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鸟》水蓝色一滴泪

1、全文

　　如果我死去
　　就让这具身躯熊熊燃烧、支离破碎
　　细细化作美丽的灰

　　我的伴侣哟，把它收进纯白的素烧小瓮
　　趁好日子天气晴朗
　　快挂到街边的梧桐树上

　　我热情的死灰
　　烧灼着鲜艳的真红
　　纷飞而去，渲染地平远处的天空

　　牧人哟
　　运货马车哟、叫卖的妇女哟
　　请在这样的日子、心情愉快地、信步来往

　　这一生的诗人
　　即使变成了灰、看我、也要在风中起舞
　　为你们作出美丽的歌唱

　　——西条八十《美丽的灰》

　　「寻找那捧白色的骸骨恍如身陷茫茫银沙 仿佛怅望雪漫长空」

　　虚夜宫，死寂与黑暗铸就的宫殿。
　　单衣裹身，微敞的襟下苍白肌肤映着不知何处漏进的月光，泛出眼前一望无垠沙漠般的色泽；撩拂额发的风来自于某个比远方更远的地方，带着虚圈特有的冰凉嗜骨的温度，让人指尖都不由得微微发冷。身后大理石的地面上传来某种刻意不隐藏的脚步声，他不回头，也不如平常一般立刻弯起嘴角，只是默默地望着，风来的方向。
　　直到——
　　“银？”身后那人见他明知自己来了却仍不作反应，只能无奈般地絮絮开口，“银——差不多该进屋了，气温已经降下去不少了。”
　　故作惊讶地回头，望进那人棕褐瞳眸深处，不出意料地看见了没有伪装的关怀，他终于是狐狸般眯了眼，露出一抹把戏得逞般的得意微笑。
　　“听到我叫您了？多谢呢蓝染队长。”半拖的尾音和刻意的敬称让蓝染有些哭笑不得，然他注意到市丸银单薄的衣衫，便探了一只手出去，不轻不重地扣在了那人肩上，触手一片冰冷：“......肩膀都冷坏了。在这种地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呢？”
　　这样算是明知故问吧，银有这样没事看远方的习惯他是知晓的。
　　“外面——一直在盯着那里看。”贪恋蓝染靠过来的身躯上绵延的温暖，市丸银极为自然地往后倚了倚，让蓝染的两只手臂将自己圈在怀里，还伸出一只手反握住了他的手肘，仰着头解释。
　　“外面？”虚圈的主人稍显惊讶，原以为会说是在发呆，“虚夜宫以外，除了沙漠和月亮可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其实啊——”说着又往蓝染怀里缩了一点，淡紫的发蹭过那人白衣，发出细小的窸窣声，“那里还是很有趣的。虽然——一眼看来可能是毫无动静的风景。一直看着它，却会发现，原来变化很剧烈。就在刚才——在那一边，很远的地方还起了沙暴，沙子被猛地卷上天去，要是像那样被卷进去了，真的会陷入绝境呢...”原本望着蓝染的视线重归远方，肩上传来那人的温暖，“在那里，什么标记也不会有，因为是在沙漠的中心。等到风暴过去后，就连自己是从哪条路过来的也都分不清楚了，一定会束手无策呢。”
　　虽然银说出的话让蓝染心中颇有些不安，然而他脸上的笑意确是丝毫不变，眯起的眼遮掩了眸中的神色，一时令蓝染感觉不到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但，他还是接了话头，说了下去：“...是这样呢。虽然在沙漠里不存在围墙或者岔道，也没有任何标记，却比任何复杂的迷宫都容易让人迷失。话都是这么说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是啊~”完全放松地倚在了蓝染臂弯里，银索性闭上了眼，在心里描绘自己迷失在沙漠里的情景，“比方说，要是我一个人在这座沙漠里迷了路，自己想逃脱固然困难，别人想从远处就发现我，好像也很困难。因为...我有所谓的保护色吧。”
　　听到他这番话，蓝染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细软的淡紫发丝，不知怎么心里倒有些愉快起来：“哈哈，的确，你的发色和肤色与那些白沙的颜色相同呢。”
　　语罢，揉了揉银的发，仍嫌不满足，便俯下头去在他顶心轻轻吻下：“——非常的美，就像雪一样。”
　　银抬起头来，这个动作让蓝染只好重新站直，伸出手抚了抚那人柔软细腻的面颊。
　　“多谢夸奖。”银像一只满足的猫一样笑了起来，感受着蓝染手掌在面上的摩挲，配合地蹭了蹭。然而下一刻，他就离开了蓝染的掌控，重新看向了沙漠中。
　　“话说回来，不知怎的，虚圈的沙漠看起来就像薄雪堆积而成的。”
　　“是啊，的确是——”仅仅顺口接话的蓝染忽然眸中一闪，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脑中忽然展开一幅画卷——枯萎的枝桠，飘零的雪，还有为他在雪下撑着伞的银。
　　“如此说来，过去——有一回，你曾经说过从天上落下的雪像‘骨片’一样呢。还记得吗？你说过的这句话。”
　　那一瞬银的神色是迷惘的，眉梢微扬，半勾的唇片刻后漏出一声近乎叹息的感慨：“啊...”

　　那时，还在静灵庭，他还是五番队队长，他还是五番队副队长。有一日天降大雪，就像，下了樱花雨。
　　就在蓝染心里如此想的时候，一直伴在旁的副官忽然眯眼笑着开了口。在他说完那句”骨片”的话时，看见藏在眼镜后的蓝染的眼中居然出现了一丝惊讶，不由得让他心情轻松起来。
　　接下来的话，就仿佛一张网，织在蓝染心口，许久许久都难以纾解，压得他，喘不过气。
　　“在外面走走，只消走上三步，就会碰见骨头。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在我以前呆过的地方，兽骨、人骨，有时候留着点皮肉，看来在它们化成沙子那样以前——得一直在路边像垃圾一样四处翻来滚去了。......可能是我见惯了这些吧，因此，对我而言，这样落下来的雪，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觉得，这难道不是骨片吗？”一面说着，精致面容的青年低下头去，纤长五指滑过伞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下，淡青的血管看得十分分明，“...白色的，纷纷扬扬地飘落着——不觉得很像吗？骨片...今天这阵雪下得，好像盛大地撒了一场骨——可真悲惨。”伞下的银呼出气，伸出一只手去，接着天上落下来的雪片，微阖的眼下依旧是半挑的嘴角，一成不变。
　　沉默地当着听众的蓝染望着银羸弱的手腕出神，许久之后才怔然重复：“‘悲惨’？”
　　“嗯。”忽然很有倾诉的欲望，同时明白身旁的人会是最好的交谈者，银笑得有几分诡异，“雪呢，即使融化以后蒸发掉，也还会变成雨或者雪再一次摔落到地面，然后再一次蒸发——就这样没完没了地重复下去。如果，把雪看做是谁的尸骸——好不容易才同这一世道了别，却
　　没想到还得再回来。不仅如此——将来也是，不管怎么挣扎都注定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像这样的，就叫地狱吧。”
　　因为垂着眼，银没有看到那时蓝染极少泄露神情的眼里满满的惊愕与...淡淡的担忧。
　　“算了。反正刚才那些话也不过就是打个比方随口说说的，即使如此...”青年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低领中露出的一截苍白瘦弱的脖颈落在蓝染眼里。
　　即使什么？
　　银，你要说什么？

　　自回忆中回神，银一肘支着下颌，笑得云淡风轻：“说起来，队长在那时候也有点怪呢。不知怎的，好长时间都不开口说上一句。”仿佛想起了什么，自嘲地笑了两声，“那会我也不像现在这样了解队长，发现你不知为何在那里发呆，还以为您没在听我说呢——说什么呐？”
　　不知为何，蓝染在银的笑容里似乎看出了半分的落寞。
　　“真是没想到，原来你以为......有一点得先说清楚，我那时可没有发呆。听了你的话之后我想到的——究竟该不该告诉你，我只是在犹豫这些而已。”虽然不是很喜欢做解释，但是蓝染明白自己此时应该有耐心去解释，否则，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
　　“是吗？”似乎不以为意，银晃了晃身体，却被蓝染的手按住了头，只能抬起眼来，微笑道，“那么，到底您在考虑什么呢？”
　　“嗯...我想到——”抿唇片刻，依旧是压下了一些话，“死去以后，变成雪，变成雨，与这个世界相连到一起。我当时认为，像这样的，或许并不是很糟糕的事情。”
　　青年如同料想一般露出了略带好奇的神情，蓝染继续温柔地揉抚银软软的发，心里却发出了一声银永远也无法知晓的叹息。
　　那个时候的你，或许正背负着，不得不把那当成“地狱”来唾弃的理由和伤口...银，你想说的“即使”，是否正是如此？
　　阖目舒开一个笑意，蓝染继续向懵懵懂懂的银解释：“比如，这个世上或许有人会在忽然之间无法挽回地丢下心爱的人死去。假使死去以后，还能同他的爱人在一个世界里共存，这样对逝者而言，比起彻底的分别，是不是一种更为温柔的事实呢？”依旧闭着眼，仿佛刻意忽略面前青年会流露出的感情，蓝染沉默半晌，终是开了口，“万一，我遇上什么不测，失去这具身体，哪怕是化成雪，哪怕让我变成雨滴，只要能触到你的脸颊就好——毫无疑问我会这么希望的，我，也是这样想的。银。”
　　第一次，蓝染睁开眼时，看见了银微舒眉眼中的忧伤，那么明显，几乎要让他溺死在其中。
　　然，他并不后悔说出这些话。
　　这个世界，远比心中所想的，还要残酷。
　　风撩过发，银终于在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轻轻地毫无迟疑地握住蓝染正在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轻笑出声：“...这样，美好的事情，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您就没有告诉我呢？”
　　如果...如果告诉我了...
　　就不会让我一直这么迷惘...这么不安啊...
　　然而蓝染只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柔和一笑：“对这种叫人害羞的话你会有什么反应，想想还挺可怕呢。这实在是难以启齿啊。更何况——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呢，对于你...我会是这么的，爱着你——”
　　其实...
　　并不想流泪...
　　然而...
　　心中的悲伤...却突然涌现出来...止不住地...
　　猛然扑进了蓝染的怀里，银将脸埋在他厚实的肩上，闷着声，颤然发语：“队长...我也是...喜欢着。蓝染队长...非常喜欢...”
　　“嗯...银...”突然降临的感觉，唇间漏出的轻唤，让蓝染以为自己似乎在做梦。
　　然而，怀中那人却一再地低喃，彻底驱散了心底的不安。
　　“喜欢你...蓝染队长...非常地喜欢...”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环抱着对方，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身体。
　　虚圈的风依旧很冷，而月，似乎一点一点地变暖了。

　　唇边忽然滑落一抹淡淡的咸热感觉，蓝染抬起头来，看见银面上一线泪光，某种细小的温软的疼痛刺入心底。然他还是微微笑着捧起银的面颊，柔声道：“你怎么了，银？哎？看来，有什么想说的话憋在心里呢。你的脸上，这么写着。一定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那人仍是一言不发，唯有眉间的那抹悲伤，似乎更加放大了。
　　“嗯？要是你愿意，能不能说给我听听。”耐心地劝导，忍住想要伸手抚平他眉心的欲望，蓝染注视着银的眼，希望从中看出什么。
　　对峙之中，银终究是首先败下阵来。
　　“我是...想...不知道说了这些...蓝染队长会觉得高兴吗？像您之前说的那样，蓝染队长，会比我先死那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请你放心，我就是想说这些...”温柔地双手握住那人手掌，光洁指尖轻轻揉抚，银侧过了脸，微微含首，“因为我绝对不会让蓝染队长先死。也许这只是我主观上的想法。我还不够格去那样断言。除了这些想法——我正是为此，一直都在距离蓝染队长最近的地方。”
　　蓝染胸口一窒，几乎有些不敢相信那人所说的话，空出的那只手在被单上收紧：“你是说...银...已经想好了，要去做我的‘盾’吗？”
　　“哎。”青年却仿佛自嘲般地一叹，“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派上这么了不起的用场呢...不过，只要是为了蓝染队长，就算尸骨无存我也无所谓。如果还残留了点什么，能被您捡到，我就很幸福了。”
　　想起自己之前所说，蓝染所说，银微笑着闭上了眼，面容上带着溢满悲伤的幸福：“如果是蓝染队长的话，一定可以，就算我变得比雪的结晶更小，就算我变成沙粒那么细微，您也一定会察觉到那就是我。”
　　原以为自己会反驳，会命令他不许这样想，蓝染却出乎自己意料地沉默了，视线中是银苍白的肌肤，渐渐涣散开来，仿佛那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沙漠。
　　我，对于他，并没有想过，要让他拥有这样无私的觉悟。
　　只是...
　　我只是...
　　只是想告诉他，还会有令你觉得“重来一遭也无妨”的世界存在。
　　我确实...只是想告诉他这些而已。
　　“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我想即使现在回答你‘我不会让你这样做’，在那种情况到来的时刻，恐怕罄尽我的全力也无法阻挡住你吧。”
　　听见蓝染如此回答，一直以为气氛会变得很僵的银舒了一口气，发自内心的笑意染上眼角眉梢：“的确呢。因为这已经——成了我本能中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我就，让那种会使你的觉悟成为必要的局面，不可能有万分之一接近我们的机会，我会一直这样强大。没有比以这种方式失去你的存在，更让我难以忍受的了...”
　　“蓝染队长...”
　　尽管，还有淡淡的悲伤...
　　就认为，那是幸福的感觉吧...

　　「死或者丧失终有一天无法避免——即使这些全是事实」
　　「那个飘雪的日子在那之后由我们共同缔造的时光」
　　「终将使你消散无存只我一人寻找那捧白色骸骨恍如身陷茫茫银沙恍如怅望雪漫长空」
　　「如果指向我们的竟是这样的终结」
　　「这样积雪般落到命运身上的悲怆怎会是如此深深的寒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