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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尘饮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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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惊见惨事,紫英心境浮动甚剧。玄霄担心他受不住打击,便提出再在即墨住一晚,第二日一早再回琼华。紫英也无心情再去思考回程之事,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好好安静一会,便同意了玄霄的提议。
夜里窗外人声仍沸,不少人在絮絮讨论方才所见之事,在凡人看来,能够在有生之年见到龙的真面目,可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然而在紫英看来,却是宁愿从未见过殳陌。
两人依旧同榻而眠。屋内烛火已灭,窗外星辉落在紫英如雪白发上,幻出几分柔软光华,浅浅倒映在玄霄点漆瞳中。自入睡开始紫英便没有任何动静,但他时而变化的呼吸显示着他并没有睡着。玄霄一只手搂住紫英腰身,将身体往他怀里蹭了蹭。紫英以为是玄霄熟睡之后无意识之举,便帮他掖好被角,轻轻抚了抚鸦羽般墨黑的长发。
紫英心中烦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殳陌因他二人而死,而他却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若是日后有一天天界反悔,想要再度威胁于玄霄,那么到时又该如何做?
且修炼双剑之日不远,他不可能一力阻止,那么又怎么才能够让云天青夙玉不会再次丢下玄霄一人,又不会伤到幻暝族人呢?
虽然知道与琼华有关之事皆是天界以幻境重塑,然而让他眼睁睁看着梦貘遭屠戮,就算不是真的,也一样会让他难以承受。
如果…如果有办法能够让他成为望舒剑主,或许不必等到与幻暝短兵相接之日,便可积累足够的力量助这个虚幻的琼华实现飞升之梦…
这样,玄霄心结打开,也不会再与天界生怨,便可完成当日契约所说,保住玄霄神魂。届时再与玄霄一同返回由他重建起来的真正的琼华…
一念至此,紫英终于暂时放下心来,睁开眼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熟睡的玄霄,发现他微微皱着眉,便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峰壑。
如百年前梦璃所示师叔梦境,皆是与当日云天青、夙玉有关。不知百年后,出现在师叔梦中的又会是谁?
翌日两人返回琼华时,仍是早课时间。入山门之前,玄霄忽然叫住紫英,躬身问道:“敢问前辈,若是前往鬼界,可否见到已然去世之人?”
紫英诧异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鬼界有一奇处曰‘轮转镜台’,若是你想见之人还未投胎,倒是可以去那里试一试。”
“那…弟子可否斗胆,请前辈带弟子,往鬼界一行?”
紫英思忖许久,方开口道:“凡人想去鬼界,需得通过西北不周山寻找神龙。但是衔烛之龙已经回到天庭,恐怕只有从鬼城酆都寻找办法。此事难以一时解决,近日里勿作他想,待过一段时间你修为再高些,我再带你去看看。”
玄霄见他真的应允,倒是有些意外。以琼华慕容紫英的性子,不是该呵斥自己作无稽之谈么?
之后两人来到剑舞坪,紫英还要帮玄霄上最后一次药,就先去了一趟龙芽丹道。此时早课接近尾声,一般只有一些做得不好的弟子会被留下来单独再教。玄霄等紫英出来,百无聊赖之中看了一眼在剑舞坪上受训的琼华弟子,忽然凤目一狭,体内阳炎不可抑制地慢慢蒸腾而起。
只见此刻被留在剑舞坪上的倒霉鬼只有一个。此人一脸无辜模样,向对他吹胡子瞪眼的青阳长老解释什么自己刚刚入门夜里择床又没人陪着所以才起得晚了。待到青阳要罚他去思返谷时才收起嘻嘻哈哈的神情,可怜兮兮道:
“长老…你就念及天青刚入门不懂事,饶弟子这一次嘛…弟子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云、天、青!
玄霄只觉羲和快要自行破体而出,正在这时紫英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走吧。最后再上一次药就差不多了。还给你准备了些滋补的药材,助你早日恢复元气。”青年说着顺着玄霄的视线看了一眼,一瞬间面上神情僵硬,但又很快恢复如常,“随我来吧。莫要误了正课时间。”
玄霄在心里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没想到就在此时那个虽然时隔上百年但还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谁,玄霄师兄等等!”
少年紧紧咬了下唇,身形不过一滞便又再次抬步,不去理会身后追来的那个人。
慕容紫英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琼华重建也就罢了,为什么云天青也会出现?实在是…令人不快。
非常令人不快!
紫英看着玄霄大踏步往房间走就知道他现在并不想见到云天青,心道师叔究竟为何会对一个现在对他而言还是陌生人的师弟这么冷淡,难道是封印松动?还是从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并不想与云天青打交道?
虽然不解,但紫英还是伸手拦下了云天青:“方才青阳长老命你去思返谷,为何还不去?”
云天青一心想要追上玄霄看看那个同门师兄弟口中的冰山师兄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冷不丁被紫英拦下,要不是他一头白发昭示着他绝不是外表上所示的年纪,云天青几乎要上去勾肩搭背建立良好关系了。
“呵,这位…这位可是传说中的紫英长老?”脑子灵活如云天青,很快就想到有人说过看见背负剑匣青年面容的人是慕容紫英万万不可怠慢,便殷勤行礼,笑道,“弟子名为云天青,刚刚拜入琼华,还望长老宽恕一二。”
紫英微微摇头,淡淡道:“我无权过问其他长老的决定。你快些去思返谷吧,去得迟了,还要受罚。”
云天青见紫英完全不通融,眼看着玄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只好耷拉着脑袋往思返谷走。紫英目送他离开,才去找已然回到房里的玄霄。
推开门,发现玄霄正立在床前,瞪着多出来的一床被褥发愣。紫英想起以前在玄霄梦境中所见,不知为何觉得很是好笑,只能抿了唇,拍拍玄霄的肩示意他坐下。
少年身体的愈合力仍是极强的,许是由于以前修炼有成所致,此刻伤口也只剩下些浅浅痕迹,再上一次药就可以恢复如初。紫英为试探他伤口下是否还有淤血,上药时用力揉抚他背部,玄霄却无甚痛感,这才放下心来。
“以后每日只需服些滋补的方子,待到你体内虚热散去,也就可以了。”紫英一边帮他把衣服穿好,一边叮嘱,“这几日先不要去铸剑炉,那里燥热,于你无益。”
“是。”玄霄点头应下,看着紫英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忽然一手拉住紫英袖角。待青年转身询问地看着自己时,才微红了脸,嗫嚅道:“不知…不知弟子可否请求…与长老同住?”
“……!?”
虽说玄霄主动提出要与紫英住在一起,但紫英终究觉得不妥,并未立刻应允,而是说过几天再考虑。不过让玄霄稍稍觉得宽慰的是重楼忽然造访紫英,向他要走了魔剑,并且答应紫英带玄霄去一趟鬼界。
看在魔尊的面子上,阎王同意玄霄自行使用轮转镜台,并且会负责将他送回琼华。重楼似是有很重要的事,吩咐一番后就丢下玄霄一个人离开了鬼界。
不过在玄霄看来,没有旁人打扰,再好不过。
毕竟他想见之人,是当年负他良多的云天青、夙玉。
在心中默念天青姓名,不多时那个青黛色的身影就慢慢浮现出来。甫一看见玄霄,云天青就把一张俊脸皱成一团,哭丧道:“师兄啊!你终于来了…再不来我都要被孟婆拉去喝汤了。”
“我来不过有些事想问你。可有说话之地?”玄霄说话时发现云天青神色不对,挑眉道,“怎么?”
云天青挠了挠头,又揉揉眼,自语道:“不是我看错了吧…师兄你莫非修成了返老还童之术?怎么样子跟刚进琼华的时候差不多?连打扮也是琼华时候的样子…师兄你难道跑去当慕容紫英的徒弟了?”
“与他何干!”玄霄见他又要开始胡乱猜测,连忙喝止,皱眉道,“难道你也不知发生何事?”
对面云天青无辜地眨了眨眼,继而微笑:“既然来了,就陪师弟我喝酒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自从菱纱过世,云天青在鬼界的生活便比以前稍微有趣了一些。毕竟还有一个每天得做苦力的儿媳妇陪自己聊天喝酒,他的那个野人儿子有时候也会用翳影枝从酆都跑来看他们,因而漫长的等待倒也不是这么难熬。
云天青最大的乐趣就是喝酒,身体已经没有了,想怎么喝都不会有事,最多醉一场,醒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适。虽然鬼界没有什么好酒,但偶尔天河会带些蜜酒给他,让他乐上好一阵。
以前活着的时候觉得生离死别确实痛苦,等到自己真的死了,却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悲痛,唯一让他有点不耐的就是玄霄迟迟不来,他又有点想念人界风光,但一想到自己不该咒玄霄早死,只能乖乖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如今总算盼来了玄霄,天青拿出了几坛珍藏的好酒,寻了个小酒馆要了间雅座,打算和玄霄好好说说话。
鬼虽是死魂,在鬼界停留时间也不长,但总有一些魂魄不愿意早早重归轮回,因此鬼界相比于人界,除了天空始终是惨灰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这家酒馆开在忘川边,对岸便是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如同烈焰一般盛放。云天青所挑位置开着小窗,可以看见外面景色。他为玄霄斟了酒,又自己倒了一杯,看见玄霄正望着那片曼珠沙华,便笑道:“以前我总是在想,当羲和之力发挥到顶峰时,师兄你的眼睛是不是和这片曼珠沙华一样,火红得似乎可以燃尽一切。”
“闲话少说。”玄霄闻言收回视线,抬起酒杯微微啜了一小口,道,“我问你,慕容紫英是否已然重建琼华?”
“这个,听我那野小子说,是已经重建了。怎么,师兄你应该不会想回去琼华吧?”云天青诧异瞥他一眼,“不过为什么你会穿着琼华的道服?”
“如今我所在琼华似乎并非真的存在,反倒像是重现昔日景象,然而其间人之五感却极为真实。依你之见,以慕容紫英之力,是否可以做到构造如此庞大的幻境?”
“这…慕容紫英不过百年修为,应该无法做到。他又不像我家野小子那样,有烛龙之息和后羿射日弓在旁。”云天青自斟自饮数杯,忽然揶揄地笑道,“师兄你怎么对慕容紫英这么上心了?”
“不过想知道他是否接受过外界帮助而已。”玄霄冷眼看着云天青,“我身上被人下了封印,也不知是何人为之。既然慕容紫英没有能力牵制于我,定然是天界在从中作梗。你在鬼界,可有听到过什么风声?”
云天青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喝着酒,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师兄你无法自行突破封印么?”
“并非寻常禁锢之法。”玄霄呷着酒,回想自己在东海海底时曾恢复过几分法力,不由低声自语道,“莫非魔界能够压制这个封印?”
云天青听到他的话,沉吟片刻,道:“师兄你不是说要成魔?”
玄霄闭目,想起当日卷云台上张狂话语,不由轻笑:“成魔…是的,终有一天,玄霄要让天界后悔。”
两人安静喝了会酒,云天青抬眼望着灼灼绽放的绯红花朵,忽地开口道:“其实,师弟我等着师兄你来,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不必说了。”玄霄放下酒杯,注目于他,“你与夙玉之事我早已不再挂怀。若是再无牵挂,便在我走后投胎去吧。”
“师兄你就舍得我这么走了?”云天青闻言撇了撇嘴,叹息,“是不是还觉得我是个麻烦精?”
玄霄轻轻摩挲手中酒杯,半晌,点了点头。
云天青登时拉下脸来,闷头喝了好几杯,直到玄霄拉住他手腕,道了一句“贪杯伤身”,他才放下杯子,气鼓鼓地说:“反正我都死了,伤也伤不到哪去,师兄你就别管我了。”
“如此…我便走了。再不回去,会有人来寻。”玄霄说罢起身,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角。
“放手。”
“师兄,从此以后世上便不再有云天青,你,真的舍得?”
紧紧阖眼,玄霄终是甩脱他手,摇头:
“前尘已往。”
【前尘已往。】
【“少恭说过,世间对死之一字无所畏惧的,均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离死别。如果救不了苏苏,我一定会很难过。前辈你呢?难道从来没有因为失去过某个人而心痛么?”】
【那一日昆仑山上斜阳似血,他看着那双完全不认识自己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当日天青看着自己离去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