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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猜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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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之上罡风正烈,执剑长身而立之人蓝白衣袍猎猎飞舞,剑尖所指处黑气蒸腾,完全包裹了来犯者的身体,仅有盛满复仇之意的一双血红眸子看得真切。虽隐隐觉得那双眸子似曾相识,但紫胤对自己成仙前所经历之事毫不知情,因而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究竟来者身份如何又有怎样的实力。
对峙时身后陵越勉力站起,充满歉意地嘶声开口:“弟子…无能。还是让他…把师弟的剑…”
“你速速离开此地,安抚派中弟子。既然焚寂已经落入他手,便莫要再作顽抗打算,一战下来整个天墉都有可能化作废墟。你…带着派中弟子,去…山下避一避。”紫胤深知焚寂之力凶险异常,匆匆吩咐,“为师会尽量保住天墉…你挑几个尚有余力的弟子前往蜀山请涵素长老、戒律长老归派。”
“可是师尊…”陵越担忧话语还未出口,就被紫胤一掌推开。
“走!”紫胤猛一拂袖,挺剑封住敌人追路,听见身后陵越离开,这才隔开那人,冷道,“阁下若是冲紫胤一人而来,何故伤及我派中无辜。”
“不…我怎会自讨没趣,去专门找慕容剑仙呢?”那人悠然轻笑道,“我只不过想借用一下焚寂凶剑,谁知你门下弟子如此小气。若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又怎么会乖乖交出来?”
“你取焚寂,究竟为何?”
“为何?…”那人手指缓缓拂过焚寂剑身,感受着源源不断涌出的凶煞之力,低低冷笑片刻,高声道,“若你有命从我手下逃脱,再想不迟!”
“……”紫胤没有再言语,唤出古钧,食指在剑锋上滑过,长剑饮血,登时青光暴涨。来者周身黑气更盛,重重缭绕下几乎只能看见焚寂暗红剑身。
然而紫胤仍旧没有看出那人有行动的意图,似乎仅仅只是想和自己对峙来拖延时间。紫胤本是谨小慎微之人,心中明白其中有诈,想了片刻就觉手臂开始微微酥麻,暗叫不妙,咬牙怒道:“你…下毒?”
“不愧是慕容剑仙,一下子就发现了么?不过——”那人故意拖长腔调,摇晃着手中焚寂,“剑仙不妨猜上一猜,我是什么时候对你下的毒?若是猜对了…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妄想!”紫胤当下身形闪动,倏忽间剑影没入那人周身黑气之中。那人也未料到紫胤动作如此之快,下意识地后退,但胸口仍旧传来撕裂痛楚,想是剑尖已经刺破了肌肤,不由得心下恼怒,反手刺出焚寂,逼开了紫胤的攻势。
不过一个回合紫胤就觉眼前发黑,料不到毒性发作如此之快,踉跄几步,勉强站稳,举剑的手也有些酸软,几乎握不住古钧重剑。
“…哼,天下御剑第一人。”那人手抚过胸前伤口,注视着它飞快愈合,轻笑,“焚寂凶煞之力果然可以与我自身煞气相融。慕容剑仙,你不会有胜算。”
紫胤闭目凝息,右手松开,古钧落地。
“哦?弃剑求饶么?”那人饶有兴趣地看着紫胤面上隐忍痛楚,却依旧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然而站立许久,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心中生疑,暗道莫非毒性太烈,不过刚刚迈出一步,陡然眼前蓝光一闪,右肩剧痛,焚寂脱手而出。
不过一瞬,紫胤出现在他身后,左手执焚寂右手执望舒,而身后那人肩上血如泉涌,看上去颇为可怖。
“望舒…哈…哈哈哈!你终于还是向玄霄低头了么?”然而那人非但没有一丝怒意,反而显得极为解恨,转过身去,看着紫胤一脸迷惑,脸上笑意更深。
“慕•容•剑•仙…承欢于魔,其中滋味如何?”
紫胤方要反驳,陡然额心剧痛,令他不得不丢下手中剑死死按住眉心。那人见紫胤如此,慢慢走过去,拾起被他丢掉的焚寂,肩上伤口缓缓愈合,而后渐渐靠近已经完全动弹不得的紫胤,手掌贴住他心口,猛一发力,便将他一掌打得跪地吐血。
“慕容紫英,三百年前,我奉天界之命,想吞食尚未入魔的玄霄来增长自身修为,以摆脱煞龙虚幻之体,可惜被你阻止。现在…”那人说着大笑起来,一脚将紫胤踢翻,踩住他右手手腕,冷笑,“我是先废了你让人看了就觉得讨厌的眼睛呢,还是先废了你握剑的手呢?”
紫胤全身瘫软,连肢体上的痛楚都感觉不到,甚至他说了些什么都已经听不清楚。脑中不断翻涌起血色记忆,让他头痛难忍。
琼华冰封…天河目盲…菱纱早逝…兵解雷火之刑…皆为一人…
承欢于魔…
不…
我怎会…
玄霄…玄…霄…
煞龙注视着他渐渐空茫的眸子,知道自己趁方才那一掌灌入的煞气已经开始侵蚀他思维,冷笑一声,举起焚寂撩开他衣袖,顺着手上脉络不过轻轻一划,便挑断他右手手筋。正考虑着再往哪里下手,身后陡然袭来的杀意让他侧身翻滚出去,堪堪避过炽热剑锋。
“紫英!”
感觉到事情不妙的玄霄甫一赶到就看见紫胤右手上血流如注,心中狠狠一紧,俯下身施了术法想去给他疗伤,然而却发现丝毫不起作用,怒急攻心,又挥出一剑,阳炎焚天之力被煞龙以焚寂硬生生接下。
“焚寂造成的伤,怎么可能以普通术法治好?”煞龙嗤笑一声,声音低若无语,却字字落在玄霄心头,“你放心,他不会失血而死。不过…以后能不能再握剑,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
“你!”玄霄一时间心中痛骂自己为何不立刻随紫胤赶来,愤怒至极,羲和阳炎之力发挥至顶峰,容貌也开始变化。发红似火,眉心朱砂散作火纹,周身冰火之息缭绕,而紫胤所持望舒也飞至主人手边,散出柔柔蓝光罩住他手上伤口,似是在护卫疗伤。
“玄霄,三百年前我曾一度极为想要吞你血肉啖你魂魄,此刻也是一样。”煞龙说着眼神渐渐戏谑,“你可知道,我在慕容紫英身上下了毒,而那毒,是会通过触碰散播的…”
玄霄眉眼间神色愈发锋锐,羲和龙吟不断:“那我便在毒发之前,将你挫骨扬灰!”
“你不妨试试。”煞龙眉梢一挑,焚寂黑气陡涨。正在此时,那把凶煞之剑忽然不断震撼摇动起来,似是要追随什么东西而去。煞龙几番加力仍是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焚寂脱手而出,飞向天际。
“…如此美妙的力量,怎可由他人之手玷污。”风中托来一条金色长龙,而身着鹅黄暖袍的青年一手捏着剑柄,另一手在怀中九霄环佩上随意拨划,铮然琴音化作利刃袭去。
煞龙眼见不妙,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死人一般的紫胤,冷笑几声,便避开攻击化为原形,腾天想要逃走。然身体在半空陡然一僵,竟是被同样身为龙族的殳陌以术法禁锢。煞龙躯体不住挣扎扭动,仍是在殳陌五灵正法之下化作灰烬。
虽敌人已经除去,但…
殳陌望着下面紫胤与玄霄,心中涌起极为强烈的不祥之感,龙吟出口,长长叹息一声。
“真人与先生身上的毒,在下都已经去除。虽然真人手上脉络受损,但若悉心诊治,还是有恢复的可能。若要恢复到可以拿剑,恐怕也需要一年半载。”清风涧小木屋中,欧阳少恭将光洁指尖从仍在昏迷的紫胤手腕上移开,站起身来对侯在一旁的玄霄和殳陌说着,取过纸笔细细写下药方,“只不过…少恭斗胆一言:在下虽有能力治好真人的伤,但真人体内煞气纵横,总有一天会像百里少侠一般…还请先生斟酌。”
殳陌听到此处,皱眉道:“你应该可以控制焚寂吧,那为什么不能替紫胤驱除体内煞气?”
“焚寂中剑灵虽本为在下魂魄,但已随百里少侠一同被吸入玉横之中。在下能够使焚寂回到在下身边,也不过是利用仅存的一点力量罢了。焚寂本身凶煞之力,原是由千千万万殉剑之人魂魄形成,在下…无能为力。”欧阳少恭解释着写好药方交给玄霄,“劳烦先生去往琼华求药。”
“难道就没有办法完全驱除焚寂煞气?”玄霄虽然接下了药方,眉心仍旧不展。
“这…若是在归墟,应当是可以做到的。但…”欧阳少恭见玄霄忽然微微摇头,暗叹着停了话语,“先生若是自有打算,在下便不多言。”
殳陌见两人奇怪神色,料到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想要问,但玄霄此时神情实在吓人,只能悻悻作罢,坐在床沿轻轻抚摸紫胤额头:“老友,你可得好起来。不然殳陌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先生,少恭还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谈谈。”屋中重归寂静之时,欧阳少恭看了一眼玄霄,说着推开了门,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屋外已是深夜,凉风习习。玄霄眼中郁结依旧不减,无意识地随着欧阳少恭到了瀑布下凉亭中,等待他开口。
“先生可知,那煞龙所用之毒,效用为何?”欧阳少恭拉他坐下,看着他沉吟许久却答不上来,苦笑道,“那毒初时仅是让人四肢酸麻无力,但若在体内留得久了,就会让人产生幻觉。在下方才为真人把脉时发现,真人似乎缺失了一部分魂魄。若是失魂之人中了这种毒,就会被强行唤醒本来因为失魂而沉睡的记忆…”
“你的意思是,紫英他完全想起来了?”玄霄心头一动,追问。
欧阳少恭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飞溅水花之上,良久才说:“先生可知,失魂会造成记忆的丢失和混乱,强行唤醒,可能会导致沉溺其中或者被失真的记忆扰乱思维。在下赶去天墉之时,看真人模样,似乎是…”
“不必说了。”玄霄明了他话中意思,站起身来,“三月不过转瞬,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然而真人右手受损,恐难以驾驭望舒之力。”
“双剑之力我均已能够掌控,若是紫英当真难以施为,我一人也可。归墟命轮之门的具体方位可有头绪?“
欧阳少恭见他执意如此,也只能叹了叹,道:“在下会和殳陌一同前往寻找,不出半月应有回音。还请先生多多照看真人,以免横生意外。”
紫胤的昏迷持续了两天两夜。欧阳少恭为他换好药后,便与玄霄告别,与殳陌一同前往东海寻找归墟命轮之门,留玄霄一人照看紫胤。
正是朔月,夜沉如水。
玄霄挑亮油灯,手中托着一本紫胤从天墉带来的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紫胤仍旧躺在他手边榻上,柔顺白发迤逦,在明亮烛光下泛着柔软而温和的暖黄色泽。
翻过一页,玄霄指尖轻轻抚触紫胤在书页上所做标注,良久叹了叹气,放下手中书卷,转身望向木格窗外浓黑夜色,静静发怔。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窸窣声响,玄霄回头去看,陡然一只手压住了他咽喉,大力一推,他还没反应过来背就已经撞上了墙。玄霄看着眼前人,眸中满是惊讶。
紫胤?
那人手劲不知为何出奇得大,玄霄怎么掰都掰不开,到后来因为缺氧指尖发麻,再也没有力气去挣脱紫胤钳制,脑中一阵一阵眩晕,视线也渐渐模糊,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竟是…竟是要死在…紫英手上…
玄霄一念至此,不由苦笑,努力睁大眼静静注视着紫胤面容,模模糊糊看见他一双血红眸子,嘴唇翕动数下,仍是未能发声。
意识渐渐远去,迷蒙之中面前紫胤似乎变回了那个俊朗青年,用通透的眼神凝视于他,那样深邃幽远的感觉,让他心底凉得如浸冰水。
“死生在手,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我命操之于我,不在于天。”
那日他以后辈的身份随紫英前往醉花荫,一时兴起拾了些蓍草来占卜。他精通于观星,却对这种带着巫术色彩的卜术不太了解,摆弄了半天也没有占出个所以然来。紫英望着蹲在地上沮丧地用指尖拨弄着草叶的少年玄霄,轻轻笑出了声。
“前辈…”玄霄抬起头瞥他一眼,赌气站起身来就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而后听他说出了那样一句话。
这话…分明是当初夙玉所说,为何慕容紫英会知道?
那时的玄霄光顾着想这个问题,却没有发现青年眼中浸润的萧索。
当紫英从身边离开前往天界接受雷火之刑时,也曾对他说过这句话,那时青年的眼神正是这般通透,仿佛已经对天命俯首,不再作任何挣扎。
一切…都因他之执念而起。
罢了…
罢了…便将命予了紫英…
意识弥留之际,压迫着咽喉的力度陡然消失,玄霄登时瘫软滑坐于地,不住粗重喘息。透过模糊视线望过去,见紫胤眼睛竟已恢复平时冰蓝色彩,一时间心头迷茫,片刻后低低笑了起来。
“……”紫胤方才清醒,见玄霄喉间一圈青紫掐痕,指尖微颤。
“手…还疼么?”玄霄轻轻咳着,望了他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手腕,嘶声问道。
紫胤依旧不语,仅是向自己手腕投下淡淡一抹视线,便收回目光,无言向玄霄伸出左手。
那人却不接,默默凝视他片刻,笃定道:“你在恨我。”
“…紫胤缘何要恨先生?”
玄霄望着他执着悬于自己眼前的左手,轻笑:“你的眼睛从来不会说谎。”
紫胤眉梢轻扬,缓缓收回手,背过身去,许久后低声开口:“方才,冒犯了。”
“你既于深心中憎恶于我,何必虚与委蛇。”玄霄慢慢扶起身体,眉目间锋锐毕露,“明日…我便知会天墉掌门…你于天墉静养,总比在此苦熬好。”
紫胤闻言回头去看他,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
重楼再见到玄霄时,首先就被他咽喉间的痕迹撩起了兴趣,边笑边问:“怎么?还有人可以掐你的脖子?”
“是紫英。”玄霄讪讪抚了抚痛处,很是不满地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魔尊,“上古七把凶剑,你可有耳闻?”
“龙渊部族铸造的那七把由女娲封印起来的凶剑?怎么了?”重楼听到他提及此时,眼里的神色便凝了起来,“我记得有一把现在是被封印在天墉城。莫非,焚寂失控?”
玄霄摇头复又点头,看的魔尊莫名其妙,拉了他在桌边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玄霄便把煞龙夺剑伤人而紫胤又受控而对他下杀手的事说给了重楼听。重楼沉吟了许久,皱眉道:“煞龙是天界所派?这么说伏羲那个老不死的真的想要夺走七凶剑么?焚寂现在何处?”
“焚寂现在由欧阳少恭——也就是太子长琴保管,你不必担心。”玄霄说着一把按住重楼手腕,“你必须助我除去紫英身上煞气。我不想他变成第二个百里屠苏。”
“两月之后大铸剑师襄桓会从封印中醒过来,届时若他肯出手相助,除去煞气也不过须臾之事。只不过,且不说襄桓未必会肯下手毁去焚寂,天墉城内那位,也未必熬得过。”重楼眯了眼,叹道,“我这么帮你,却也没有什么好处。”
“…太子长琴之力,你未必不想试上一试?”玄霄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焚寂之力来自于他一半魂魄,已可毁天灭地。若是归墟之法生效,太子长琴三魂七魄归位,届时…”
“唔…飞蓬尚在转世之中…倒也不错。”魔尊一听有架可打眼角就泛起淡淡兴奋神色,笑道,“襄桓那边我会去说。只不过你留在魔界太久,恐怕慕容紫英会出什么差错。”
得了魔尊承诺,玄霄也就告辞回到清风涧,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一声剑鸣。他回头去看,一个紫色长衫的女子急急忙忙对他行了个礼,带着哭腔颤声道:“玄…玄霄前辈,您快去天墉救救紫胤长老吧…”
玄霄心头一颤,不由分说提了那女弟子的衣领御剑就往天墉疾驰而去。
当玄霄到时,他发现他该救的似乎不是紫胤,而是那个被紫胤不断以剑相逼的天墉掌门陵越。
显然是不愿意和自己的师尊交手,面对紫胤凌厉杀招陵越只是一味防御。然而以他之修为要一直挡住紫胤攻势却也是渐渐力不从心,只不过半分的迟疑就感觉手腕剧震,而那把剑已经被紫胤挑得飞了出去,斜斜插进青石板中。
已是深夜,四周没有其他弟子,他发现紫胤不对劲时正巧芙蕖还在身边,就差了她去清风涧寻玄霄。没想到这位师尊发起狂来比当年百里屠苏有过之而无不及,剑一脱手他就想起当年自己被屠苏一剑伤得几乎直接归西的事,不知为何嘴角竟然浮上了一抹笑。
面前紫胤瞳子血红,长发飞扬,周身黑气蒸腾缭绕,清冷月光描摹着冷峻面容。陵越狼狈扶着自己胸口平复翻涌血气,望着渐渐逼近的师尊,也不想再反抗,仅仅跪了下去,对着他长身而拜。
“陵越…死不足惜。只求师尊…能带回师弟。天墉…还在等着他回来。”
对面紫胤顿住了脚步,眸子里闪过一丝迟疑神色,双眉紧蹙显得很是痛苦。此时一道亮丽火红色泽在半空中绽开,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就看见落在自己的面前的玄霄和被他顺手丢在一边的芙蕖。
玄霄出现在视线中时紫胤只觉得一团火又开始在心口炙烤,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一个声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个声音仅有三个字,让他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剑。
“杀了他!”
玄霄并非第一次与紫胤对决,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手似乎在短时间内功力就获得了极大提升,出剑的力道速度均是远远高于即墨海边那次。
二人很快便拆过了百招,每一次交锋均在生死之间,只看得芙蕖和陵越心惊肉跳,又担心紫胤受伤又害怕他真的杀了玄霄。周边草木乱石受不住激荡剑气,纷纷倾倒四散,地面上也出现了数道剑痕,而犹自相战的二人仍是出招一次比一次狠厉。
却也不知过了多久,玄霄寻到紫胤一个破绽,欺身抢进以掌击在他肩头,趁他站立不稳之际,右手剑随手腕的偏转而直直刺向紫胤腰腹,然而羲和剑尖触及那人蓝白衣衫时玄霄眼中神色一转,终是硬生生止住了剑锋去势,却猝不及防地被紫胤反手格掉了剑,紧接着就看见望舒冰蓝色的剑体自眼前划下,接着便是飞溅的鲜血。
和裂体的剧痛。
玄霄仿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道自肩头横贯至腰际的血痕,一时间只是难以察觉地微微摇头,半晌勾起嘴角凉凉笑了笑。
对面紫胤颊上溅了些血迹,眼神依旧森冷,手上却不见动作。此时他握剑的右手微微颤了颤,绷带中渐渐沁出血迹,指尖不可抑制地缓缓松开,“叮”的一声脆响,望舒落地。
剑一离手,紫胤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跪地就往前倒下去,被玄霄一把抱住,双臂在他腰间收紧。
“傻瓜…何必勉强用右手和我对战…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早已入魔的青年低喃着,冰凉薄唇在那人颈边沾了沾,而后玉般瞳眸渐渐失了神色。
衣衫上下均是纵横血流。
玄霄抱着怀中人,慢慢闭上了眼。
在紫胤的记忆中,见到玄霄以来,这似乎是第一次入梦。
梦里一片广阔的草原,葱郁喜人,成群的骏马踏着大地,胡服的少年少女笑闹着纵马而行,其中一个女子眉清目秀,而额心一朵火红莲花模样的图案显得格外动人。
她笑着用手中的马鞭去抽另一个少年,力度不大声音却响得很,很有几分摄人的威力,其他孩子都哄笑起来,那个被抽的也不恼,只是佯装着用手臂挡着鞭子,一面继续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紫胤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远远的站着,长草及腰。
他望着眼前的场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低头望时觉得自己不该只有这么一点小小的身体。莫非…是儿时的记忆?
不…他虽然是北方胡人的后裔,生活却是在汉人风格的房屋中,锦衣玉食。
那么这是…
后来草地变成了血海,怒马惊嘶,耳畔充斥着惨叫哭喊,手腕上忽然有了十分冰凉的感觉,他恍然低头看过去,不知何时,一条细细的铁链绕在了他的腕子上,将他固定在原地,而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拂动,发出奇异的搅人心绪的猎猎声响。
再后来,周围的一切都归于虚无,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青年时的模样,怀里伏着一个少年,墨色绸缎般的发,细长的微挑的眉眼。
还有眉心一点诱人朱砂。
少年在他怀里轻若无物,指尖拽紧了他衣角,轻轻地翕动着唇,说出一句话。
那是…什么?
他听不清。
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听过这句话,可是无论少年如何说,他就是听不见。
他有点心急。
而怀中的少年则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脸颊蹭在他胸口睡得安稳。
他也不由得收紧了手臂,仿佛怀中所抱的,就是整个世界。
紫胤醒过来时,天光很亮,刺激着他的眼睛,让他半晌回不过神。
直到感觉到自己手边似乎还有一个人。
他抬不起头,全身都散了架般提不起劲,只能微微动了动左手,指尖触碰到光洁而温热的皮肤,紧接着整只左手就被握住,细腻的温软的感觉。
“醒了?”熟悉的沉润的嗓音。
是玄霄。
紫胤努力转过头去看那个伏在自己床头的人,视线落进那人赤红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时间却也想不到该说什么,该问什么,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重楼说,等到大铸剑师襄桓复苏,就可以解开焚寂封印去除煞气,届时你也就不必这么辛苦。不过两个月时间,再忍一忍。”玄霄依旧轻轻揉捏着手里那只冰凉的手掌,慢慢开口说着,“你昏睡了三天,期间欧阳少恭来过信,说是已经发现了命轮之门方位的头绪,让我们耐心等待结果。”
“……”紫胤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事没有想到,但是眼前人与往常无二的模样让他一时半会却也想不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徒劳地张了张口。
玄霄无声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放进被褥里掖好被角:“我在天墉也不方便,一会就会回琼华。你切莫再要胡思乱想,静心阻止煞气控制才是眼下当务之急。至于双剑…我自有打算。”
说罢他站起身便要离去,紫胤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似乎有一根弦忽然被人拨动,让他不由自主地唤出了声:“玄霄。”
那人转过视线来看他。榻上紫胤愣了许久,还是轻轻摇头:“无事。”
玄霄微扬了眉,推开门便走了出去。
接触到外面的阳光,青年却觉得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虽说魔在受创之后可以自行恢复,但在几日之内就强装成什么事也没有发现的样子,对于他而言,还是勉强了些。
若再不回琼华求药,恐怕这条命真要搁在紫胤手里。
他如此想着,抬手示意前来看望紫胤的陵越不要拦他,右手一晃唤出羲和,化光而去。
玄霄回到琼华后便去找掌门空聆,给了她一张药单让她照着上面去龙牙丹道帮他抓药。他本也不愿借别人的手帮忙,奈何此次对伤口的包扎却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前几日都是陵越在照顾,回到琼华后,放眼望去,也只有空聆还算是和自己有点交情。
他没有对空聆说是谁伤的他,毕竟在空聆心中,紫胤,或者慕容紫英,还是那个一尘不染令人敬仰的师祖。
空聆满腹疑惑地抓好药回到琼华宫,那个男子盘膝坐在玉石地上,双目紧闭像是入了定,但听见她的脚步声,那双狭长的凤目便瞬间睁开,其中隐隐的凌厉光芒倒让空聆有些莫名的心虚。
“前辈。”空聆恭恭敬敬对他行礼,在他的注视下敛了衣襟跪坐在他身边,低低道了声“失礼了”就微微面红着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玄霄长年只着单衣,外衣解开之后就看见肌理细腻的白皙皮肤,然而不等空聆继续脸红,她就看见了一条从肩头横贯到腰间的狰狞伤痕,呈现焦黑的颜色嵌在精悍身体上,显得格外扎眼。
空聆是个聪明人,玄霄不说她也不问,但凭她自身阅历便已判断出来这种伤只有极为凶煞的剑才能造成,想想附近也只有封印在天墉的那把焚寂有如此威力,难道是焚寂出了事?
心中继续疑虑着,空聆开始帮玄霄上药。
她不知道这个伤口还有没有痛感,玄霄一直一动不动,眉梢连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药上到一般,玄霄忽然拦了她的手一把掩住了衣襟,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一只手紧紧扣在了他手腕上,逼得他没能完全遮掩住那条伤痕。
空聆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先是一愣,而后便站起身盈盈拜下。
“你先出去吧,我有话想单独和先生谈谈。”紫胤强忍下看见玄霄伤口时心中的锐痛,淡淡吩咐着。空聆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却也不好插手,只能乖乖地离开了本属于她的琼华宫。
玄霄在紫胤出现之后一直垂着眼,紫胤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仅能透过紧抿的唇看出他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愿意在此时见到自己。然而若不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强行催动真气追来琼华,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玄霄身上还有这样的伤。
紫胤不过看了一眼,就想起多年前陵越身上的那个被焚寂透体而过造成的伤口。
五内俱焚。
他记得他当时是对前来请罪的百里屠苏如此描述陵越的伤势的,那时跪坐在地的少年深深埋头,声音微弱地提出想去看看自己的师兄,却被他一口否决。
“为何不告诉我?”紫胤收起脑海中浮动的记忆,手指在玄霄腕上收紧,一字一字咬出话来,心里隐隐泛起了淡淡的怒意,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为何生气。
“你知道又怎样?”玄霄轻声反问,伸出右手去掰紫胤的手,“自责?后悔?又有什么用?而且你也不是有意要伤我,更何况煞气的力量于我也无甚影响。”
“玄霄!”紫胤低吒一声,左手愈发握紧。玄霄这下倒是掰不动了,抬眼看他时发现他冰蓝眸子里又开始浮着深深浅浅的红色,知道他煞气差点又被逼得发作,只能叹了口气,放弃了摆脱他桎梏的努力。
“你何必如此。”沉默了许久,玄霄突兀地开口,“凡事随心为之,也不必烦恼至此。”不等紫胤回答,他站起来,反手握了紫胤的手,道:“既然来了,就陪我去一次醉花荫吧。”
醉花荫依旧开着绯红的花,鸟语婉转,溪流汩汩之声藏在枝叶摩挲出来的沙沙声响中,静谧得仿佛一个梦。
玄霄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和紫胤并肩,慢慢在树下穿行,那些斑驳的光影就落在二人的衣衫上,仿佛交织着的无声乐章。
醉花荫不大,每一处的风景都似乎是相同的,却又有着各自别致之处,紫胤凝心观赏,心境慢慢平和舒缓。又走了一会,他突然顿住脚步,而身旁那人,也停了下来。
面对玄霄探寻的目光,紫胤深深呼吸林间清新气息,柔声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玄霄听他絮絮讲完梦中场景,只觉得手心发凉,整个身体不知为何有些僵冷。
所有的美好,仅仅只需一瞬就可毁灭。
誓言,承诺,亦或者其他种种,又岂能够尽遂人意。
就好像手边的人,他已经不能保证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将他留住。
又或者,先放手的人,会不会正是他自己?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右手受创之后突然出现的那些记忆,我无法判断其真伪。”紫胤微微闭目,摇头,“果真还是看不透。”
“如果那都是真的?”
“如果都是真的…世上,便不会再有紫胤和玄霄。”
紫胤淡淡回答,微侧了脸去看身旁那人,见有一片落花缀在他肩头衣衫上,便伸手去拂,却被他按住了手腕,一把拉进怀里。
呼吸近在咫尺。
紫胤望进玄霄的眼,那一片绯红的色泽似花艳烈似火灼人,他恍然记起一双墨色的瞳子,清亮得不掺一点杂质。
那是他们都应当拥有的。
然而寒暑旦暮飞逝,修仙问道抑或是舍身入魔,他们都不复少时。
对方眼中沉淀的过往与情感,他看不透,他亦看不透。
他听见自己蓦然急促的心跳,感觉到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的悸动,那是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炽烈的情感。
唇舌相接,紫胤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面上传来了湿润的炽热的触感,灼得他心里发颤。
为什么要流泪呢。
衣衫凌乱间,他看见满天落花深深浅浅的红色,那般不真实。
就好像,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