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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天涯海角⑤ ...

  •   一早,将补血调息的药三五成堆的用绳索扎紧,顺便在篮子里塞了初空最爱的琼花和精致小糕点,我与梅颇兄牵着马儿慢慢的自北城门而出。

      七月的洛阳,纵然是清晨,微弱的日光也能将人的皮肤晒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不一会儿我们便来来到分叉路口。去孟州的路往大道而走,去青松观的则是石子小路。

      临别依依,又是久未遇上能畅谈的交心人,我不舍道:“只可惜梅颇兄赶着要走,等你折回,我就把城楼下去年埋的梅花酒取了,好好对饮一番。”

      他笑着道好。目光迟疑的流连在侧旁连绵不绝的山峦之巅,却迟迟不肯乘马走。梅颇兄从来都是闲云野鹤泰然自若,甚少会面露心事。我想许是他心中担心故友安慰,踌躇着不敢上路,复催促了几遍,他这才策马奔走。

      直到马蹄席卷呛人的沙尘纷纷滚走,我才转身,携着沉甸甸的心疾步走向青松观。

      方走进山门,初空早笑吟吟的伸手拉过我,照例欢喜的把琼花养在水中。往常我只送完药便走,今日却不由得多端详了几眼。纸窗上干净如洗,山野间寂静,不时还能听得见里头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初空并未起疑心,满脸笑颜的端出冰镇莲子汤。

      我不忍拒绝,况且本就是做好了诀别的打算,遂与她同坐在树荫下,一口一口的吃着以清甜的泉水熬成的莲子汤。莲子尚未去心,甜中掺苦,正如当下难以消磨的光阴?

      我细细的吞咽完,对她浅浅一笑,自衣袖里摸出几张折叠工整的药方子,亲手递给她,道:“往后这天气越发的热了。你且莫要责怪凤轲惰懒不再山上赠药。我仔细的瞧了瞧,这些药材山上皆有。想来按着这三个方子各抓十剂,服完一个月就能彻底根治。”

      初空珍重的收好,点点头,眼中已有些湿润:“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七月份的暑气这般燥热,本该是要我亲自下山取药才是,只怪我这个老姑子,腿脚不便又有眼疾,才让姑娘一次又一次的劳累。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妨。”我说着,眼珠子禁不住瞟向那扇始终未向我敞开的木门,依旧是掩得毫无缝隙,稍等良久,见里头没有动静,我不免很是失望的起来福身道,“既无要事,凤轲先行告辞。”

      “凤姑娘慢走。”初空又好生说了几句谢言。直送我到山门,才互相道别。

      我既下了要杀术虎静之的决心,自然也是做好了玉石同碎的打算。云齐被我牵累其中,已感万分愧歉,虽是与那个人素未谋面,但数月来每日晨昏都琢磨着药材分量,倒也成了心里头一桩放不下的事儿。今日安顿妥善,我也终可以安然踏上寻仇之路。

      边出神边小步走着,忽想起还未告知初空煮药要以雨水为引,方可降下那幅身子里的余热。若是让武儿转告,又恐会引起初空的担忧。又跺了脚拢着手转回青松观。

      走得太快,一路上淌出的汗滴不知不觉间已被风干,贴着肌肤,凉凉的很是舒爽。

      我离开后,初空女冠却是忘了带上门,两边敞开着,关不住院子里妖媚的阳光。因忙着赶路,我现下口干舌燥,酸涩的说不出话来。

      “慢些,慢着些走。”左脚踏进门槛,右脚未动,只听初空的声音沉闷的从糊好的纸窗中急切的传来,“你的身子刚好点儿,怎就迫不及待的要走了?”

      “……咳咳。”那人也不应答,厉声咳嗽着,好一会儿才压了下来。听那声响,是个女子。

      我纵使极想一睹她的真容,但暗地里偷听总归是不太光彩。遂在门旁折了几颗开得盛的商路。商路的果子颜色纯黑,正如笔墨的颜色,碾碎了能沾着树枝写字。思来想去,就着帕子将要说的话代写在上边。

      “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就算有十匹马在你跟前,也拉不回你的心意。”初空的语气转作僵硬,声音虽一如既往的甜美,却宛如多了些严厉的苛责。

      我暗道这野猫果真也是有几下子本事,才能惹得脾性一直婉约脱尘的初空也动了怒。我如同置身烤炉,方沾上指尖的商路汁,眨眼间便被日光吸干了。索性多摘了几颗。

      屋子里悉悉索索,似乎是有人在收拾细软。

      “住手!”初空沙哑的嘶喊道,一时喝得树上的夏蝉也安静下来,“你要走,我也不好拦你。只不过凤姑娘的话你也听得一清二楚,你这幅身子骨,还要再食一个月的药。莫非你想病怏怏的回去不成?”

      嘶——嘶——

      女子急促的吸着滚烫的空气,四下里尽是刀尖一遍一遍划过木板的声音:“提起她……咳咳。我,我便恨不得拿这刀子,将她……千刀万剐!”

      她说得浑浊幽怨,且又隔着一道厚厚的墙,食指顿住,墨黑的颜色渗透衣襟,只震得我的小腿如覆寒冰。

      是谁?

      我肝脑涂地的要诊治她。她却是待我满心的杀念。只是她恨我又如何,我从未背弃良心。眼下我若是不写字条,消损的是她的姓名。若是写了,怕再也不能在洛阳久留。但有初空在,应是不会容忍她伤害我与爷爷。多年的情谊,岂是朝夕能毁的?

      写毕,我又搬来石头。小心的压在门槛里。

      “敌不犯我,我不犯敌,方才是聪明之人,”初空沉静缓慢的说道,“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只是,一旦她知晓我和你……萄儿,听为娘一句劝,再留数日不迟。”

      娘?!

      足下不慎踩到鹅软石,刺得脚心一阵酸麻,石子滑出鞋底,骨碌骨碌的滚下石阶。

      “谁!”

      我左顾右盼,左边是一座陡峭的崖壁,右边则是空空如也的花田,初空素日闲着,种了各色草药。情急之下,我闪躲在敞开的山门后。

      不待片刻。初空率先跑出来,足下一阵凌厉的脚风,直追出很远。屋里的女子亦抡了剑,慢一程的随后而到。

      桃粉色的素衣,发间别着一支桃花簪子。

      我捂着嘴,忽然眼前全是日光洒下的白刺。一株一株,恰到其处的落在身子上。

      山脚下的鸟雀被惊得扑飞腾起,哗啦啦一会子向晴空里逃去。左右看不见踪影,两人已各自执着武器折返回来。我定定神,虽身上的气力被抽光了大半,也不得不逼着自己从斜坡上往花田里爬。

      自小以来铭刻在心的初空女冠身手不凡,我一手救起的伤者竟是萄姑。而这素未谋面的二人又是母女。原来世事,从不像我眼见的这样简单。

      我掷下篮子,双手死死的揪住横生在黑土里的藤蔓。零星细小的暗刺扎得满手锥心的疼。一松手,身体便滚入了泥滩里。

      “在那儿!”萄姑眼波稍斜,哑声道。

      我的脑子混混沌沌,只听见半空里有庞然大物扑了下来。紧随着恍如有千军万马飞速的嗅着我的气息而来。我一边不敢回头的奔跑,一边摸出了数十枚银针。

      如今连初空也要置我于死地,可是我还不能死……没有亲手杀了术虎静之,我怎能瞑目?

      我不能死。

      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眼前的风儿咆哮着刮过耳边。我已有些乏力了。那漫过草地的簌簌声也愈渐迫近背后。

      “哼。凤姑娘,休怪我初空心狠手辣。只是你听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初空的嗓音丝毫未见紊乱,不疾不徐的逆风传来。

      “不……不。”我竭力想要求她。挤出喉头的却只有干涩的一个不字。

      凌乱的剑啸划破狂风向我飞来。我身子前仰,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念想。只闭上眼,一股麻木的感觉穿遍全身。

      “凤姑娘!快上马!”不知是哪儿的呼喊声,绝望的抬头打量。眼前只闪过一张焦虑的脸容。面如冠玉,清雅不凡。

      视线模糊的晃动不止,我舍不得合上眼,却又阻止不住加重的眼皮子。

      “梦……梦洌……”

      是你吗?这世上,只有你,才有这般温柔的姿态,也只有你才会因我而揪心。一定是你……

      “快走!”

      杂乱的人声越来越远,而我亦再无知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天涯海角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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