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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好好 宴会散场时 ...

  •   宴会散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门厅里充斥着寒暄与道别的声音。盛毓邺喝了不少酒,被管家扶着上了楼,经过苏怀晚身边时,他停下来,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带着酒气的吻。“你先睡,不用等我。”他说完,踉跄着消失在楼梯转角。

      苏怀晚站在门厅里,看着最后一批客人离去。门僮拉开了厚重的红木大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得水晶灯轻轻晃动,折射出满室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地上跳跃,像是谁洒了一把碎钻,又像是谁碎了一地的心。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

      “盛少奶奶。”

      她转过身。陆时晏站在门厅的角落里,大衣已经穿上,围巾也围好了,手里拿着那杯从阳台上带进来的、一直没有喝完的香槟。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深秋湖面上最后一片未被落叶覆盖的水光。

      “陆先生。”她微微颔首,“今晚招待不周。”

      “很好。”他说,“很好。”

      两个字,重复了两遍。第一遍是对她说,第二遍像是对自己说。她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是确认她过得好,还是确认她没有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门僮托盘上,然后朝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进夜色中。门僮将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和黑暗。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老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数着时间。

      苏怀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看他有没有回头。也许是看那扇门会不会再打开。也许是看——这些年来,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

      门也没有再打开。

      她没有等到任何东西,除了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细细的凉意。

      苏怀晚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回到卧室后,她坐在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摸出那片梧桐叶,看了很久很久。叶子比上次看时更脆了,边缘已经卷曲发黑,像是随时都会化为粉末。她想把它扔掉,手伸出去了,又收回来。

      她把它放回抽屉,关灯,上床。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毯,最后消失在床脚。

      她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眼泪像是早在三年前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不是刀割的那种疼,是用钝器一下一下地敲,不致命,却让人不得安宁。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

      “少奶奶,少奶奶?”是丫鬟翠屏的声音。

      她睁开眼。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翠屏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刚刚门房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她坐起身,接过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只有“盛少奶奶亲启”五个字。字迹清峻挺拔,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送来的?”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门房说是个穿灰衣裳的中年人,放下信就走了。”

      她没有再问。她知道是谁。

      翠屏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苏怀晚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过来,爬到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可她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那年在未名湖畔,他第一次牵她的手。

      那时候也是冬天。北平的冬天冷得刺骨,她忘了戴手套,手冻得通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套在她手上。手套太大了,她戴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藏在手套里的手。

      “还冷吗?”他问。

      “不冷了。”她说。

      那是她一生中,最暖的一个冬天。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你好吗”或“我想你”。只有这九个字,像是命令,像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她无法拒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地方。

      上海的老地方?北平的老地方?

      他们之间,有过老地方吗?

      她握着信纸,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到床尾,最后消失在墙角。晨光变成了午光,午光变成了暮光。她坐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片梧桐叶。叶子又脆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信纸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连同那片叶子,一起放回抽屉。

      她没有扔。她做不到。

      翌日下午,南京路,永安公司。

      苏怀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路过、买东西、散心——每一个都站不住脚。可她还是来了。

      永安公司的茶座在顶层,临街,落地长窗正对着南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将整个茶座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她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地喝。

      茶很苦。不是因为茶叶不好,是因为她心不在焉。

      她不知道他说的“老地方”是不是这里。她只是凭直觉来的。很多年前,在北平,他们常去的地方是未名湖畔、是琉璃厂、是图书馆。可那些地方都不在上海。上海的老地方,对他们来说,是一片空白。

      也许他说的“老地方”,根本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感觉。是她在哪儿,哪儿就是老地方。

      她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荒唐,可她没有起身离开。

      三点过五分。他没有来。

      三点过十分。他还没有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也许那封信不是他写的,也许是别人恶作剧,也许是她太想见到他,以至于把一个寻常的字条当成了暗号。

      三点过一刻。她放下茶杯,准备起身。

      “久等了。”

      她的动作僵住了。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是藏青色的,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收起的黑伞。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的肩头湿了一片,发梢也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她问。

      他在她对面坐下,将伞靠在桌边。“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

      “我找了四家。”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永安公司、汇中饭店、老半斋、杏花楼。这是我们以前在北平常去的地方。”他看着她,“上海没有未名湖,我只能找相似的。”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又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在等。”

      龙井茶凉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南京路上的行人撑起了伞,五颜六色的,像一朵朵移动的花。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溅起一路水花。

      他们隔着桌子坐着,中间隔着一壶凉茶,隔着一窗秋雨,隔着各自的婚姻和身份。可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雨模糊了,只剩下彼此的眼睛。

      “苏怀晚,”他忽然开口,“我想了很久。想了三年,想了很多事。想你为什么要走,想我为什么不拦你,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得多了,头发都白了几根。”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凉透的茶。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继续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做错什么。错的那些东西,不是我们能改变的。可我想不明白的是——”

      他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过得好吗?”他问。不是昨晚在阳台上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套的问候,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询问。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期许,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关心。

      她过得好吗?

      她住着花园洋房,穿着绫罗绸缎,出门有汽车接送,在家有仆人伺候。她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金玉器皿,走在路上人人叫她“盛少奶奶”,羡慕她命好、嫁得好、过得好。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好。

      可她过得好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不好?说她每天晚上对着那片枯叶发呆?说她三年了,从来不敢去听评弹,因为母亲说过,评弹唱的都是痴男怨女?说她在最热闹的宴会上,也会忽然走神,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在路灯下等她关灯?

      她不能说。说了,又怎样?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过得很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一些,久到茶座里的客人换了两拨。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就沉了下去。

      “那就好。”他说。

      他站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翡翠簪子——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深潭,像极了她手腕上的那只镯子。她愣住了。

      “那年,”他说,“在琉璃厂买的。一直想送给你。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后来,就没有时机了。”

      他看着那枚簪子,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拿起靠在桌边的黑伞。

      “陆时晏。”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她没有过得好,想说她每天都在想他,想说那枚簪子她想要,想要了很多年。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什么。”她说,“伞,别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然后转身,将伞递给她。“你拿着吧。外面下雨了。”

      “你呢?”

      “我不远。”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大衣上。他走得不快,不急,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进雨幕中。

      手里的伞没有撑开。因为她想——如果撑开了,她就看不见他了。她不想看不见他。哪怕只是背影,哪怕只是越来越远的一个点,她也想看着,看着,一直看着,看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只知道等回过神来时,南京路上的行人已经稀疏了,雨也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桌上的茶彻底凉了,那枚翡翠簪子静静地躺在那里,绿得像一汪深潭,像他看她的眼睛。

      她伸出手,拿起那枚簪子。簪子很凉,握在手心里,却渐渐有了温度。像是她的体温透过了玉石,唤醒了一些沉睡已久的东西。

      她将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线天光。那光不亮,却足以照亮她眼底那些藏了很久很久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的东西。

      也许叫想念。也许叫遗憾。也许叫,人生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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