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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淇则有泮【江淇×叶泮】 “叶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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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泮,除了第一,全都会被遗忘,只做过一次第一,也会被遗忘。”
“叶泮,你不能掉下来。”
“叶泮,妈妈只有你了。”
“……”
抓着铝板的手一下歪倒,晦暗的房间里,叶泮借着半醒不醒的天光看着桌面上的水杯。
他的指尖掐在铝板上,神经受损般,手不受控制地抖动。
童年家里破碎的花瓶和砸了一地的酒瓶碎片,仿佛都扎在他的手里,筋骨受到终身性影响。
掰出药粒,他就着水服下。
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叶泮敲下一行给母亲的回复。
【我不会让你的地位被影响。】
所以,不舍昼夜——
概念技能、技术技能、人际技能,他照着标版发展,只差把自己打磨成一块从任意角度看都无暇的玉石。
在叶泮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要在酒精里、要在出差的路上打磨成齑粉时,他的生活里闯入了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的人和他的距离在命运的驱动下越发相近。
流光溢彩的会所,地砖上是流动的奢靡。忽地,高跟鞋将其跺响。
长直发顺着瘦削的脊背滑下,流畅而清晰的下颚线与高挺的鼻梁线条相呼应,一切都恰到好处的侧颜。
她端雅地伸出手臂,引着慢一步从包厢里走出来的正装女人,由于间隔的距离,叶泮听不真切她的声音,只知道朦朦胧胧的悦耳。
走近一些——
“……嗯,您先走,我还另有些事情,就不送您到楼下了。”她陪着正装女人和跟随在其身边的男人来到电梯前,按下电梯,目送二人进去。
在最后的道别环节,她保持微笑,电梯门关上之前微微颔首。
只不过电梯门一关她就开始揉脸,一壁揉一壁道:“啧,脸笑得僵死了,不知道假笑会不会长法令纹……”
无心地把身体拐动,江淇一掉头就看到了和自己差了五六米的叶泮。
男人停在转角的墙壁前,和她对上眼后毫不拘谨地扬了个玩味的笑出来。
贴在腮帮子上揉动的手僵了僵,江淇把嘴角一抿,她放下手,抱起胳膊歪头瞧着叶泮道:“好看吗?”
“人比花娇。”他油嘴滑舌,眼睛还意味深长地冲着她斜后方插在花瓶里的花偏了偏。
江淇木着脸提溜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她嗤的冷笑一声。
“之前在烤肉店怎么没发现你说话是这么个样式的?”
“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有意思,你每向我靠近一点,就能发现点新鲜东西。怎么样,有兴趣吗?”叶泮似笑非笑地抬脚,不紧不慢地停在了距她一箭远的地方。
江淇把脖子向后缩了缩,她拧眉道:“你说话挺腻人的,正常点成吗?”
叶泮把眉一耸,他提了两下肩头,欣然同意:“当然。”
抬腕看了看表上的时针与分针所指的地方,他邀请道:“刚刚空腹喝的酒吧?酒桌上谈生意估计菜也没动几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个午餐?正好,顺便聊聊你希望我用什么模式和你沟通。”
拒绝在江淇喉咙眼里打了个转,她吸一口气似的下巴徐缓上抬,随即——
“行吧。”
“等我补个妆。”她径自从包包里拿出粉饼和口红。
大而化之的人有两个,一个无所谓地在电梯门口补妆,一个饶有兴致地旁观。
两个人共赴餐厅的方式特别,一人一辆车,一辆车照着另一辆车的行驶轨迹移动。
餐厅挑得临时,预约制的他们一家都去不了,结果便到了一处近郊的馆子。
从车上下来,看了眼这幢外观朴素的楼房,江淇怀疑地来到他身边道:“你确定好吃吗?”
“人不可貌相,吃饭的地方也一样。”叶泮撩着唇角睨了睨她,他小幅度地甩了甩下巴,懒着一口腔子道:“走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事实证明,他没说错。
“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味蕾被满足,江淇态度多云转晴。
叶泮捏着筷子的手指有一刹那的停顿,指腹仿佛在那转瞬即逝的一秒里深切地摩挲了筷子。
他用着疏宕的口吻:“我上京本地人,小时候无聊出来乱转,饿了就在附近随便挑一家馆子吃饭,误打误撞。”
“这家是最好吃的?”
“不,这家是唯一一个还开到现在没迁过址,并且我也还记得路的。”
实话果真无法拥有浪漫性质。
江淇撇撇嘴,重新握着公筷捞了个肉丸过来。
在对这个肉丸下嘴之前,她抬起眼睛,却发现对面的人一直看着自己。
将心头升起的那股莫名压下,她问:“沈愈遥这么多年都没谈过女朋友么?喜欢的人呢?”
叶泮低了低眼睑,别有他意地反问:“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她不经思索便给出否定:“少来,我不喜欢那款,正经问你呢。”
足够干脆和坦荡,叶泮在心里解除警报。
“据我所知,没有。他连朋友都没几个,干什么都偏向内化的一个人,我估计他除了吃饭睡觉和那些他爱吃的零食以外,他就没什么能心心念念的了;但挺有毅力,健身一周四练。”
江淇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脑袋,原想就此结束和他的闲聊,但往往人想隐瞒特别性时都会把特别性转化为普遍性——幸好她想起得及时。
“那你呢?”
他戏谑地拖腔带调:“原来是对我感兴趣。”
江淇瞪他一眼,“别蹬鼻子上脸啊你。”
“我喜欢你这样的。”
“我想把这顿饭吃完,别逼我你。”
“行吧,喜欢谁完全看感觉。没谈过恋爱,以前没有过喜欢的人。”叶泮有心给“以前”二字加了重音,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飘。
无奈于问出问题的人无意,江淇敷衍地“哦”了声便低头。
他用调羹搅动碗里的汤,不疾不徐道:“提问也应该讲究礼尚往来吧?你呢?”
“没谈过恋爱,喜欢什么类型的不知道,没想过。”她满不在乎地交出回答。
“那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一般管它叫见色起意。”
叶泮忍俊不禁,装载着笑意的脸推出了两个小酒窝。
昂了下脸的江淇恰巧瞧见了他的酒窝,以及嘴角边的那颗小黑痣。
“你这人和你的长相差异度挺高的。”
“你也不赖。”
“谢谢。”江淇耸肩,泰然收下了这听上去不像夸赞的“夸赞”。
已知沈愈遥身上可打探的消息不多,江淇暂时歇了从叶泮身上入手的打算,这次偶遇被她当作一年都难得能有一次的偶然。
不料,他们一个月内偶遇了五次。
江淇和他并肩又一次走进那家酒香但巷深的馆子,她纳罕道:“你在我身上偷偷放定位器了吧?”
叶泮不以为然:“这叫缘分。上次吃饭,你不是跟我说你老家那里有很多寺庙么?听你聊的时候,我觉得你也挺信的。”
“我的确挺信。但是,”江淇和他偕行着来到老位置前,她眄他一眼道:“我现在更愿意相信你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
“哼。”叶泮一笑置之,他抱臂懒洋洋地攲到椅背上,别过头看着窗外。
即使窗外没风景。
等菜的过程中,江淇歪头看他,“之前你都完全是在套我小时候的事儿,这次该聊聊你了吧?”
凝视着外面的人俶尔静止般,一秒、两秒、三秒……他先落低了下巴才转动头。
往日里游走在他脸上的优游自如仿佛死了个干净。
晦涩侵略了他脸孔中的每一角。
叶泮迟缓地眨了两下眼,他淡着声道:“我小时候——”
眼前快速地闪掠着被母亲用失望的眼神注视的画面、镜子里的自己、撕碎的非满分考卷、泳池里在波纹中扭曲的他的脸、父亲的私生子和私生女的相貌、一个个不认识的阿姨……
他想起了冰冷的水的触感,想起了馊了的粥的味道,想起了独自走在街道上的孤寂。
他想起自己,找不到自己的那个自己。
“我爸出轨,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挺多的,不过我没机会陪他们玩。”叶泮勾动唇角酿笑,他轻巧道:“我妈说她只有我能依靠,从我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念叨吧——所以我跳了级,幸好脑子够用,幸好那会儿还能跳级,不然我怎么能赶紧工作,赶紧做出效果来证明我呢?”
“那些小说里一个赛一个把主角塑造得清高,出轨的爹的钱不要,看不上。”他忽而大笑,但没声音。
叶泮笑得一双眼真成了月牙,他指了指自己,“我没那么有骨气,我要钱,我巴不得他的钱全是我的。他所有的钱我管不了,最起码,他的企业得是我的。”
老板端着菜上桌,盘子撂在桌上的声响一没唤醒叶泮二没唤醒江淇。
她怔怔地望着和自己隔着一张桌子的人。
心脏,像被擂了一下。难以言喻的触动。
仿若台上风度翩翩一颦一笑都符合世俗意义上的优质模板的君子,把身上华美的袍子一撕,露出满身的疮疤,却还要在疮疤上画画。
半晌,江淇才终于拽动自己的嘴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表示歉意?好像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若说适才他的声调是在山巅,目下便是山脚:“算不上伤心事,我就没伤过心。”
叶泮脸上的五官骤然懒散下来,和沈愈遥有些相似,他推了推菜盘,抬动下巴示意:“吃吧。”
“怎么会没伤过心呢?”江淇还不想越过刚刚的话题,她不动筷,单单是盯着他问。
眉毛是皱着的,不知道它的主人知不知道。叶泮也不知道,那皱出来的是不是关心。
他姑且当做是。
“年纪太小了,没到懂伤心的时候,等长大到了能明白伤心的年纪了,又已经习惯了。”
“……这个的影响比让你伤心还大。”
“是啊,人格没发育健全,当然比伤心严重得多。”叶泮拖着满不在乎的口气。
江淇垂放在桌上的手蜷了蜷,她垂眸,片时才道:“咱俩现在能算朋友么?”
他却“呵”的一下笑了出来,蹙额打量着她,促狭道:“不是吧?我都拿你当朋友看待多久了,你现在跟我问这么个问题,真是真心错付。”
“……”江淇抿住嘴,她挪了挪眼,“你就甭计较这个了。反正……既然是朋友,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自认为还挺擅长开导人的,尹絮眠应该能认证一下。”
叶泮挑起单边的眉毛,他调高音,不相信似的反问:“真的?”
江淇就差拍胸脯保证,她直视他的眼睛,“当然是真的,我说到做到的。”
“那我以后就不客气了。”
叶泮不清楚她能不能领会他眼神,他只管认真地凝出神放在视线里递给她,唇角还在为了脸上有笑容而保持着翘扬姿势,“还是那句话,礼尚往来,所以,你也别跟我客气,有什么事也跟我说说。”
“我逗人开心的本事应该还行吧?这一点,我希望你来给我认证。”话末,他稍稍压声,压出流动的暧昧。
她显然是个爽利人,完全没觉察他的暧昧信号。
“我一般没心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叶泮无可奈何地又笑开,他歪着头看着对面一副计划着要把他给疗愈好了的表情的人,动容的心,几乎要为此而彻底化开。
“为了答谢你主动提出的方案——我家里的亲戚刚好去了趟马来西亚,到时候送点特产给你?”
江淇的不客气也说到做到:“行啊。”
只不过,江淇预料的自己不会有心事找他一项,被现实打破。
从前总以为,事业与感情的抉择只会发生在爱情中,毕竟她和尹絮眠的分别次数不少,不会出现抉择的情况。
可偏偏,她在尹絮眠理应需要陪伴和支持的时候,得到了外派机会。
【江淇:网上的事情对云隼影响大吗?】
【叶泮:小问题,怎么?】
【江淇:对尹絮眠的影响呢?】
【叶泮:舆论主要也不是攻击她,可能会受波及,影响大小因人而异。关心她?你不是和她住一块儿么?】
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江淇的心沉了沉,她把自己当前的情况概述给了叶泮。
【江淇:我觉得我现在不应该离开她】
【叶泮:那你想过,如果她知道了你因为她放弃外派机会又会有什么感觉吗?小风浪在所难免,你应该信任她的能力,她是个成年人,不要从主观上判断她需要什么而做决定。】
【江淇:那我该怎么办?】
【叶泮:买两瓶酒,买点吃的,拿闲聊的状态来谈这件事,我建议你向她坦白你的情况,你们是二十年的朋友了吧?我认为她能理解你。】
正在“迷”之中的当局者的确需要一个“清”着的旁观者提点,江淇私心耿耿,在酒一事上没有只买两瓶,买时也不打算和尹絮眠共享。
但最后还是共享了。
在机场和尹絮眠告别时,她与她拥抱,向后望去的眼睛实则想看到一个人。
在人海里,她想看到一个人。
登机前,江淇捧起手机,看着和叶泮的聊天页,她深觉他们像极了网友,奔现全靠工作推动的偶遇的网友。
【我要去美国了,你吃饭再也不能幸运地碰到我了】
没有收到回复。
很合乎常理,他毕竟是云隼的高层老黄牛。
江淇上了飞机。
到了歇脚的地方安顿好,她才来得及看看手机微信里未处理的叶泮发来的回复。
【叶泮:但我一直幸运地拥有你】
【叶泮:的微信。】
她坐在床上,看着屏幕上简短的两条信息,嘴角无意识地施展着喜悦。
【还是油腔滑调的啊你】
控诉之外,江淇无法藏住眼睛里的怡然。
她躺倒在大床上,抬起的手捂在胸口上。
陌生的房间里的陌生的天花板安静地看着她。
江淇想,她可能有点喜欢叶泮。
但时差和工作使他们连网友都当不好,消息总是要被时间间隔开,如同生生劈在两个人中的利刃,无时无刻不提醒他们当下的割裂,提醒他们越界。
她开始慢慢早醒,但她也清楚,叶泮晚睡的原因大概源于工作。
一点一点在心理层面上靠近的两个人各怀心思,身处于上京的叶泮计划着等江淇回来就告白,但他没想到,先来了个意外。
本没有真实地向她表现什么脆弱,谁知变故来得那么快,快得他甚而无法向她隐藏些什么。
“那些网民不明真相还管不住嘴,回回都是这样,对自己网暴的行为心里没点儿数。”江淇站在洗手台前忿忿不平地斥道,嘴角还挂着泡沫,她含着半个牙刷在口中。
稍后漱过口,她放下杯子,毅然决然道:“拉倒,我舍命陪一回君子,我安慰会儿叶泮去。”
——蓝牙耳机音量调到既可听清耳机传导出的声音,又可听清外界声音的大小。
顶风作案的江淇只能在茶水间或洗手间说上些什么,此外就只能听,亦或是见缝插针地拿出手机发上几条消息。
“你不要在意网上的骂声啊,现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积压了怨气在心里,你只是倒霉地被他们当成了发泄品。但你不能被他们的发泄影响到,不要顺从他们的骂声伤害自己听到没?”
她站在咖啡机前,忧心忡忡全表现在说辞里。
被她忧心的人坐在桌前,身旁是漫漫长夜中的一份子,黑晕晕。
药在桌面上摆开,叶泮看着它们,一个没动。
他迁动眼睛,屏幕上映显的是江淇发来的一段又一段消息。
“那个尹絮眠也是大傻蛋。”
江淇显然是翻了尹絮眠的账号看了她的新视频。
“她其实是个特别胆小的人,以前最早发的纸鸢短片,发出去以后都不敢看账号不敢看反馈,她能给你发声,付出了很大的勇气。”
她碎碎念地谈着尹絮眠,一不留神就谈到了她们过去的一些小事上。
听出江淇对尹絮眠的在意,叶泮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感受到一种煦暖,哪怕他不是尹絮眠。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她才行,你有什么建议么?”
“口红护肤品什么的吧,但是不知道临时买还能不能买到……尹絮眠明天早上肯定没心思吃早餐,她估计觉都睡不好,要不你明天帮她带一份早餐呗?”
“带什么?”
“你起床早吗,有时间吗?”
她的试探引得他翘起唇角,叶泮握着手机径自走向门口,他换上鞋,曼声道:“尹絮眠都在这个关节点为我发声了,我就算没时间也会有时间。”
嘭一下关门的声音带走了适才还在屋子里的人。
意外碰巧成了拉进他们关系的助推器,他们忙里偷闲,熬着时差打时间寥寥的电话或视频。
江淇时不时就要看看手机,她渐变得常期盼他信息。
计划在胸中悄然成形,她决计回国后慢慢拿下叶泮。
偏偏她还没回国,就先收到了叶泮的表白。
令人措手不及的小作文。
于是,计划光明正大地变形,她变得期待他口中的正式的告白。
回国的飞机上她睡得不知天昏地暗,充足的睡眠使她清醒地下飞机,清醒地看清了那位抱着大捧午夜蓝玫瑰的叶姓男士。
不管是他怀里的玫瑰还是他本尊都已经具有一定的吸睛度,两相叠加,吸睛度骤增。
江淇有点想拐个弯走人。
她也的确这么干了。
拉着行李箱的江姓女士挪开眼睛,佯装没看见叶泮,准备绕个大弯再出去。
然而叶泮抱着玫瑰直奔她而来。
江淇最后还是被迫承担了一些视线。
“江淇,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那天,我问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叶泮单手搂着玫瑰,另一只垂在裤子口袋边的手正拎着包装手提袋,静悄悄地颤动。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说是见色起意也无所谓,但我确确实实第一眼就对你感兴趣,后来和你的接触也没辜负我最初的兴趣,我很清楚好感在加深,和你接触越多,我就越喜欢你。”
叶泮把花和礼袋都送向她。
站在他眼里的人隔了少时才有反应,她提着唇角扬开笑,但没有伸手将他递来的物什接过。
“我才不要累死累活地抱着它们,你帮我拿着。”
往常的游刃有余在当前的叶泮身上不见踪迹。
他真正地像了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生涩地从喉咙里送两三个语气词,再配上干巴巴点动的脑袋,一开口便平白给人股讨好劲:“你饿了吗,还是更想休息?如果想休息我们就回家,饿了我们就先去吃饭。”
“吃饭吧,我想去我们第一次去的那家馆子。”她转头冲着他笑,宛如明媚的日光绘造开颜。
过往的片段又鱼贯而出,叶泮的皮肤一阵阵地给血液骨骼传导一种冰冷。他想到了过去,糜烂的家庭,苟且偷安的他。
追求她乃至于和她在一起,是他拥有自主权后,为自己做的第一个决定。
又一次来到那家餐馆,他们并列而坐。
老板端上菜来,难得一次插了嘴和他们搭话:“之前看到你们两个经常来就想说你们两个郎才女貌,但是——我也发现你们两个还差层窗户纸没破。”
她笑得欣慰,另外从托盘里放下两杯漾着梅子红液体的饮品,“玫瑰桑葚茶,送你们的。”
“哎哟,能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也是我运气好,还以为闭店之前没法子看到呢。”老板无心地捅破了另一层未知。
叶泮脸上的笑先僵愣再消散,他错愕地望着老板,迟疑着问:“不开下去了么?”
“我又有高血压又有冠心病,我女儿怕我在店里出意外,没法开了。来店里吃饭的都是老主顾了,他们我都说过了,还惦记着你呢。我记得你。”老太太俯首看他。
恍惚间,叶泮仿佛看到了十余年前的,头发尚未白到如今地步的老板。
江淇瞧过他神情,她的上唇轻轻向着下唇碾,兜心的情感搅得浑杂。
可她还在思忖着该怎么送出安慰的话,却冷不防听到他的一声笑。
她看见他脸上难得的柔和,纯粹的柔和的笑。
“保重身体,我会一直记得你做的饭菜的味道。”
不期然,老板一拊掌,连忙转身去柜台前,拿过一本小本子递给他。
“别些主顾也都一样,我跟他们说了,还惦记这个味道,就拍拍照片把菜谱记下来,回去自己做也能做。你是最后一个了,这本本子以后估计也用不上了,就给你吧。”
叶泮接过那本旧迹斑斑却保持着稀奇的沉静的本子,翻开封面,一页一页的文字清楚地拼凑出菜的制作方法。
“谢谢。”
在结账时,叶泮点了四下“8”。
江淇无声地将他的行为入目,离开馆子后,她俶尔问:“是真的觉得没关系,还是在装洒脱?”
叶泮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垫在车顶,他看着她坐进去,关门前动了动嘴角,薄浅的笑就着反问出现:“你觉得呢?”
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我觉得你是装的。”江淇系着安全带,她看着隔壁做着和她相同的事的人。
“算你猜对了一半。”他掠了她一眼,“不觉得没关系,但是也没多在意。分别会发生在每个人的人生里,不习惯或者抗拒接受,都是自己难为自己。”
江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问问他——如果分别的是他们呢?
她坐正了身,靠在椅背上闭眼小憩。
她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女生了,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的真假及变动性她很清楚。
所以没必要。
“等会儿去我家练练手吧,刚拿到菜谱,不如亲自做一次试试看。”
“行啊,那先去趟超市买点菜。”
……
桌上的残羹剩菜孤寂地守着夜色,沙发上的两个人叠在一起。
尹絮眠和沈愈遥出门散步消食,江淇和叶泮虽说留在屋里,却也没歇着。
交织的唇舌两方都不甘输给彼此,江淇被他抱在腿上放着,她勾着他的脖颈,让混乱的呼吸在他们的脸之间愈发混乱。
臀下的异物让江淇身体一僵,她感知到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在不安分地试探。
两条胳膊顿时抽了回来,她猛一推他,直接从他怀里起身。
看着愕然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江淇思绪如乱麻,她本能地擎手擦了擦嘴,一瞬间的刺痛感让她清醒又不清醒。
后退了两步,她眄睐着从沙发上站起身的男人,偏过脸,僵着喉咙道:“时间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本来休息时间就不多,你回去歇着吧。”
灼然的视线她无力抵御似的,江淇转过身背对着他,自顾自道:“我去把菜放起来。你路上自己注意点。”
叶泮扯了扯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下的头看着自己下腹处,手指捏着衣摆扯了扯。
他看着她走进昏暗里,欲出口的言还是吞回了嗓子里。
情侣间的小意外却使他们长时间消息冷然,聊得有一搭没一搭,仿佛那一夜之后,他们又回到了江淇刚出国的那段时间。
【叶泮:什么时候有时间,聊聊?】
【江淇:你明天上午来吧】
叶泮自发地将上午改成了早上,他买好早餐遂上门。
只不过,门虽然开了,但是又关上了。
好在把门一关的尹絮眠又替他把门给打开。
再度关上房门,叶泮站在玄关处,看着地垫前的拖鞋。
陡然间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般,他干愣在门前。
片晌,无意经过的江淇一个余光抖过来,下一秒她就被吓得一个后撤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不胜惊恐地捂着心口。
叶泮回了半张脸扫了扫房门,继而再看向她,无辜道:“刚刚。尹絮眠替我开了门。”
缓了口气上来,江淇上前从鞋柜里拎出那双叶泮穿过的拖鞋。
她瞥了眼他手里的早餐,不赞一词地直起身。
两个人还算默契地来到餐桌前。
“上次……抱歉。”江淇看着他把早餐的包装袋拆开,她站在餐椅前,歉道得别扭:“不是故意赶你走,是我有点,没办法那么快就面对。你体谅一下我行不行,我没谈过恋爱没跟异性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我被吓到了你能理解吗?”
道歉变了味。
但周瑜打黄盖,叶泮偏偏笑了出来。
他把几只小碗推到她那边,“我当然能理解,说不上对你体谅什么,倒是该劳烦你对我体谅,毕竟生理反应,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叶泮的眼睛撩了下,江淇觉得他的眼神很是耐人寻味。
江淇被他说得有些想脸红,好在饥饿的肚子已经攫走了她全部的注意。
她在桌前坐下,拿起勺筷享用起了自己的早餐。
餐过漱口,瞅了瞅把桌子收拾干净的男人,江淇的视线下滑到他腹部,摸了摸下巴道:“我想到了一个可以接受更快的办法。”
“什么办法?”叶泮用纸巾擦拭着手上的水珠,他看了她一眼,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腹肌给我摸摸。”
享受式地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江淇全然不顾当事人的眼神。
但欺男似乎有报应。
报应在尹絮眠回潍城过年之后发生。
无聊的夜晚,江淇拿着手机在家庭群里意思意思般出现,不曾想凭空出现门铃声。
门铃之后,又是几下“叩叩”,两者交替着来,仿佛门外站着个和她一样百无聊赖的小孩。
但现在是晚上九点,春节假期期间,大多人都已经奔着团聚离开。比起小孩,江淇更相信她门外飘着个鬼。
依靠对引鹭园安保的信任,她挪身到门前,从猫眼里向外看——叶泮。
一把拉开门,江淇大约都不晓得自己眼睛里攒着清晰的惊喜。
“你怎么来了?”
“因为觉得淇淇一个人在家会孤单寂寞害怕无聊。”他笑吟吟地提起自己手指上勾着的零食袋。
江淇把他给拽进来,拖鞋随意地丢在地垫前,她拉着他的胳膊望着他。
“想见我可以直接说,不用找理由。因为,我才不会觉得孤单寂寞害怕无聊。”
“嗯,我才会觉得。因为孤单寂寞害怕无聊,所以想见你。”叶泮拿着惯她的口吻,换上拖鞋,揽着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江淇瞟了瞟被放在茶几上的零食袋子,她抓住他冰冷的手与之十指相扣,“你等会儿别走了吧,现在已经很晚了。”
“干嘛,要留我过夜?”他又有逗弄她的意思,挑动两眉意味深长地眱着她。
江淇耸了耸肩,晏然道:“勉为其难收留你咯。”
“成,那我感恩戴德。”叶泮搂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放着,另一只手丝滑地凑过来顺扶起她下颚,继而在她唇上留下轻柔的吻。
“他们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你想我怎么报?”噙着笑的眼睛俯对着她,他调子里慵懒为主。
暖气卷在身上,江淇却贪恋他还挂着凉意的脸颊,抬起来的手不断地轻抚着。
所谓水到渠成,她觉得当前的时机正好。
“以身相许吧。”
覆水难收,以身相许开了头,便不止许一次。
日渐浓郁的感情驱动他们在一起五年而胜于初,哪怕能够共处一室相处的时间少了许多。
“尹絮眠她儿子真的和沈愈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小年纪就是个闷葫芦,看他那成天画画的样儿,我估计未来要跟他妈一样搞艺术;倒是女儿,虽然活泼却很懂分寸礼数。”
江淇把身体瘫在沙发上,她往嘴里投着蓝莓,看着前不远正处于播放中的电影。
坐在她身畔的人却长时间没有动静,浑似睡着了。
她奇怪地别了下脸,看见的是微微垂着额头,仿佛被揣着的心事倾覆的叶泮。
“你……”疑问没来得及走完自己的一生。
叶泮骤然问:“你想要孩子么?”他声音轻如鸿毛,平平的。
明明问的是她,他反而如同不想听到回答,兀自道:“我不想要。我生过病,高敏感的孩子即使有钱有爱也不一定能快乐。”
江淇默默无言地注视他侧脸,良久,她伸出手掰过他下颚,使他转过脸和自己相视。
她翘出一抹笑,撑了下眉梢,轻巧道:“我也是。”
“生孩子对母体的损伤太大了,尹絮眠说她是因为足够爱沈愈遥,而沈愈遥的付出足够多,她才决定和他有孩子,但没想到一生就是双胞胎。她跟我说了生孩子要面对的东西,我更不想生育了。”
“况且我们两个工作都很忙,能够联结感情已经很不容易了,生个小孩除了物质保障以外很多都无法提供,还不如不要。”
江淇和他四目相对,她的口气很是无所谓,而尾音乍变珍重:“我和你在一起,领不领证也无所谓,因为不管有没有那个证,你都在我考虑的未来里。”
“我知道结婚证的存在与否在你我之间没差别,但我还是想要。”他倏地成了只软着刺的刺猬似的,仰着眼看着她,像在申请着什么。
江淇哼了声,她歪头瞧着他笑,“那得有婚前协议,夫妻财产分别制是必须存在的。”
他却皱眉,“可是我想给你花钱。”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死脑筋?只是婚前协议这么写,又没强制要求你不能给我花钱。”江淇不由得回忆起曾经沈愈遥交给尹絮眠的那份婚前协议,她好笑地抬起手戳了戳叶泮的额头,“你还真是和沈愈遥一个德行啊,真不愧对那句人以群分。”
“爱大概会让人降智。”叶泮低笑了声,他伸出手臂环住她,把脸压在她肩膀上。
“挑个日子领证?还是像沈愈遥他们那样,感觉到了就直接领证?”
“我当然要挑个黄道吉日——等我升职那天顺带领个证好了。”
“好。”
江淇对他毫不抗拒的妥协感到新奇,她低下脸看着他问:“不怕要很久?”
“说过的,结婚证对你和我来说有没有都一样,只是我想要而已,知道你愿意给就够了。况且,我相信你,那一天不会很远。”他的沉哑轻落落地泊上她耳廓。
江淇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上去。
恰逢电影中男女主角敞开心扉,既是结束又是开始。
“不会很远”的那天,在江淇的三十岁诞生。
婚礼在潍城老家举行,老宅被洒扫一新,门窗上都贴上了“囍”字,在而今的世代会被人说老土,但江淇知道,奶奶会喜欢,奶奶会高兴。
落日霞光漫天,他为她戴上婚戒。
捩一捩视线,他们共看夕阳。
“我们的感情不会有夕阳西下的时候。”光叠在江淇的脸上,她的笑的耀眼越过了辉光。
叶泮凝注她呈有碎芒的眼睛,双唇翕张:“我对你的感情的基线是正午的太阳,未来,会一直趋上。”
泪孕在眼里。
江淇在心中问:奶奶,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