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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质   不由得 ...

  •   不由得想到了尹絮眠。
      这个女孩子之所以令蔚棠印象深刻,主要是因为她在无页网络尚属于实习生时,尹絮眠与她分到了同一团队,只不过对方是美术组。
      那是个实力很出众的人,否则也没办法在大学期间就在各个大厂游走着当实习生。
      同时,她是个很有理想的人。蔚棠在知道她因为大厂商业性太强而对大厂祛魅时是由衷佩服的,在看见她把非遗纸鸢文化与科技结合时,佩服更甚。
      “没有办法嘛,社会环境是这样的,各人的兴趣爱好受环境影响,变得越来越追求快节奏和即时情绪冲击,一些需要慢品的文化艺术有很多都在被时代遗弃。”
      蔚棠无意识地揪起了自己的裤子布料,没了保洁罩衫在身上,她连拿自己打趣的自我娱乐方式都丧失,低低地说:“我…我其实也在遗弃自己。”
      “看书喜欢看古代的,喜欢繁复的词汇,喜欢一点一点啃;但是进入职场以后,要砍掉自己怀抱的艺术,前辈说要商业化要创新,要把自己心里的曲高和寡的艺术扔远些。”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情不自禁,放在心里的只与贝音讨论过的话题,当下却被她情不由主地表达给了容玙——大略,是因为她在某种意义上,觉得容玙是同类。
      “一个弹高山流水的人,你要他去打碟,他可以打一会儿,但打不了很久。实际上,我出来找灵感,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灵感枯竭。”
      “我有很多自己的东西没有表达出去,我对商业化产物其实是不熟悉的,本质上也在抗拒去熟悉。”
      “可是我们需要退让,需要做出部分改变,我会在打磨出的商业化产物里偷偷塞我的私货,他们要即时的情绪刺激反馈,我偏在剧情里填一些被他们忽视的世界。”
      而被蔚棠无意识放在同类位置上的容玙,正安静地注视着她,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
      刚进入无页实习的时候,她也不过十九岁。
      有关心中的艺术种子被商业化教育的水淹死的那一夜,被蔚棠叙说给了容玙。
      “你的方案很不错,我们简单地修改了一下,上头也很满意。”团队里的前辈瞥着她时状态难掩疲惫,只是冷淡地用眼尾拂了下她。
      他的任务仿佛就只是通知,电脑里有他们修改后的文件,十九岁的蔚棠还没听懂“简单的修改”是什么意思,她握着鼠标心怀雀跃与好奇,将其点开,于是她发现——她真正想要表达的,一概被腰斩。
      她拿着画笔兴奋而天真地画了一幅水墨画,前辈替她简单地修改,水墨画成了简笔涂鸦,只是色彩仍是水墨质感的。
      这幅画原本究竟画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导满意。
      才撩上去的唇角缓缓地跌下去,她沉默地看完了修改后的方案。
      然后,选择了妥协。
      她安慰自己,人长大总是要放弃一些东西的。
      她独自走在夜路上,眼泪自己在掉。夜风刮起她刚上高中就开始养的齐腰长发,头发丝搔得人脸发痒,心愈发烦躁。
      在回家之前,她走进了理发店。
      “把它们都剪掉,谢谢。”坐上椅子的不像是人,像段死木头。
      理发师捧着她缎子似的头发,可惜道:“养得这么好的长头发很少见的诶,你真的要剪掉吗?”
      眼泪自顾自滚落,在理发师仓皇无措的目光中,她忽视对方的劝哄,坚定道:“剪掉。”
      心里放着的理想在实现的时候突然死了,她在走进围城里,才终于发现自己一直渴望的枣子皮下面堆着蛆。
      进入无页工作是理想,她想打造出和从前那个吸引她、在她迷茫时冥冥之中提供了指引的游戏同出一类的产物,她想让游戏不止是游戏,想把现实刻进游戏里。
      现实告诉她——别做梦了,你的理想早就在你长大的过程中变质了,你想要实现理想,你就要跟着变质。
      “咔嚓。”
      理发的剪子很锋利,把头发剪掉时的声音很轻微。
      十九岁的蔚棠听得确切,她更确切的是,自己选择了变质。
      二十四岁的蔚棠挑拨着自己不到肩膀的微卷的短发,她用手指撇着碎发,低着眸噙着笑道:“我留了好几年的短发啦,在这方面是很幼稚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尝试把昆曲的唱腔和新式音乐结合,我觉得你的嗓子唱什么歌都会很好听的。”
      “但是,也要看你是否愿意和我一样选择变质啦。坚守传统,或者创新一部分再保留一部分,然后让戏曲不完全枯萎。”
      一叠纸巾被递到蔚棠的眼前,捧着纸巾的手指粉白修长,她愣了下,接过纸巾后,侧目看向手边的人。
      那双狐狸眼本该是多情而凌厉的,现下多情依旧,凌厉却尽数成了温柔。容玙没有妄加揣测,而是轻声问:“因为觉得自己放弃了初心,就拒绝掉曾经的自己喜欢的长发吗?是因为自厌情绪吗?”
      鼻子一酸,没憋住的眼泪跌出来,蔚棠捏着纸巾擦拭着落出来的泪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脑袋低下去,小声咕哝道:“不好意思啊,把负面情绪传出来了,你不要被我影响了……是的,是自厌情绪。”
      承认被放在最后,用尽可能小的音量。
      他侧着头看着她,纵使蔚棠没抬头也能够感知到他炳然的视线,润朗的声线钻进耳朵还不够,似乎还要溜到心里去:“可是我觉得你很聪明,我也认为你给我的建议值得采纳。”
      “在排斥自己的环境里成为被委以重任的存在,这证明你的能力很强;虽然没有一口气把自己想表达的都表达出去,但是你所偷藏的私货会在无形中渗入玩家的大脑里,他们会感知到你想表达的信息。变质,也不一定是向坏变质吧?”
      ——变质,也不一定是向坏变质吧。
      蔚棠错愕地偏头看向他。
      她以为被自己裹上水晶外壳掩饰的烂枣子只会发臭,蛆会愈来愈多,如今却冷不丁一激灵——兴许剥开烂枣子的皮,会发现里面又长出了青涩的果肉。
      粲然的笑在脸上滋衍,蔚棠感激之外还有些不好意思,她举起手卷着自己颊侧的头发刮搔着,“不好意思啊,本来我是想给你想想办法的,结果反而让你来帮我消解我的负能量。”
      容玙却是又弯了弯那双狐狸眼,声如涓涓细流:“不用道歉,你给我提供的建议对我很有帮助,刚才的话也不只是在消解你的负能量,还有我对你所说的内容的思考;因为,如果我想让戏曲不永远站在历史舞台上成为回忆,而是长久地与未来并肩,那么我与你同理。”
      “我继续练功,你想在这儿继续看看,或者想离开,都可以。”
      他放下水瓶,起身走进了练习的人群之中,独留呆坐在椅子上的蔚棠犯愣。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啊……
      眨了几下眼,蔚棠把自己脑袋里的杂思清空,潜意识替她构思类似容玙的角色故事,眼睛则操纵着视线在练功房里逡巡。
      将大概会出现的行为及动作,以文字和草图的搭配记录在便签里,蔚棠现场查询昆曲资料,再与练功房里的演员行为结合,补充理论标签。
      当她大致总理完时,也到了吃午餐的时间。
      一片阴影洒在蔚棠身上,淡淡的香钻进鼻腔里,就着一股温热的气,还不等蔚棠拆解明白这香是什么香,散发香的人便开了口:“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心脏仿佛有自己的想法,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蔚棠僵了一下,不自在地揉了揉耳下骤起酥麻的一片肌肤,她撑着大腿缓缓起身,佯装正常地颔首笑道:“好呀,刚好我对剧院的食堂很好奇。”
      三月末的天仍有些微凉,蔚棠把手揣在口袋里,和容玙并肩往食堂走的路上。
      顽劣的风仿佛不想放过她,不是从侧面突袭就是猛地自后滚来,使蔚棠的脸几乎没有完整露出来的时候。
      “唉。”蔚棠垮了垮肩膀,擎高手把连肩膀的长度都不及的短发抓起来,可惜连小揪揪都没办法扎出来,散下的头发无力敌大风,让她的脑袋成了扫帚头。
      放弃挣扎的蔚棠把头发往耳后一别,大有自暴自弃之势地让它自由狂舞。
      但——一个藏青色的棒球帽猝然被递来了眼前,蔚棠错愕地扭头看向自己身畔背着包的人,可惜才看清了没两秒,头发就打在她的眼睛上。
      纵使如此,容玙仍旧没贸然上手,他保持着递帽子的动作,脚步依然是与她一起向前走着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戴它。”
      蔚棠不假思索地接过容玙递来的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原以为男生的帽子戴上头应该再调整一下大小,不曾想围度居然正正好,她昂起脸惊喜地看着容玙道:“咱俩头围一样大诶,我都不用调了。”
      “你头好小啊,不愧是能演旦角的男人。”
      然而无心的夸赞引发了小课堂的展开——
      “就昆曲体系来说,头部大小的确是一个问题,但并不是不可跨越的鸿沟。男性演旦角,对头身比有一定要求,但外貌是基础门槛,后天的功法和气韵才是塑造角色的根本。”
      “如果一个演员头部大,但脖颈足够修长,肩背够薄,可以通过训练展现子午相,再则是有贴片子可以修饰,贴片子是双刃剑,昆曲的贴片子的确在这方面更挑剔一些;演戏时主要是动态的,只要不过于突兀,头部大小不会成为观众关注的问题。”
      早在容玙一席话刚起头时,蔚棠就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两手噼里啪啦地敲起了屏幕,恨不得十根手指齐上阵,将新知识给记录下来。
      低低的笑从着风响来了蔚棠的耳边,被一双钩着笑的狐狸眼注视着时总容易令人恍惚觉得,这目光情意绵绵。
      容玙似乎是觉得她有趣,揶揄道:“作为外行还能这么好学,倒是适合去给学员班的人当模范。”
      把手机塞回口袋中,蔚棠嘿嘿笑了两声,挺直了腰杆,不谦虚地担下了他的称赞:“我可是做什么都很认真的,我一直都觉得我这种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嗯,我也觉得。”
      如果换作是贝音在自己身边,蔚棠笃定,自己听到的一定是对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吐槽。
      在终于跨进食堂的时候,她真心实意地对容玙道:“你真的是一个超级能给情绪价值的人诶,和你当朋友肯定好舒服。”
      她的嘴跟打快板似的又遽然接了一问:“所以我和你可以算得上朋友吗?”
      仰举的桃花眼晶亮亮地看向容玙,而被投以目光的人则是在挑了一挑眉后,琅琅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蔚棠脸上的笑还来不及展开,她就被猛然间冲过来的一个人撞开了肩膀,侧转着向后趔趄几步。
      如不是有容玙及时把蔚棠给接住,她的屁股大概率将迎来与地板亲密接触的结局。
      只不过,这个接住的姿势,让蔚棠觉得她还不如摔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变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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