心里一沉——他认得这张脸,分包队里的“陈头”,大家都叫他老陈。
售楼处背后的广告牌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市中心·轨交·品质小区·七百万起】。几个来看房的客户站在广告牌下,脸色白得像纸。有人把认购书“啪”地摔在地上,低声骂:“买这个,万一烂尾,侬讲一家门几十年的老本不就空搭啦!”旁边一个年轻白领拨通电话,声音发抖:“妈,先别转钱,这盘子有问题……不是‘盘子’,是这项目有问题!工人都堵门讨薪了,要是出事,我户口也签不出来……”
薛晓迅速把镜头拧到远焦,连续“咔嚓、咔嚓、咔嚓”,拍下横幅、拍下撕碎认购书、拍下抱着小囡的女人眼泪巴搭巴搭往下落:“伊爸在工地摔伤了,钱要不回来,奶粉都要断咯……”
她的呼吸有点急,一边拍一边小声念:“对比有了,情绪有了,还差‘人物线’……”
这时人群里有人喊:“来了,来了!这不是林家的小伙子吗?分包那边的!”
林轩脚步一僵。
喊话的人很快对着他:“你是林家的吧?你们到底啥意思?工钱这么久不结,兄弟们家里都等着用钱!”
更多人围上来,唇枪舌剑,热浪夹着怨气,像一堵墙压过来。
薛晓下意识回头看他,眼神里掠过一丝紧张——她是记者,她懂风向。
林轩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极稳:“我今天是送文件的。你们的诉求,我听到了。我现在就去找项目部的人,给你们带句话回来。但大家先别挤,别受伤——”
“带什么话!”一名工人嗓子哑得更厉害,“钱打到卡上,才叫话!”
“今天不结清,今天不走!”
“工地不是你们一个人的,命是我们自己的!”
吵声一层层涌上来。薛晓握着相机,指尖有点发凉。她知道,这一刻的画面,是新闻的核心,但她也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跟喧哗混在一起——她忽然有点担心林轩。担心他被情绪裹挟,担心他被误伤,甚至担心……这条新闻,会把他推到不能回头的地方。
“师傅,我是媒体。”薛晓侧身,往前一点,声音尽量放低,“能不能跟我讲讲,具体怎么回事?拖了多久?谁答应过你们什么?”
带头的老陈盯了她两秒,眼睛红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嗓子几乎发不出声了,还是撑着说:“姑娘,你拍吧。我们也不是不讲理,合同明明白白写着的尾款,一直拖。老婆生病躺家里,我一天一天扛着兄弟们的脸,能怎么办?我把老家那套婚房也抵了,先把工钱发下去。你说我这张脸,还有个啥用……”
最后几个字,他自己都没稳住,抬手胡乱抹了把眼睛,泣不成声。
人群安静了半秒。
薛晓的镜头轻轻下移,又稳住,收紧景别,只留下老陈干裂的嘴唇、一线湿光、和背后晃动的“七百万起”。
林轩握着文件袋的手更紧了。他知道老陈,他知道这些兄弟,也知道“抵押婚房”意味着什么。昨晚他还看见爸爸在电话里跟谁压低嗓子说“别急、再等等、快了”,挂断后心口一起一伏,像被捶了两下。他当时没问,今天却在这儿听见了答案——不是“快了”,是“拖了”;不是“在转”,是“转不动”。
“让一让,让一让——别挤到老人家!”
人群另一头有人拉开一点空档。林轩顺势退半步,给薛晓让出角度。她偏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只有新闻人的职业本能,却还是有一点点迟疑:“我先去售楼处前台问公关电话。”
“别去门口,”林轩压低声音,“你绕到侧门,找内场的人。前台会让你等。”
她愣了愣,点点头。
售楼处玻璃墙里,置业顾问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主管夹着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大家注意,不要对外回应。客户问,就说‘公司正在协调’,别多讲,别扯新闻。”
外面风更热了。横幅哗啦哗啦响,小孩被吵得哇哇哭。有人把手里热得发烫的矿泉水递给老陈,塑料瓶壁都软了。老陈抬手又放下:“留给小年轻,天这么热。”
“你喝一点。”递水的人把瓶口塞到他手里,“你嗓子都哑成啥了。”
林轩把文件袋往上拎了下,侧身挤出人群,沿着建筑外侧快步走。他要先把文件交到项目部,顺便问清楚,账上到底怎么卡住。他知道堂伯今天会盯着,但此刻他更想知道——爸爸,到底在干什么。
项目部临时办公室设在售楼处旁边的样板区后场。穿过一片被围挡遮住的通道,安保看了看他的工牌,让他进去。空调一吹,汗意掠过去,衣服贴在背上仍是潮的。
“林工?”财务小姑娘认出他,赶忙起身,“你、你看新闻了吗?外面那样子……”
“我看见了。”林轩把档案袋放到桌上,“这里面有整改督办单,下午四点前把附件签收回传。”
“哦、哦。”她手忙脚乱把文件转给工程经理,又忍不住小声问,“那五百万尾款……到底……”
“我问问。”林轩截住她的视线,“人手都在?别乱跑,别对外说。”
工程经理从里间出来,脸上都是烦躁:“又是上面卡点!说什么票据流程没跑完,讲句实在话,我们这边验收单早过了……”
“上面?”林轩盯着他,“上面是谁?”
“我哪知道哪个‘上面’!”工程经理压低嗓子,左右看了一眼,“你堂伯那边意思是‘等’,你爸那边也说‘等’,可是外面那样子……还能等?”
林轩喉结滚了一下。
“把这份流向表最新版本给我。”
“在财务那儿。”
“打印两份,签字的单子跟着走。”
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敲在点上。工程经理“好好好”地点头,转身去拿资料。
林轩把手机拿出来,犹豫一秒,拨了爸爸的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盯着屏幕两秒,手指慢慢收回去。
拿到流向表,他扫了眼,眉头在不经意间拧起。几笔资金过桥的时间点和合同节点不匹配,备注栏里全是“待回填”“在催”“对账中”。他指尖轻轻点在一行“代支付:宗祖金融”,眼皮跳了一下——宗祖?这不是前阵子还在朋友圈铺天盖地做推广的那个“理财平台”吗?
背后空调“呼——”地吹了一下,像把热度压回皮肤里,但胸口那一下麻却直直往上涌。林轩把表折起,压在文件袋底下,抬头时脸色已经恢复平静:“我出去一趟,回来跟你们一起把方案对一下。”
一出门,热浪又狠狠扑上来。售楼处那边的喊声没有弱,反而更整齐了。薛晓从侧门出来,一手举着话筒,一手端着相机,正追着问老陈:“你们具体拖了多久?谁负责对接?有没有人承诺过时间?”
“承诺是有,”老陈哑着嗓子,“说上周就结,前天又说‘再等等’。姑娘,我们家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呀,孩子学费、老人吃药……”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又低下去,“我把婚房都抵了。我儿子……跟我闹,说我害他。可我总不能让兄弟们没饭吃。”
围着的工人有的点头,有的叹气。人群里有人接上:“老陈以前一年能挣不少,这次是真的顶不住了。咱们也不是逼人,工钱是大家一起拼命挣出来的,你说拖来拖去,算个啥?”
薛晓目光里有一瞬的湿润,她按了按相机快门,深吸一口气:“我会如实写的。”
她把镜头又移到那块广告牌上——“市中心·轨交·品质小区·七百万起”,再回切到横幅,再回到老陈。她知道导师说过的“对比”和“冲突”,她都拿到了。
“轩——”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林轩站在两步开外,安静地看她。他点了点头,像是应了一声,又像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接起,对面是堂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外头?”
“在。”
“不要多话。项目部那边先稳住。记者我这边来处理。”
“堂伯——”
“听话。”对面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你爸手机关机。他那边……我再想办法。”
电话挂断。林轩看着屏幕黑下去,手里那张流向表像突然变沉了。宗祖金融四个字在脑海里翻了一遍又一遍,像被烫了一下的印子,消不下去。
广场那边,房主群的人也涌到了现场。有人拉群里人,“群里少讲两句,大家一道去,跟开发商要个说法。”一个年轻爸爸抱着肚子微微隆起的老婆,声音憋得发紧:“不是讲好是品质小区啊?哪能工钱都付不出来?侬想想看,要是真烂尾了,我们一家门凑的首付不就白搭啦!”
薛晓举着话筒,郑重地问:“你们要的说法,是‘什么时候结清’,还是‘谁该负责’?”
“两个都要。”有房主接路,“先把钱结给工人,项目不停;再把责任给我们说清爽点。要不然,侪不放心。”
风更热了。横幅哗啦作响,像一遍遍把这几个字拍在林轩心上:“五百万”。在别人眼里,这是“金额”;在他眼里,这忽然像一面镜子,照出一些他一直不肯看清的东西——爸爸的“在转”、堂伯的“别多话”、表格上的“宗祖金融”。
“轩。”薛晓走过来,声音放低,“我会写,但我不会乱写。你信我。”
林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点给她,摇给自己。
他把那份流向表往文件袋底一压,转身往售楼处背后的办公区走。太阳把地砖晒得发亮,空气里的热像一层无形的幕,挡在他和前方之间。他知道他要去找谁,他也知道,有些话今天必须问出口。问出口,答案可能会把他整个人从高处推下去,但不问——他站不住了。
身后人声还在涌动,横幅还在响,薛晓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像一把钉子,把这一刻钉在了今天。
林轩握着档案袋,收紧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