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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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愧是皇帝，即使我从心底瞧不起这个在我遭遇家破人亡的时候凭着所谓天命当上天子的人，我仍然无法不暗叹他发自骨子里的一段浑然天成的气势，睥睨天下，俯仰万物的气势，仿佛他面前的人天生就应该比他矮一级，没有原因，即使他脱去了象征着无上尊贵的袀玄，长冠，穿一身破旧的乡野粗服，仍然可以令人不敢仰视。
他穿着镶着暗红边的黑色曲裾禅衣，头发以缎带高高束起，面色潮红，脖颈前额出了些微汗珠。
刘去弯下身去，恭恭敬敬做了一揖，道：“陛下。”
“去儿，今日秋高气爽，视野极佳，正是狩猎的好天气，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这里，”他举袖拭汗，目光转向我，“可有什么好玩的吗？”
刘去看了我一眼，一笑道：“没有什么好玩的，陛下知道，去儿从小体弱，曾经从马上摔下来受到惊吓，是而不喜骑马狩猎，随地闲逛的时候恰好碰上这个小太监。”
“哦。恰好。”刘彻若有所思道，目光转向我，“没看见朕满头是汗吗？还不过来替朕擦汗！”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我毕恭毕敬地取出蚕丝绢帕替他拭汗，从前额到脖颈，一寸一寸地慢慢擦拭，尽量保持动作的轻柔。他微闭着狭长的眼睛，似乎很满足我的手法。
他仰着头，脑后的黑色束发带被风吹起，贴在他的脸上轻轻拍打，他高高的鼻梁在一侧留下一小块浅浅的阴影，平日坚硬的嘴角此时似乎柔和地翘起。我不免心神一荡。这个男人，这个睥睨天下的男人哟，真是俊美不可多得。
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停了半拍。刘彻双眼微睁，一掌摔开我。“蠢货，连擦个汗都不会吗？”
我勉力从地上爬起，安安静静跪好，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块绢帕是哪来的？”他的眼角瞟向我手上的绢帕。
“卫大人赐给奴才的。”我的声音干瘪平直，没有丝毫感情。我低着头，执着地盯着自己已经显得粗糙的手指，上面一颗一颗晶莹的水珠，是我额上滴落的汗珠，脚背上的痛楚火烧火燎地向上遍及全身。这么多天，我的手指已然蓄积了一些力量，我暗恨自己的疏忽，为什么今日竟忘了将那柄弯刀带在身上。凭着这双不算有力的手和那把还算锋利的刀，我可以杀了他，高高在上的皇帝。
我好痛。好想提前结束一切。
“赐给你的？赐给你的什么？定情信物吗？”他的声音染上了怒意。是否还有……妒意？我将头压的更低，以免他看到我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眼前那双描龙绣凤的金靴不耐烦地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朕不知道你的能耐这么大，在这个无人问津的狗监里也能掀起如此大的波涛。”他走上前，那双绣金靴霍然踏在我的手上，一点一点加重力道，狠狠地碾压。“卫青在出征前在朕书房跪了一夜，求朕赦你的罪，放你出宫。你很得意吧？堂堂一国大将军，为了一个狗监长跪一夜，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手背上的疼痛，脚背上的疼痛，两处剧痛在身体里畅通无阻，一路延伸，于心口骤然交汇，痛得我几欲惨叫出来。“如此，真是要谢谢卫大人的博爱之心了。”我咬着牙，抬起头，嘴角渗出血珠，我却是笑着的。
刘彻眯起眼，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一层。我终于惨叫出声，手指骨发出断裂的咔嚓声。“朕知道你在苦练武功，你和那个卫律乱七八糟的关系朕想想也能了解。李延年，在狗监生活了三年你竟然还没死心，妄想用这双手做什么？杀了朕？那朕就废了你这双手。朕青睐锲而不舍的有志青年，但最瞧不起你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在皇宫里，你算什么？不消说朕，随便一条狗，也能要了你的性命，朕留着你还有用，你得好好活着，像蝼蚁一样活着，别再异想天开。”
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一双绣金靴似真非真，刘彻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又像是飘了很远，我已经没有力气集中注意力在任何一个感官上。所有的感觉都在离我而去。我想休息了，就这样，蜷缩在一个角落，什么也不要做，连呼吸也成了累赘。
“哎呀，小太监昏过去了，”一双手将我从冰冷的地上扶起，这双手是火热的，像骤然腾起的烈焰，外表最为艳丽炙热，但焰心却冰冷。这双手让我浮躁，我挪了挪身子，想离开他，然而失败。
“陛下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小太监啊，如果不愿意看到他，那么不如赏给我吧。”刘去把我从地上抱起来，带着满不在乎的语调对刘彻说，“陛下曾经答应我的，此次前来，去儿可以向陛下讨要一样东西。就是他了，陛下不会不答应吧？”
“朕昨日已经将子夫最心爱的婢子赐给了你，你亲自向朕讨要的东西，今日竟不记得了吗？”刘彻的声音恢复了冰一般的冰冷，死水一般沉寂。
“哦，这样啊，看我这记性，真不大记得了。晚些回去我一定好好想想。”刘去的手臂一松，将我毫不留情地摔到地上，全身又是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去儿此次前来，带来了陛下最想要的东西——耧车的制作图纸，去儿这就引陛下前去一看……”
我睁开黏涩的眼，看着两双贵重无比的靴子踏在发黄泛脆的落叶上，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渐渐远去，想坐起来，却支配不了任何一个器官。
我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回到昏暗潮湿的小屋，床上卫律送的弯刀还在泛着幽蓝的暗光。我仰起头，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几个画面，儿时递给我饼子，嘴里骂着“老子老子”的卫律，在栖霞坊的人群里默默看我起舞的卫律，和荆莫言火拼时的卫律，坐在我床边一本正经说他爱我的卫律。
我和卫律乱七八糟的关系。刘彻是这么说的。和胡人，乱七八糟的关系。哈，我不可自抑地仰头大笑起来，两条黑色的猎犬一左一右蹲坐在门边，担忧地看着我的反常。
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张着的嘴里，微咸的味道冲淡了一嘴的血腥。我和胡人乱七八糟的关系，乱七八糟的关系……耳边全是细小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句可笑至极的话。气血上涌，我抓起桌上的水杯疯狂地灌下。
流下咽管的冷水却浇灌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卫律……卫律怎么样了？刘彻已经处死了他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