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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夜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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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殇坐在湖心小亭的横栏上,夜色浓重,白日颇为热闹的东湖现在已是一片寂静。离殇慵懒的靠着小亭的柱子上,她自小长在关外,虽然有一半汉人血统,并且出生在江南,但这也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来到江南。真是不错的地方啊,即使是西域最繁华的城镇也比不上这里。离殇想。
离殇长得很是好看,玉石似的洁净面容,因为混血的缘故,生得高鼻深目,如同雕刻出的一般,风情十足。可惜她不笑,眉眼如绣却生生附了一层冷霜,否则该是如何的魅惑风景。即使这样,也是被称作拥有能照耀西域的明珠一般的美貌。母亲曾说她最是动人的就是那双雾霭空明的眼,琉璃珠般的碧绿眸子随着她的喜怒哀乐竟是会变色的,流转之间,分外动人,随着年岁增长,本该清澈无瑕的眼中,却渐渐失了纯真,多了一份不该属于她的苍凉意味。
离殇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箫,如今的她,那双眼睛几乎不见波澜,一如她的心,平静似一口老井,偏偏今天,是如何也静不下来。是因为下午的那个人吗,偶然之间看到的那个男人,不过是无意间的对视,却让她乱了心思。
她其实喜欢看人的眼睛,眼睛很难撒谎,不过一两眼,她便能将一个人猜得七八分清楚,可是今天那人却有一双看不透的眼睛,虽是清澈无比,但是就如一泓清泉,若是浅了,能一眼看穿,若是深了,饶是清澈,仍望不见底。那人的眼不像泉,像渊。深的让人生出一种溺水的无力感。真是个可怕的男人,这是离殇看到他的眼时,唯一读出的有关他的信息。
离殇不记得多久没有这样地感觉了,是自从那个人离开后吧。她从来都看不穿那个人淡紫色的眼眸。她还记得初见面时他的眼睛不是淡紫色的,而是水天一色干净的蓝。可是后来变了,变成了罂粟一般的神秘颜色。
那个人倒是真的能操纵乾坤的人。
两人最初的相遇也是无意间的目光交错吧。当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只是因为他让自己想起了那个人吧。
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所以才心神不宁,离殇如此说服自己。
“谁”离殇蓦地坐直了,望向湖边的树林,右手握紧了那只箫。
“姑娘真是警觉啊,”一个声音响起。一道人影自树林而起,稳稳的落到离殇对面。
正是玉散秋。
看到来人,离殇不知为什么竟没有一丝吃惊。
“你来了。”
离殇不知为什么自己说出了这话,但字词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脱口而出。这话就是仿佛她在此静坐就是等待着他,他到了之后,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她盯着他的脸,一种熟悉地感觉弥漫心头。
玉散秋轻轻笑了。他笑起来可真好看,离殇脑中生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他不笑时,也十分俊朗,但带着几分冷漠和睥睨天下的狂傲,可是薄唇一勾,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竟一瞬间烟消云散,剩下的是春日煦阳一般样的温和,真真是如玉一样的男子。离殇盯着他俊朗的眉目,觉得他好似仙人一般,无论是冷漠淡然还是温润如玉,都带着一种未沾染俗世的出尘气息,就好像生活在九天之外的神仙一般。
真的好像那个人,五官虽然不相同,但给人地感觉却那么相似。
那个人喜欢早晨起来练武,每次早晨她去寻他,他就会放下修炼的武功,对她浅浅的笑,在晨曦的薄雾之间,他整个人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好像不真实一样。
想到那个人,离殇感觉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玉散秋看到离殇注视着他,心底竟生出一种纯粹的喜悦。殊不知,她想的却是别人。
他轻声道“下午见到姑娘时,还当是江南的出水芙蓉,现在才知道是携风沙而来的西域榴花。”玉散秋的声音低沉,却有一种摄人心魂的力量,盅惑人心。
“啊,”离殇唇角浮现一丝笑意。
“摄心术或是单纯的催眠术,用术,嗯,让我想想,”离殇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啊!知道了,岭南玉家。”
离殇的笑意愈发浓重了,挑起右眉,微微垂着眼帘,散秋可以清楚的看见她蝶翅般微颤的卷曲长睫,和祖母绿一般流转的眼珠子,魅惑十足。
他也笑了,“姑娘知不知道,你笑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为什么不呢,多漂亮的眼睛啊,仿佛含得下整个江山的风景,大漠黄沙的苍凉,长白雪山的冰冷,陡壁飞石的危险,荷塘月色的娇美,细雨连绵的迷蒙。有着世间万千风景,却偏偏没有所有人眼中都会显露的情感呢,没有喜没有乐没有哀没有怒,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他越说声音越轻越静,很是醉人,生生摄着人的魂勾着人的魄。
这人,生来就是要颠倒众生的。
“真想知道啊,你的过去。是什么让你成为了今日的你?”玉散秋承认自己用了术,但他的问题和感叹也是出自真心,他是真的想知道,尽管他不是一个容易好奇的人。
正是寻常的女孩儿满心幻想与期待的娇憨年龄,拥有那般平静不带感情双眸的女子,定是有着一段不寻常的,伤痕累累的历史,想到这,玉散秋心口隐隐作痛。
但离殇仍是静静地坐着,带着她标志性的没有表情的表情。定定的看着玉散秋。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心中是如何心潮澎湃。
好熟悉的话,曾经也有个眉目如绣的少年跟她说,你要笑啊,开心的笑啊,你开心我才开心。
带着一种抽搐一般的疼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被再次翻出。以为已经忘怀,至少努力掩埋的伤疤被无情地解开,满是鲜血,置于暗处的素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肉中,平静的眼中划过一丝伤痛,这瞬间的小变化被玉散秋敏感捕捉,不禁皱了皱眉头。
看到玉散秋表情的变化,离殇心头一凛,蓦地多了一份警觉,脑中清朗不少,暗暗责备自己,竟然那么轻易被掳了心神,同时对玉散秋多了戒备。
“玉公子为何如此执着地想要摄了我的心魂,为了读心吗,公子想知道什么?”离殇缓缓问道,正是这玉散秋的眼睛。
“当然是好奇姑娘的过去喽,”玉散秋丝毫不绕弯子,笑着回答,“今日下午见到姑娘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油然而生,仿佛早就认识姑娘一般,故对姑娘的曾经万分好奇。”玉散秋这样说着,心底却已经后悔了,怎么这话说得,让人听起来那般油嘴滑舌。似曾相识,呵,如果没记错,楚歌曾说过是什么用处极广的搭讪语言,多让人误会啊。然后又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斟酌起词句了。
离殇哼了一声,“你们中原人都是这样吗,随意窥探他人过去,只因为自己好奇。那真是无礼啊,有愧于礼仪之邦的名声啊。”离殇斜睨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落在玉散秋眼中竟有种天生的,那些所谓的江湖中的美人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娇俏,惹得他轻笑出声。
“姑娘真是天生惹人怜爱啊,无论是素着脸的冷美人形象,还是这样的俏丽模样,都让人心生欢喜呐。”
“哦?是吗。”离殇语调上扬,似是在质疑玉散秋的话“公子可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人可都说我是西域的女罗刹呢!”
第一个吗?那个人也这么说过。
“女罗刹?”玉散秋重复道,“浴血而生的地狱魔鬼。”又扫了一眼离殇的打扮及她腰间的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绝情宫的人?”
离殇一笑,慵懒的倚着石柱,说:“是的,断尘阁第一把交椅。”
玉散秋微微一愣,“‘离殇冷月,秋水无绝’中的离殇,也就是天下四大杀手之首,西域绝情宫的少宫主。老宫主前年不幸仙逝了,阁下想必也就成了绝情宫如今的宫主。”他有些失神的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说话,然后似无奈一般摇了摇头,“想不到阁下竟是如此人物,看来是玉某失敬了。”但语气却丝毫没有道歉的意味。
离殇挑眉,“玉公子说笑了。做的是众人鄙夷的嗜血搏命舔刀口的生意罢了。再说绝情宫在中原不是万人唾弃的邪教吗,玉家虽远在岭南,远离江湖是非而独自存在,但骨子里还是向着中原那些名门正派,而不是同样修炼奇门异术的绝情宫吧。玉公子对我能有什么敬意。”目光冷冷地扫过玉散秋。
玉散秋不置可否的一笑。
“夜深了,玉某就不再叨扰姑娘清净了,先行告辞,姑娘也早歇息吧,霜寒露重。”说罢,准备离开。
离殇眸中倏地一黯,突然开口,“我叫萨迦。”语气竟有些急躁和慌乱。
玉散秋转身,眼带不解。
“离殇是小时候在绝情宫中老宫主给的称谓,并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萨迦。”离殇慌忙的解释。
“哦,”玉散秋点点头,“在下玉散秋。告辞了。”衣袂飘飞之间,人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离殇垂下眼帘,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玉散秋,离殇一字一字轻轻念,朱唇一张一合之间,在心中,一笔一划的写下了那个名字。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说话的语气,温柔的笑容,出尘的风骨。离殇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个人离开了八年,可他毫不眷恋转身的背影依然烙在她心头,好疼啊,心好疼。以致于玉散秋离开的脚步让她想卸下一切,留下他。不愿告别,不愿说再见,因为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何时,甚至不清楚会不会再见面。离殇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这个人和她记忆里的少年不是同一个人,她是清楚的。可是她不想放手,那么相似的笑容,她不想在失去一次。这样不对,她清楚的。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
玉散秋站立在客栈窗边,望着空中悬着的那轮清冷的明月。他有些懊悔,他不知道刚才为何会离开得那般仓促如同逃离一般,只是突然害怕看那双清冷的眸子。他怕看到伤痛,如同提到她的过去时,那一闪而过伤痛。她那样的眼神会让他情不自禁的陷进去,会让他莫名其妙的心痛。他千方百计的用摄魂术只为能看到她过去的一些浮光掠影,哪怕只是匆匆一瞥的残影,也是值得的,他也想知道。她的冰冷无情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受伤之后建立起的一张面具,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害。这儿样迫不得以又十分拙劣的防护在他眼中显得十分无助,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佯装坚强。他心疼了,他心疼她。
感情周围是一团浓雾,不走进去,就永远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