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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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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勇死了,在一个大雾天的早上。
他臃肿的尸体像是一个庞然大物伏在春寒料峭的雾里,是清晨捡垃圾的老伯发现的。
按理说他是公安总局的局长,应该是最安全的一个人才对,怪不得第二天上报时,大家都在抱怨,最近的治安真是越来越差了。
等到公安副局裴东来到的时候,雾已经散的差不多了,薛勇冷冰冰的尸体就趴在那里,黑色的衣服已经被雾打的湿透了,因为雾气浸的整个人的皮肤都肿胀发白。
裴东来的脸色很难看,他的皮肤和头发都是白色的,因为怒意脸上白里面透着青,他指着薛勇的尸体对已经先到了的手下问,“头怎么死了?”
那人摇了摇头,嗫嗫的回答,“我不知道!”
裴东来一把把人拽了过来,指着薛勇问,“你不知道?平时头都是怎么教你的?”
那人低下了头,几乎快哭了出来,裴东来一甩手把人扔了下去。对身后还举着一把天堂伞的张训说,“给法医部打个电话,把头……”他忍了一下,没说出尸体两个字,“运过去。”
法医部人不多,只有两个。在公安总局做法医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这几年城里的治安不好,总是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死法的人被抬过来。本来还要排队,验尸结果怎么也得等个三两天,但是裴东来给安排了加急,于是不到一个小时,验尸结果就出来了。裴东来看着送来的报告脸色越发的难看,拿着那张轻飘飘纸一直冲到了法医部,把那张纸扔到了薛勇身上,“死因不明!”他吼着,“你们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法医跟尸体打交道的时间长了,基本上已经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把所有人都当成死的。其中一个人把那张纸从尸体上面捡起来,说,“裴副局,我们真的查不出来。薛局身上没有外伤,内脏却焦了。”
裴东来脸上阴晴不定,偏偏这时候还有事凑热闹,手下的人来说,上面派人来了,暂时接管总局。再怎么着也得去见上司,还没出门,传说中的上司已经到了,进了门也不说话,就只管来回的翻着尸体看。
他不说话,裴东来也就不说话,半响,那人从尸体上抬起了头,对裴东来说,“我是狄仁杰。”伸手递给裴东来。裴东来扯着嘴算是笑了一下,想着那双手刚翻过尸体,没去接,冷冷的道,“裴东来。”
狄仁杰看着空荡荡的手也没尴尬,收手回来,对着身边裴东来的手下道,“你们这证物管理室是不是有个叫汪驴的?”那人愣了下,摇摇头道,“好像没有。”狄仁杰想了一会,才道,“对了,他本名……叫王博!你把他叫过来。”
那人不知道狄仁杰是何用意,他抬眼瞅着裴东来,裴东来看了狄仁杰一眼,挥了挥手让人去了,才问狄仁杰,“狄局有什么见解?”狄仁杰看着裴东来的眼睛,他表情严肃,本来应该是很有震慑力,奈何他比裴东来矮,气势上就先输了一截。“还没有,不知道裴副局有什么见解?”
裴东来不答话,下面的人以为这俩要动手了,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带人的人总算及时回来了。被带回来的那个不知道叫汪驴还是王博的人是个小老头,瘦干瘦干的,佝偻着背,一头乱发不知道多久没剪过了,灰白色的已经腻成了一绺一绺的,怕是疏开要扯掉一半的头发,裴东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好像有点印象,来这里应该也很多年了,就在最不重要的证物室,听说以前也是混的风生水起,给上面的人做专职医生的,后来不知道得罪了哪个大人物,就被发配到了这里。
狄仁杰已经亲热的走了过去,双手握住来人的手,叫了一句,“老汪啊……”谁知道那人见了他就要跑,拼命的把自己的手往回撤,奈何狄仁杰握的太紧,一时半会撤不出来,那人急了,“快放手,狄仁杰,就知道见了你准没好事!”
狄仁杰闻言笑了笑,突然松了手,那人用劲大了,一时收不住,往后倒去,裴东来这才看清,那人其实挺高的,就是一直习惯性的弯着腰,所以看起来很矮。
他冷冷的瞟了一眼狄仁杰,道,“狄局,你叫这个人过来有什么用意?难道是来叙旧的?”
狄仁杰留着两撇小胡子,仿大侦探波洛的样式,他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胡子,“当然不是!王博以前曾经是这里最好的法医,专解疑难杂案,薛局的尸体,由他来验再好不过。”
裴东来打量了一下那人,是叫王啥还是叫啥驴的,他考虑了一下,决定省略称呼,“你以前是法医?”
汪驴怕狄仁杰去抓他验尸,坐在地上耍赖不起来,“早八百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做这一行了。”狄仁杰也不去拉他,只意味深长的对他道,“老汪!这次之所以要你出山,一是我记得你曾经遇到过一个案子,就是全无外伤,但内脏俱焚,第二,我记得,你跟薛局是旧识?”
“我管你说什么我……”汪驴说了半句突然楞住了,“你说死的是谁?”
狄仁杰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道,“公安总局局长,薛勇。”
汪驴彻底的愣住了。
他站起来向那具尸体走过去,揭开了白布。薛勇的脸突然落入眼帘,很清晰,清晰的能看到脸上的毛孔。汪驴手一抖把白布又盖上了。再揭开,汪驴觉得自己刚才是糊涂了,薛勇都死了快一天了,自己又不是千里眼,哪里能看到薛勇的毛孔。
狄仁杰拍了拍汪驴的肩膀,汪驴沉默了半响,伸手出去,狄仁杰使了个眼色,让法医把工具递了上来。汪驴不说话,开始动手。
薛勇很胖。手下的人不敢说,在他面前只说,微胖,微胖,其实真的很胖,手术刀一刀下去,都划不到骨头。汪驴的工作最是无聊,看守的证物不知道哪百年才能派的上用场,闲暇的时候就在总局大院的后院里弄了个小花坛,养的都是些药材。有天早上来的早了,就看到薛局拿着前一天喝剩的茶叶水在往里浇,汪驴见了赶快拉开,把人一顿埋汰,说你还让不让我这药材活了给它们浇茶水。薛局拿着杯子尴尬的杵在那,说我这不是一片好心吗?汪驴以前是做医生的,他瞟了眼薛局的肚子,说你以后要注意减肥,不然一定是三高人群。薛局嘿嘿笑了两声,一脸忧心忡忡的说老汪我这天天要陪上面人吃饭喝酒,怎么可能不胖。
说完,两个人想起来以前的事,都沉默半响。那天下班的时候,薛局在桌子上看到一包药材,闻了闻,应该是醒酒茶。
薛局的内脏都烧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块块的黑炭,外面的皮肤肌肉却还是完好的,左边胸口离心脏不到一寸远,有一道伤疤,看得出已经很多年了,疤痕却顽固的依然不肯褪去。汪驴伸手摸了摸,手下的皮肤粘腻冰凉,僵硬的缺乏弹性,又软的没有一丝肌肉。汪驴想起来薛勇受这伤的时候,那时他刚好在薛勇身边,事后薛勇经常说,要是那时候汪驴没在他身边,他一定死定了。那时候汪驴还不叫汪驴,叫王博,刚大学毕业没两年,是公安总局的一名法医。那时候薛局也还不是薛局,只是公安局的一名小警察,别人都叫他小薛。
那个案子让小薛和王博都记了三等功,薛勇的伤好之后,曾经拉着王博一起去喝酒。那时候两个人都没钱,只能去路边的大排档,叫两块钱一瓶的特价雪花啤酒,连四块钱的青岛淡爽都买不起。薛勇曾经嚷嚷着等咱们有了钱,就叫最贵的青岛啤酒,喝一瓶,倒一瓶。再喝多了,他搂着王博的肩膀说,我这辈子的愿望就是当警察,破案,抓坏人。王博反搂着薛勇的肩膀,跟他干杯,我这辈子原来的愿望是救死扶伤,谁知道一不小心做了法医,跟你破了这个案子,才知道原来做法医破案也是救人。来,咱们干!
后来呢?后来,薛勇陪领导吃饭喝酒,位子随着肚子一天天变高,一步步爬到了薛局。王博凭着精湛的医术去给某个上面的人当了专属医师,后来在给那位大人配蓝色小药片的时候出了事,大人马上风了,他就被发配到了这里。
青春的理想敌不过现实。
汪驴放下刀,跟狄仁杰说,“是我当年配的药。”
狄仁杰点头,问他,“当年你配剩下的还有多少?”
汪驴苦笑道,“被发配的时候怕出事,都扔了,不知道被谁拣去了。”
裴东来瞪着他俩,“知道是人为的就好办!发通缉令,把这几天跟薛局接触过的人都查一遍。”
查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排除掉肯定不可能的人,几个人选被作为重点排查对象送了过来,裴东来盯着嫌犯的照片看了几遍,然后抽出其中的一张,对下面人道,“把这个人给我带过来。”那页档案上写着,地产开发承包商,沙陀。
人很快就带到了,不愧是搞地产的商人,来了就先点头哈腰的递烟,被裴东来扭着胳膊一把按到了桌子上,“昨天晚上,你在哪?在做什么?”沙陀被按的疼的脸都扭曲了,脸涨成猪肝色,“我在家……在家睡觉。”
“胡说!有证人吗?”
“我还是单身……”
“别在这贫嘴!”
“真的……真的……”
狄仁杰叫裴东来,“东来……”裴东来瞪他一眼,松开了沙陀,“狄局?”
沙陀这才看到旁边站着狄仁杰。
他吃惊的嘴都合不上了,“老狄……”
狄仁杰笑着看着他,“老沙……”
裴东来瞪着他们俩冷笑道,“原来是老相识……”
狄仁杰对裴东来道,“我相信老沙不会做这种事……”被裴东来打断,“何以见得?他没有时间证人,又有作案动机,还有案底,嫌疑自然最大。”
狄仁杰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有作案动机,且有案底……你也知道,这案底算不得数的。”
裴东来扭过头不看他。
那时裴东来还很年轻,年轻气盛,还有很多坚持。在总局所有人中,薛局对他最好,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可他却知道,当年沙陀的案底,确实是冤枉的,沙陀因为房地产开发中的利益纠葛,得罪了上面的大人,薛局受命抓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不赞成薛局的做法,可沙陀被怨入狱五年,还在里面劳改时丢了一条手臂,确实有恨薛局的理由,也有了杀人动机。
狄仁杰说不过裴东来,也就不再坚持,审讯了一天,找不到证据,也没有证人,羁留嫌犯的时间不能超过24小时(可能有误),无奈,裴东来只好放人。
查案查了一宿没睡,裴东来眼睛都敖红了,手下的张训去买了早点给他,又要开车送他回家,裴东来摆了摆手,说在警局眯一会就行了,一会还要去找证据,张训只好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走了。
没睡了一会,手机就响了,陌生号码的短信。裴东来打开看了一眼,立马清醒过来,上面写着,欲查线索,单独来XX大街X号,沙陀。
裴东来跳起来,张训的衣服掉在了地上,他也没时间去捡,开了警局的车就冲了出去。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里不止沙陀一个人。
下午裴东来没有回来,张训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电话也打不通,狄仁杰从早上出去就也没回来过,接到张训电话冲回来时,正看到手下的人在汇报。
张训看了看狄仁杰,突然把人一把撞开,跑了出去。狄仁杰一愣,也跟着跑了出去。
裴东来看上去跟早上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不会再动起来。
狄仁杰带着人在机场截到了沙陀。
看到狄仁杰,沙陀笑了笑,脸上的刀疤狰狞起来。
狄仁杰的神情像是悲悯,又像是惋惜,他对沙陀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沙陀打断他,“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年轻,可我现在已经不年轻了……我最好的时间都扔在了牢里。”
他盯着狄仁杰的眼睛,“还有最后一管针剂,你说,我是给你,还是给我自己?”
狄仁杰活着回来了,带着沙陀的尸体。
那三具尸体并排放在停尸房里,张训盯着裴东来的尸体就没动过地方,好像只要他这么看着,裴东来就会醒过来一样。
夕阳快要下山了,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红色,汪驴坐在长凳上,正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很年轻,一个穿着警服,有着精壮的身体,另一个穿着白色的大夫服,留着很时髦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意外的,竟然长的很清秀。
狄仁杰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汪驴。
汪驴看着他狐疑的眼神道,“谁没有年轻过……”
是啊,谁没有年轻过。
只是很少有人能把青春时的理想一直坚持下去。
但是,总归还是有人在一直坚持着的。
坚持着青春时的理想。
虽然,因此而再没有青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