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故》刮风不下雨

1、第 1 章

　　楔子

　　烛影摇红，瑞脑销金兽。绮罗帐暖，锦被翻红浪。
　　香大少枕在新得来的玉人身上，满心欢喜，春情蓬勃。
　　孔老夫子曾曰：食色，性也。
　　香大少打小就把这句话奉为金科玉律，晓人事后更是身体力行，最是风流。香家又是杭城一等一的富贵人家，钟鸣玉鼎，人称日上人家，自是春风得意。
　　日前，他游湖时偶遇一少年，翩跹行在那拂堤的柳下，面似桃花，腰如纤柳，眼波若这三秋湖水，皓皓似满月光华四射。
　　当即惊艳，失落了手中扇子，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少年面前一个长揖。
　　少年抬头，眉心一颗艳红的朱砂，勾魂摄魄，香大少当即就酥软了半边身子。
　　当晚就留枕相待，成其好事，情热时，袒裎相见……
　　正是两情缱绻，抵死缠绵之际，怀里的肌光肉滑在倏忽间却摸得满手毛，荏苒少年已化成一只黑猫。
　　"啊！"
　　香大少惊叫一声，慌得跌下床，晕死过去……

　　第一章

　　香大少恍恍惚惚听得有人叫他，猛一惊讶便从树杈上摔了下来，好在今时非同往日，身手灵活许多，双手一抱双脚一挂，终于在落地前用脚尖钩住了一根树枝分桠，倒挂在枝上。树枝微微一颤，叶子轻颤，好似逢风。
　　从树下行过两个青衣丫鬟，手捧银盘，轻语娇笑，正谈论着香大少，眼波荡漾，粉面生春。如今的香大少不是往昔那个纵马倚斜桥的浪荡子，空有其表内里空空如草莽，他是远近闻名的大画家。一副望海潮画尽杭城繁华锦绣，赢得声名鹊起。
　　一丫鬟笑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不鸣则己，一鸣惊人。"
　　银铃般的笑声撒在夜色里，月光温柔。
　　"他不是香大少！"香大少却象是被螯了下般，双手狠狠的捶着树干大叫，树却纹风不动，连声音也迅速的消失在空气中，唯有树叶轻轻晃动了下。
　　"他不是，他不是！"香大少泄愤般的叫着，身子象是秋千般晃来晃去，也不管她们看不看得到听不听得见。

　　叫了会儿，喊哑了嗓子的香大少终于安静下来，直挺挺的垂挂着，头下是一湾湖水，湖中一弯半月，湖边绿柳成荫。假山环着水榭，小轩窗敞着，露出两位衣冠楚楚的男子，高冠巍峨，宽袍广袖，映着湖水明月恍如谪仙般。
　　香大少忽然感觉到一阵委屈，嗓子里呜咽几声只觉得挖心挖肺的痛，他空出一只手抹了抹眼睛，那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泪水。
　　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然后又翻着眼皮努力往下看，月光穿过树缝间，投下疏疏密密的影子，唯独没有他的影子。悲从中来，他放声大号起来。也不知哭了多久才悲悲切切的擦着眼睛停下来，却觉得树枝微一颤，他抬头，只见一只黑猫高高盘踞在树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香大少脸色唰地变得雪白，惊恐的看着它。
　　那是只极漂亮的黑猫，明月下乌黑的皮毛闪闪发光如同缎子般，圆润碧绿的眼睛似乎也渗进一缕月光，水光盈然，柔软的身体躬着，优雅却也睥睨。
　　一人一猫在月光下隔枝相望。
　　忽然，猫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子陡地一拱，喵的一声叫，爪下的树皮咔嚓一声折断。

　　香大少惊叫一声，松手摔到了地上也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黑猫却没有追，懒洋洋的松了爪子，身子重新蜷了起来缩在树荫中望着那小轩窗，目光渐渐温柔起来。不一会儿，窗内人影晃动，它听得有人唤一声："阿银。
　　声音响在沉静的夜色里无比温柔，听在耳中似有余韵悠悠，只见树枝轻晃一下，树上已不见猫的踪影。

　　对岸水榭前出现一个墨衣墨发的少年，修长纤瘦，体态优雅，行走轻盈，衣袖携风别有股风流妩媚。
　　"阿银。"青年步出门外，见到少年展颜一笑。
　　少年步上前扶住他，他朝身后的男人略一欠身："多谢程公款待，韶华先行先辞了。"
　　程斐知忙趋身相扶，却扶了个空，抬眼一看，那少年已扶着青年转过身去，不由一怔。一怔间，那两人已行得远了，花木扶疏间两人的背影缥缈若仙。

　　香大少不知逃了多久，忽然眼前一亮，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府第出现眼前，高悬的金匾上书着两字香府，铁划银钩气沉山河。他眼眶一热，回到家了。熟门熟路的进去，看到一青衣丫鬟，他露出一个微笑招呼道："郁青。"
　　丫鬟从他身边走过，扬起的衣袖穿过他的身体，他一怔，是了，他如今只是一个离窍的魂灵，无影无形。
　　府中的火树银花顿时黯然失色。他呆了好一会才木木的沿着丫鬟消失的方向走去。走到一个花团锦簇的院落，进了屋，屋中暖洋洋的，花开富贵的屏风前坐着位中年美妇，两个小丫鬟在给她捶腿，郁青给她奉茶。
　　"少爷回来了吗？"美妇饮了口茶问道。
　　"回夫人，少爷今日是城里第一名儒程公请了去。"郁青细声细语的道。
　　"哎。"美妇叹了口气，"以前日日不着家，花街柳巷的逛，现下出息了，不是东家诗社西家画展的，仍是见不着人影。"
　　"夫人是想少爷了吧？"郁青笑道，"明早少爷来请安的时候奴婢告诉他。"

　　"娘。"香大少喃喃的叫道，"娘，我在这里。"
　　他走过去，挨着美妇的身子蹭了蹭，象是小时候撒娇般叫道："娘，我才是韶华。"说到动情处仍不住伸手抱住妇人，却是抱了个空。他失声痛哭起来，这种相见不能见的感觉，再是痛苦不过。
　　香夫人却觉得一阵阴风吹过，顿时遍体生凉，不由道："起风了。"郁青忙应道："夜深了，天凉，夫人还请安息吧。"
　　香夫人摇头道："还是等华儿回来吧。"说着又失笑道，"倒也怪，以前他天天勾栏窑子的逛，怕他闯祸，见不着他我就睡不下，现下出息了，却仍是不放心。哎，这人哪，还真奇怪，以前盼着这个儿子能出息点，真出息了，我却又觉得好象失去了点什么。以前啊，他无论多晚都会来看看我睡下了没，现在啊……"
　　香大少无声的哭泣，伸手抚摸着香夫人的脸，香夫人却打了个寒噤。
　　原来连亲近也变得如此困难，若有泪，香大少此刻定会泪流满面。
　　他猛地站起来，双眼瞪得圆圆的，双拳紧握似下了一个大决定般，然后大步昂然的走出去。
　　"奇怪，哪里来的风？"香夫人在他身后喃喃念道。
　　这喃言就象一把尖锐的刀子一样插入香大少伤痕累累的心上，却也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他决定找黑猫妖决斗，把自己的身体抢回来，哪怕又变成以前一无是处的香大少。
　　他怒冲冲的跑向以前的居室，却刚好遇上从外回来的"香大少"与那绮丽的黑衣少年。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他愤怒的叫道，当即双手握拳下蹲，双脚微开做出一个攻击的姿势，气势汹汹。
　　孰料那两人恍然不觉，说说笑笑的穿过他的身体走过。
　　"你们……欺人太甚！"香大少愤怒的冲上去，这一次是他自己穿过两人的身体冲过去，一头撞上面前的大树，粗糙的树枝插进身体，竟然有疼痛的感觉。他嗷嗷叫着捂住胸口，看到那个"香大少"眸光流转间似有余光瞥向他，隐约还笑了一下，一缕月光恰好落在他弯起的唇角上，似有暗香袭来。他不由一呆，既然是义愤填膺，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假的香大少笑起来真是好看。却觉得眼前一黑，抬头一看，黑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他面前，冷冷的看着他，明明没有他高却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