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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时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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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韩之交。
刚刚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一切都浸润着难言的血腥气。日头很大,直照得雕塑似立在烧作焦炭的枯树上的黑色大鸟昏昏欲睡。空气里有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响,青烟悠然拂过人的鼻尖,留下挥之不去的奇异气味。
这是一片较大的平原,地势较高,怎么也得不到不远处亘古奔腾的黄河的恩惠,土地上铺着细细黄沙,浸了血,便结成颜色诡异的土块,在车碾之下复又变成细沙,不过是殷红的。
马车辚辚驶过,声音寂寥而单调,拉车的马只有两匹,形体俊美而健壮,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沙雾。远远地,一行韩国士兵打扮的人列队走来,见到战场上居然还有马车,便在队长的示意下包抄过去。
其中一个士兵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边“哎呦”一声大叫,顿时吓得一跳,扯过长钩,哆哆嗦嗦对着声音来处,强作镇定道:“什么人?还不滚出来!”
此时,从那士兵身前的死人堆里爬起一个少年,穿着破破烂烂的,头发也是胡乱披散下来,脸上全是污垢。边揉着被踩痛的小腿,少年边抬起头来。他脸上虽脏,但一双碧色的眼睛却是泠然有光。看着对自己剑拔弩张的韩国士兵,少年咧开嘴一笑:
“我说兵老爷,您走路怎么就是不看路呢?”
“哪来的臭小子!胆敢在这里装神弄鬼!说,是不是秦国的奸细!”那士兵见只是一个逃难样的少年,胆子登时大了起来,威胁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厉声对他喝道。
其他士兵闻声也围了过来,只有那队长有些忧心地看着逐渐行近的马车,没有分神去管那个不起眼的少年。
“秦国的奸细?我说兵老爷,您说话怎么不过脑子?有人把奸细往死人堆里送么?我在这里睡得好好的,偏偏给人踩了一脚,难道连喊一声都不行么?”少年双手一摊,笑嘻嘻地说道,“况且我要真是奸细,给你们踏死了也只能咬着牙不发声不是?”
听着他一连串的问话,几个士兵狐疑满脸地互相看看,其中一个把兵器收回身边,道:“别管这小孩了。去看看队长有什么吩咐。”他的话说完,那些围着少年的士兵便骂骂咧咧地随他去了,留下那个少年伸着懒腰,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们饿狼般扑向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师父,有韩国的士兵。”
在少年与那些人纠缠时,马车的窗帘被人撩开,一起一落中仅仅让人看见了一双从容淡定的眸子。从外面收回视线,车内一剑客打扮的少年冲身边的老者一礼道。
老者年逾花甲,须发皆白,面容上却显得很是精悍硬朗。他前一刻还在闭目养神,此时双目微张,投下一抹清冷目光。
“若是来犯,下手不必过重。”淡淡吐出一句话,老者注视着自己的弟子,眼底泻出几分莫名的兴奋,“外面有一个不寻常的人,聂儿,你务必多加留意。”
“是。”少年拱手领命,提了剑,只听得车外马嘶不断,知道那些士兵已经杀到,便掀开门帘跃了出去。
见跳出来一个带剑少年,韩兵们均是一震,但看清他手中所拿之物时,几个人已经嗤嗤笑了出来。
——少年的剑,是一把三尺见长的木剑。
“喂,小子。看你们的车是要往秦国去。你们和秦狗是什么关系?”带队的士兵上前说着,目光往马车上转了一圈,见红漆车身上纹有金银错伏蛟图案,眼里陡然一亮,显出十分的贪婪来。
“在下不过是借贵国之境往太白山去,与秦国无关。”少年不急不缓地行了一礼,谈吐甚是文雅,“还请诸位放在下过去。”
“胡说!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巴结秦狗,否则为何要乘坐这么奢华的马车?莫非...”顿了顿,韩兵队长眉梢一扬,眸子里满是狡黠,“这马车是你偷来的?!”
盖聂微微叹了口气,知道口说无用,只得举臂扬剑,轻轻转了转手腕,道:“既然如此,休怪在下无礼。得罪了!”
话至“得”字,众韩兵只觉眼前黑芒一闪,当下胸口剧痛,一个个都丢了兵器捂着心口滚到了地上。少数反应过来的举钩想挡住少年的攻势,却是被一人一脚踹出几丈远。前后不过一眨眼,少年已然收剑落地,看看地上尚自痛呼不已的人,摇了摇头。
看来自己的飞虹七剑还不到家,方才出手的力度没有控制得当,一会还得向师父请教。
原来少年以木剑刺那些士兵胸口,坚固的铠甲均被硬生生击碎,而他后来改用拳脚功夫也是担心再用这不纯熟的剑法难免要被师父责骂。
只不过...
少年想到此处,抬起头来扫视着众人,心中暗暗纳闷:为何师父所说特别之人没有出现?
他把目光移向远处,见残火明灭之中,隐隐有一个屹立的身影,仔细看去竟是一个似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盖聂呼吸骤紧,默默注视那人许久,才在满耳呻吟声中登上马车,吩咐车夫绕开这些人,循着另一条路继续前进。
上车之后,他仅仅向师父询问了些自己剑法中的不足之处,闭口不提那个少年的事。而老者也没有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撩开窗帘,看了看天空。
日头仍烈,飞鸟乍起,激起一串凄厉鸣叫,经久不息。
看完这场戏,碧眼的少年又伸了个懒腰,想起几日前与人的对话,嘴角浮起戏谑笑容。
那是在韩国的一个小城镇里,尚未沦为战场的地方。他在一家酒店里歇脚,有人见他年纪小小孤身来到那里,便开口问道:
“小兄弟,你是要往哪里去啊?”
他头也不抬,取过茶水一口喝干,笑道:“太白山!”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追问:“太白山?那可是秦国的地界儿啊。你去那里做什么?”
“求师。”少年摩挲着制作粗糙的茶杯,极低极低地吐出二字,而后邪气地笑笑,道,“这年头,没点拿得出手的本事,怎么活下去呢?”说完,也不再理那个好奇心十足的人,扔了点钱币在桌上就抬脚走了出去。
这一路走的并不顺利,接连遇上盗贼和与盗贼无异的官兵,一波接一波烦不胜烦。虽然他有一身不好不坏的武功,勉强逃过被洗劫一空的下场,但走到秦韩边界,撞上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给两边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追杀,只得藏到尸体堆里躲了起来,才弄得一身狼狈,难以见人。
不过也是因祸得福。他乏得厉害了在那里睡了一觉,给人踩醒时,竟看见了那辆他查访许久的马车——金银错伏蛟图案,上插一把绯色利剑,正是他一个月前在邯郸看见的载有剑法高强的高人的那一辆。
刚刚从车上下来的少年也很有几手,那一路剑法看得他血气沸腾。若是他也能学到,定能比那个少年更强!
想到这,少年振奋精神,追着马车在地上留下的车辙飞奔而去。
马车行至咸阳,停在一座极为恢弘的府邸前。门前立有两座青铜猛像,状似麒麟,作五足,四足行走,一足站立,呈静动一体的形态。悄悄跟在后面的少年暗暗咂舌,心道剑道高手为何会来到此地。
——檐下悬着的红色灯笼上写有一个“李”字,这是李斯的府邸了。
远远的,持木剑的少年扶着师父下了马车,门童迎上去,几人交谈了几句后,一行人便进了门。卫庄抬头望了望天色,心想不如等到天黑冒险进去一探,若是被擒住,自己只要说出是来找那位高人的,想必这府上的人也不会真的为难自己。
想定之后,卫庄从藏身之地走出,奔着府邸对面的一家小酒馆去了。这几天不眠不休地跟着这辆马车,他已经累个半死。心念凭那个前辈的功力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他的行踪,而他也不出面让自己离开,或许这事还有机会。
进了酒馆,卫庄要了一壶热酒,又吩咐店家切了一两熟牛肉上来。刚刚提筷,旁边一桌的两个汉子的谈话传入了耳中:
“那是老家伙的马车?”
“不错。那个少年我认得,就是打伤我农家弟子的人。”
“他们缘何要为秦狗卖命?”
“你不知道?鬼谷门下所习便是纵横之术,这一代的掌门,恰好正是主张连横的一派。”
“哼,他们现在去找李斯,恐怕也是要为秦狗办事。
“不错。我听说墨家这次派人刺秦,嬴政那个家伙肯定是怕了,才叫这两个走狗来保护自己。”
卫庄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地咬着食物。心笑这两人口无遮拦,在秦国也敢说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幸而这屋中除了自己没别人,否则这会早有官兵冲进来了。
他自笑着,就听见那两人凳子挪动之声,而后那两人竟是向他走来了。
少年微扬眉梢,也懒得抬眼去看他们,握着酒樽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之后,才装作好奇地问道:“两位大哥,为何遮了小弟的太阳?”
那两个汉子均是身材魁梧,腰挂宽柄长刀,服饰也是一样,只不过其中一个脸上有疤,显得甚为骇人,而另一个面皮白净,与一身衣服极是违和。也亏得卫庄没有抬头去看,否则定是要忍不住笑出来的。
那个脸上生疤的汉子粗声粗气地说道:“兄弟的酒喝完了,不知道小兄弟可否借酒一用?”
卫庄推出酒壶,意为让两人自便。他本意也不想多生事端,万一耽误了拜师之事,他这一趟奔波就是白费的了。他听出这汉子绝不是借酒去喝这么简单,但为了显出自己对二人毫无威胁,还是顺从地让出了自己的酒。
“有酒没樽怎可尽兴?小兄弟,可否...”
少年暗中叹气,送出自己的酒樽,道:“大哥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用好了。”
那汉子也不推辞,拿起酒壶斟了满樽,而后腕上用力,酒樽脱手而出,啪的一声砸在那辆马车的驷马身上。那马原本神骏,但连天奔跑,疲惫不堪,此刻突然给硬物一撞,接下来酒水溅了满身,给寒风一吹,甚是冰冷,不由得踢蹄刨地,高声嘶鸣起来。
这一叫可说是惊了卫庄一身冷汗。打马的人虽然不是自己,但这樽是自己的,酒也是自己的,若是被人拿去问罪,这两个汉子又死不承认,岂不是罪名全让自己一人担了?
更何况这是鬼谷先生的爱马!
马嘶过后,从大门跑出一个少年来。卫庄认出是当时打败韩兵的人,眼珠转了几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离开座位迎了出去。
出来的人正是盖聂。他在李府闲逛时,忽然听到爱马的嘶鸣,便立刻奔到了门外。出得门来,见马腹上湿了一大片,地上倒着一个酒樽。盖聂向对面望了一眼,看见酒家门口站着的少年,不由得怔了一怔。
卫庄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盖聂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李府的下人帮忙照看一下受惊的马后,便抬脚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面对他的疑问,卫庄没有说话,只是斜着眼睛瞟了一眼身后。盖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两个汉子正若无其事地喝酒吃肉。当目光落在两人所配的腰刀上时,盖聂登时明了了一切。
对卫庄略一拱手,盖聂握紧腰间所配木剑的剑柄,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朗声道:“不知二位为何无故对家师爱马出手?”
“不知少侠为何无故打伤我农家五名弟子?”那白净面皮的汉子悠然呷了一口美酒,这才抬眼打量这个少年,而后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句话来。
“在下见他们欺辱一个少女,激于义愤才出手。”盖聂依是不卑不亢地答话。
“哈哈哈...”那汉子闻言忽地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不大的酒店中回荡不觉,灌入盖聂耳中,令他不觉有些微的眩晕。站在门口的卫庄也受不了地捂上了耳朵,心道原来这个人的内力还在另一个人之上。
“少女?那个女娃可是嬴政的女儿!”另一个汉子大手在桌上一拍,直震得满桌餐具叮铃咣当一阵脆响。他的耐性远远比不上同行的人,说完便站了起来,指着盖聂,怒道:“你这助纣为虐的臭小子,今天大爷非要你吃点苦头不可!”
盖聂神色漠然地注视了他一会,而后抱拳道:“二位是来寻仇的,不必多言。”说罢,他回过身去,对卫庄道,“劳烦阁下向李府门童只会一声,说外面的事盖聂一人即可应付,不必惊动鬼谷子老人家。”
卫庄还没来得及点头,惊变便在一瞬间产生。那个汉子见盖聂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和旁人说话,登时勃然大怒,一刀便向他背心削去。盖聂矮身避过这一击,而后蹿出酒店,抽出佩剑横于胸前。此时那汉子的刀锋已然追到,笃的一声砍在盖聂的木剑上刀刃陷入几分,竟然一时拔不出来。盖聂单手紧紧握住剑柄,另一手反转剑鞘,以尖锐一端击中那汉子手腕神门穴。只听“啊”的一声惊呼,那个汉子已经身不由己地松开了持刀的手。盖聂当下右臂一振,将那把钉入自己佩剑的刀抖落,而后变削为刺,剑尖一送即抵在了那汉子咽喉。
“承让了。”盖聂淡然一句后,收剑回鞘。
那汉子惨白着脸,呆了片刻,然后才悻悻走回店内,对同来的人拱手道:“师弟无用。”
“无妨。”那仍坐在桌边的青年微微摇头,起身道,“我来会会他。”
盖聂见来人闲庭信步般地走到自己面前,知道他的功力必定比那师弟高出许多,心底却也不怵,只是先他一步再度拔出了佩剑,左手捏了个剑诀,右臂挺直,道:“请教了。”
那人并不接话,抢上一步一掌击向盖聂肩头。盖聂见状立刻侧身避开,谁知那人手腕一转,变拍为劈,掌缘斜斜向他脖颈削去。盖聂只觉耳旁厉风阵阵,明白这一掌饱含内劲,不敢硬接,当下猱身向侧旁一滚,而后剑舞不断,守紧门户,不让他再有机会追来。
青年这才拔出腰刀,浅浅冷笑,而后逼上前去,与盖聂刀剑相交。只听得一片连珠价钝响,盖聂步步后退。来人刀法实在凌厉,根本让人看不清刀锋去路。他连防守都有些吃力,更勿论挺剑反击了。
卫庄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又为盖聂着急。见他屡遇险境,不知不觉中手心全是冷汗。正在着急,忽然那边传来盖聂的一声闷哼。
原来那个汉子百忙之中找到盖聂招架的空隙,推出左掌重重打在了他的心口。盖聂顿时觉得体内气血翻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就是这么一个停顿,让那青年在他手臂上划了一刀。盖聂忍住剧痛,屈膝避开他横削来的一刀,然后手中木剑剑尖狠狠递出,刺中了他腹部气海穴。
这一下那汉子立刻倒退了数十步,卸开盖聂那一击的力度后才站直身体。他略略喘着粗气,看着对自己冷目而视的少年,回想起他刚才的攻击,心道若对方使用的是真剑,自己刚才就已经性命不保,不禁起了惜才心理。
“少侠武功了得,鬼谷传人果然名不虚传。”青年反手持刀,对盖聂一礼,“这一次是在下输了。多谢少侠手下留情,后会有期。”
盖聂没有力气答话,只是略一颔首。那两个汉子离开之后,他才脸色一白,呕出一口血来。
卫庄见状立刻奔上前去,扶住他,道:“没事吧?”
“...没事。”盖聂胸口宛若千万根针一齐扎下,他明白自己是受了内伤,却还是摇了摇头,但这么一说话,体内真气立刻泻出。他只觉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盖聂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李府的客房中。门是大开着的,漏进一片泄地月华。屋内屋外都十分安静。他慢慢坐起身来,提气调息片刻,发觉胸口已经不再有疼痛之感,便掀开被子下了地。
此时他听到了一种十分平缓的呼吸声,回头去看时,原来是那个一直跟随着自己和师父的少年。他正趴在桌上,睡得十分沉。盖聂在原地站了一会,内心里稍稍有些惊诧。
从呼吸声听来,这个少年似乎有在他之上的内力。但从他一路上的身手来看,却又不像是受过名师指点的样子。盖聂又呆站了片刻,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他便转身出了门,向声音来处寻了过去。
走了一段路,绕过花园中的假山后,隐隐听见不远处传来女子的怒嗔和众侍卫的吵闹。盖聂听到那女子的声音后在原地顿了一顿,思忖片刻后眉峰一颤,立刻点足掠了出去。
正厅前的庭院中,李府的侍卫们正围着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女。那少女一身夜行衣,手中的长鞭却是寒光凛人,挥舞时霍霍有声。在她的攻势下李府侍卫不能近身,只能围成一个不大的圈子,防止她脱逃。
“你们这些人,干么挡着我的路!”那少女显然不愿意多纠缠,然而以她的功夫自保可以,突围却是难上加难。她又抵挡了一阵,自觉气力不济,便干脆把鞭子往地上一掷,然后双手环胸,朗声道:“你们有胆就上来杀我!”
这一下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几个侍卫互相看了几眼,都拿不定主意。此时盖聂推开面前的一个侍卫,走到人群中央,对那个少女抱拳以礼:“公主。”
他这一叫登时令周围的所有人脸色突变。在一片突然降临的寂静中,少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拉着盖聂的手又蹦又跳,显得很是开心:
“盖少侠居然还记得我,我真是太高兴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在下也是今日才知晓。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盖聂不动声色地从她掌心滑出手掌,然后依旧彬彬有礼地说。
少女撇了撇嘴,微微偏过头去,小声道:“我听说你今天跟人打架受了伤,就特地来看看你。我怕父王不准我出来,就偷偷跑出来,没想到还是被这群下人发现了。”说着,她狠狠瞪了那群侍卫一眼,顿足道,“都是你们!现在父王知道了又要责骂我了!该死该死!”
众侍卫闻言吓得魂不附体,哗啦啦跪下去一大片,异口同声地求道:“公主开恩!”其中几个比较了解盖聂为人的则是开口求他救援。盖聂也并不愿在这个关头多声事端,便依言向公主求情。少女本来就没真的想杀人,不等他多说便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人赶快离开。待到众人散去,她又抓住了盖聂的手,眯起眼笑着看他。
“公主,夜深了,您该回宫休息才是。”盖聂暗叹一口气。
“不忙不忙。我来的时候看到门口跪了一个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看看去?”少女口气虽是询问,脚下却已经迈开了步子。她走出几步后,回头笑道:“我的名字是玉潭,嬴玉潭。记住了哦。”
盖聂心中连声叫苦,却没有办法违逆公主的命令。玉潭一路拽着他,直到走到了李府大门口才放开手,玉指遥遥一点:“瞧,还在那。”
盖聂顺着她的手望过去,隐隐可以看见一个跪着的人影。他唤来守夜的侍卫询问了几句,得知那人是来求见鬼谷先生的,因为李斯刚刚下命暂时不允许门客上门,所以被挡在了门外,却不肯离开,放言不见到鬼谷先生就跪死在门口,左右侍卫也不能将他驱离,便只好放任他跪在那里了。
“好有毅力。”玉潭听后略略点头,然后望着盖聂道,“你去劝劝他,让他明天再来好了。”
谁知盖聂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个人,然后对玉潭解释道:“家师对门下弟子资质一向十分看重,若是他就这么离开,就再也没有机会拜入我鬼谷派门下了。更何况如今家师心目中似乎已有人选,若不尽力为之,只怕会遗憾终生。”
“哦。”玉潭半懂不懂地应了一声,忽然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不禁有些害怕,往盖聂身旁靠了靠。
“......”盖聂辨认出了来人的气息,却不明白他这样做目的何在,因此也没有当即拆穿他,只是示意玉潭没有危险,让她不要害怕。
玉潭虽然是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发怵。她微微退了一步,足尖踢到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竟然是那时被她丢在院子里的银鞭!
“呀!”仍是少女心性的她不由得吓得一跳,然后死死拽住了盖聂的手臂不肯放。盖聂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帮她拾起那条银鞭,递还给她后,提气高声道:
“出来吧!”
风里送来一阵轻轻的笑声,而后一个身影一闪,白衣的少年已经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你…!”玉潭气得说不出话来,伸出手指着对方,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跳脚道:“你为何这样装神弄鬼,戏弄本公主?!”
来人正是卫庄。原来他睡醒时见盖聂不在,又听见门外传来的侍卫的交谈声,大致明白出了什么事。他有意想试探一下这个少年的身手,便悄声以轻功追上去,没想到看到了玉潭公主大闹李府的场面,便忽然起了戏弄之意。等到二人离开后,他带走了那条银鞭,并在二人的注意力放在那个同来求师的人的身上时把银鞭放在了地上。
少年呵呵笑着,冲那个神情不悦的公主弯下腰去,抱拳道:“是卫庄无礼,望公主恕罪。”
“哼!”玉潭狠狠跺脚,却不愿意在盖聂面前发太大的火,便强忍着怒气,斜眼冷哼,“这次就放过你,如果下次你再敢这样,本公主可饶不了你!”
卫庄连连点头,抬眼时撞上盖聂淡然却审视的目光,不由得心里一怔,初时戏谑的气势忽然敛了许多。
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少年将会是唯一能够迫使自己收敛起全部锋芒的人。那样的威而不怒、淡定从容,也许这个世上并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的心神吧?
“你若是想要拜入鬼谷门下,当审时度势一些才是。”盖聂再度从玉潭手中不动声色地离开,对卫庄说道。语罢,他对玉潭抱拳道:“公主,夜深了,让李府派人护卫公主回宫吧。”
谁知玉潭公主并没有答应他的提议,而是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扭了扭身体,过了一会才开口:“我不要。我要你送我回宫。”
“公主?”盖聂愕然。
“喂,别人的伤还没好呢。这么晚了,外面又冷又潮的,你怎么忍心让一个伤患送你回去呢?”卫庄抢白道。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可能是自己未来师兄的人似乎特别容易受伤。而日后的相处正证实了他的这个直觉。
玉潭横他一眼,扁了扁嘴,十分不甘地说:“好吧…就让那些人送我回去。我以后还会再来看你的,盖少侠。你也可以进宫里来找我哦。”说完,她似乎对盖聂仍是恋恋不舍的,边走边回头,看了好几眼才绕过门廊,进了内院。
目送玉潭离开后,盖聂抬起一手按了按胸口。方才的一番折腾让他又有些不适,白日里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呼吸也略有些不畅了。待不适感稍稍平缓下来后,他回过头去想要叫卫庄回房,却发现他的视线并不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转向了门外的那个跪着的身影。
少年的眼眸中有种奇异的光彩,执拗的、狠厉的、甚至是决绝的。他望着那个跪着的人,腰背挺得笔直。盖聂忽然觉得,若是那人真的得到了师父的认可,可以参与鬼谷弟子的竞夺,眼前的这个少年非常可能会除去他,不惜一切代价。
如此看来,日后…
盖聂有些微的失神。
鬼谷派弟子纵横二派向来需得拼出死活,若是卫庄拜入了门下,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和所希冀的一样。
可是…
他再度看向那个如铁般坚毅的身影,不知想到了什么,黯然摇头,而后也不管身后的少年,径自向自己的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