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香》路小念

1、寻香

　　1 相遇相知

　　我是花涧谷的一只花妖。
　　花涧谷是个世外桃源，满山都是花花草草。
　　而我是其中一株芍药花，我的名字叫将离。
　　我大概有一百九十岁多了吧，时间久了，我也记不住。

　　花涧谷最年长的是树精爷爷。
　　爷爷有多老，我们谁也不知道，但爷爷却是看着我们长大的。
　　爷爷说，等我到两百岁，便可以化成人形。
　　我说，那是不是可以下山去玩。
　　爷爷笑道，你呀，就知道玩。
　　那年起，我便知道，再有三年，我就可以出去。

　　那天，雾气特别重。
　　一名男子无意闯入了山谷。

　　那时，我正在花间修炼。
　　他走到我面前，久久凝视。
　　他说，好漂亮的一朵芍药。

　　我笑了笑，其实也就是抖了抖花瓣。
　　因为修炼不够，未能以人形出现在他面前。
　　我想他在雾气中一定看不真实吧。
　　也好，爷爷说，我们是花妖，与人不同。
　　人都是怕妖的，但人心也险恶。

　　他的手，却抚上了我的花瓣。
　　暖暖的，那么温柔。
　　他说，你是在笑么，我看到了。
　　我说，我是一只花妖，你不怕么。
　　他说，妖又如何。
　　我说，你们人心险恶。
　　他说，那样的话，应该是你怕我吧。
　　我不再理睬他。

　　他笑，好一只芍药花妖。
　　他说，我喜欢。

　　我听错了吗？
　　他说，他喜欢我？

　　突然，下起了一阵雨。
　　他脱下外衫，挡在我头上。
　　他说，淋雨了，会病的。
　　我笑，我是花妖，从不生病。
　　他说，那我也要帮你挡风挡雨。
　　我不解，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喜欢……

　　就那样，我们在雨中。
　　他一直顶着他的外衫，帮我挡雨。

　　雨停了，他病了。
　　我说，你真傻。
　　他说，我愿意。

　　我使尽全身的力气，勉强化为一个小女孩。
　　他笑，原来你就是这个样子啊。
　　我说，才不是，我现在修行不够，还不能成人。
　　他问，那你该是什么样子。
　　我说，再等三年，你便知道。
　　他又笑，原来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啊。

　　我有点恼了，样子很重要么。
　　他说，在我心中，不管什么样子，那都是你。
　　我问，如果有一天，在茫茫人海里，你会不会认出我。
　　他说，我会。
　　我笑道，你又不知我的样子，怎会知道哪个是我。
　　他说，我会寻着你的香气，找到你。

　　2 相爱相离

　　我想，他是个好人吧。
　　我想，他是真的喜欢我吧。

　　自那日他无意闯入花涧谷起，他便在此小住。
　　每日，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眼必定是他。
　　他陪我坐在山坡上，看日出日落，看白云鸟飞。
　　我修炼的时候，他静静坐在一旁。
　　我淘气玩耍的时候，他伴我左右。
　　夜晚，我们一同看月亮，数星星。

　　很快，一个月便过去。
　　他说，他要回去，他要读书考取功名。
　　他说，等他三年，他会回来娶我。

　　我说，我会等。

　　三年，一点也不长，跟我一百来岁比起来，短到眨眼即过。
　　而我，修行够两百年，终于可以幻化成人形。

　　这日，树精爷爷给我带来一个消息。
　　爷爷说，七年后，九星连珠，你可以飞升成仙。
　　爷爷说，这机会一万年才有一次，多少花妖没等到这机会就灰飞烟灭了。
　　爷爷说，千载难逢，这是你的造化。

　　我说，我不愿成仙。
　　我说，我要去找他，我要做他的妻。
　　我说，我一定要等到他。

　　树精爷爷无奈的摇头。
　　爷爷说，那人让你等三年，如今三年已过，他可有来？
　　我说，他会的。

　　等过一日又一日，不知等了多少日子。
　　我怕他找不到，我便到山谷前去等。
　　我去我们相遇的那个山涧。
　　我去我们看日出日落的山坡。
　　我去我们玩耍的那个溪泉。

　　可是，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树精爷爷说，他不会来了，人，都是无情的。
　　我说，他不会。
　　树精爷爷说，那你去找他吧，找到了你便知。
　　我忍住眼泪。
　　我说，我会找到他。

　　树精爷爷说，你去人间，便要小心，人心险恶。
　　爷爷说，你要收起你的香气，避免被人识穿。
　　爷爷说，你不可与人太近，避免受伤。
　　我说，我知道。

　　于是，掩了香气，遮起容貌。
　　我出了花涧谷。
　　树精爷爷说的对，这是个花花世界。
　　可是天大地大，我要去哪里找他。

　　这日，我在街上游走。
　　人群比往日多了许多，我问路人，这是何事。
　　路人说，今儿个是状元爷娶亲。

　　娶亲？
　　是不是就像他说要娶我的那个样子。
　　我有点神往，忍不住想去看看我日夜期盼的景象是何样。
　　我悄悄跟在人群后面，踮起脚，抬头看。

　　骑在马上的那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他。
　　可是，是他吗？
　　他不是说过要娶我的吗？
　　何故今夕他娶亲，穿嫁衣披红挂的那人，不是我？

　　我停不下脚步，不知怎的，走到了娶亲队伍前面。
　　他看着我，依旧微微一笑。
　　他说，这位姑娘，可否让路。
　　我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跳下马来，走到我跟前，姑娘，不知你拦路所为何事。
　　我看向他身后的红色轿子，那里面是谁。
　　他说，那是我的妻。

　　我简直不敢相信。
　　那是他的妻，那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我，又是谁。
　　我问，我又是谁。
　　他笑，姑娘，今日在下成亲，姑娘不妨随在下回去喝杯水酒可好？
　　我说，不必，我走。

　　我让开了道，看着他，骑上马，渐渐走远。

　　下起了雨，街上的行人渐少。
　　我想起与他初遇的那个雨天，他会脱下外衫，帮我挡风挡雨。
　　可是，他怎能娶别人？
　　他说过要我做他的妻呀。
　　他说好的。
　　他说过的。
　　他说过……

　　他，真的说过吗？

　　我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一刻。
　　就这样，走回花涧谷。

　　等我醒来时，已经过去七日。
　　树精爷爷说，我淋雨发烧，整日整夜的说胡话。
　　树精爷爷说，我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柳惜朝。
　　惜朝。

　　我说，他不会回来了。
　　我说，他有了他的妻。
　　他忘记我了。
　　他不要我了。

　　树精爷爷说，忘记他吧，修炼七年，等待飞升。
　　爷爷说，等你成仙之后，便不能有七情六欲，忘了他吧。
　　我说，好。

　　我开始修炼。
　　整整七年，未再出过山涧谷。

　　3 飞升成仙

　　再过三日，便是九星连珠。
　　树精爷爷说，那日，借着它的力量，我可以飞升。
　　我说，我想去趟人间。
　　树精爷爷叹了口气，问我是否还放不下他。
　　我说，怎是可以这么轻易就忘记。
　　爷爷说，去吧，以后，再没机会了。

　　我只想看他一眼。
　　一眼，就一眼。
　　再看一眼他的微笑，此后，我们再无相见日。

　　我去了七年前那个地方。
　　那条街，也不复当年那般繁华，如今人烟稀少。
　　我问路人，七年前那个状元，家在何处。
　　路人好心的给我引路，将我带到一个院落门前。
　　他说，这里便是。
　　他问，姑娘，你可是来找柳状元的？
　　我说，不，我只想看他一看。
　　他说，你还是回去吧，状元府已不是当年的光景。
　　我不解。
　　他说，算了，你自己进去看吧。

　　我推开门。
　　一片荒凉，倒是和街上的萧条相映成景。
　　他呢？
　　这是他的家，可是他人呢？

　　我走遍整个院落，除了杂草，除了乱石。
　　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心，突然凉掉了。
　　他，不在了。

　　我跑出这院子。
　　不敢回头看一眼，我害怕。
　　我害怕我猜的事情是真的，我很怕。
　　我什么都不敢去想，就这么直直的往街上跑去。

　　那个路人认出了我，一把拉住我。
　　他说，姑娘，你回家去吧，里面没人了。
　　他说，那柳状元家里，早在七年前就没人了。
　　他说，那年，柳状元的媳妇还没迎进家门，柳状元就逃婚了。
　　他说，柳状元从此失踪了。
　　他说，这里的人都说，他死了。

　　我不相信。
　　我怎能相信。
　　我摇着头，告诉自己，那路人是骗我的。
　　我落跑了，把那些骗人的话，通通忘记。

　　落雨了。
　　上一次来这里也落了倾盆的大雨。
　　可是上一次，他还活生生的，在我面前微笑说话。
　　现在，他们却说，他死了。

　　他怎么可以死？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就是那时候的小花妖。
　　他还没有将我娶进门，我还不是他的妻。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

　　罢了，罢了。
　　是不是他的妻都好，你让他活过来啊……
　　只要活着，就好……
　　我什么都不求了……

　　霎时间，分不清滑落在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咸咸的，苦苦的。
　　原来，竟是这味道。

　　我回到山涧谷。
　　树精爷爷说，可曾放下了他。
　　我说，不必了。
　　我说，他已经不在，让我记着他吧。
　　我想，这大概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了。
　　树精爷爷叹息，好孩子，以后的路还很长。
　　我说，我知道。

　　转眼到了飞升的日子。
　　我应该是幸运的，才化成人形，就有机会飞升。
　　爷爷说，有些妖终其一生，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说，我要珍惜这个机会的。

　　飞升的过程其实是短暂的。
　　短到我睁开眼睛，已经身在天界。

　　天界，果然人淡如水。
　　没有人笑，没有人哭，所有人都是一副样子，无悲无喜。
　　我想起了树精爷爷说的，天界的人都没有七情六欲。
　　以后，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我还会记起他吗？
　　柳惜朝。
　　惜朝。

　　4 前尘往事

　　在天界，他们叫我芍药花仙。
　　一刹之差，妖仙之别，世人总是在乎的。
　　我在天界游荡了两日，走到一处叫前尘书的地方。
　　他们告诉我，前尘书里记载了妖仙人的前尘往事。
　　我问，我可以找一个人吗？
　　他们说，只要你找得到，书里记载的可是宇宙洪荒里的所有事。
　　我说，我会找到他。

　　一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一边睁大眼睛找着那个名字。
　　柳惜朝。
　　柳惜朝。
　　柳惜朝。
　　……

　　那里，那个名字在那里。
　　我终于找到。

　　我翻开他的那一页。

　　我看见一个婴孩呱呱坠地。
　　我看见一个少年摇首读书。
　　我看见那个少年慢慢长成我遇见他那时的样子。
　　我看见他成长岁月的欢笑与哭泣。
　　我看见他伴着迷雾走进那个山谷。

　　我看见他对着一株芍药，发了呆。
　　我看见他嘴边慢慢扬起的微笑，痴痴的。
　　我看见他温柔的抚摸着芍药花瓣，轻轻的。
　　我看见他低头一笑，轻声慢语。

　　我看见大雨将至，他脱去外衫。
　　我看见他为那株芍药遮风挡雨。
　　我看见雨中的他，瑟瑟颤抖的身子。
　　我看见他依旧挂在嘴边的笑容，极其温暖。
　　我看见那株小花照顾生病中的他。
　　我看见他们私语时的欢笑表情。

　　我看见日头未出时，他轻轻掸去芍药身上的晨露。
　　我看见他低头温柔的叫醒那株小花，一起看日出。
　　我看见他让她依偎着，空气里都洋溢着满足。

　　我看见山坡溪泉，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
　　我看见他说要走时候，她的依依不舍。
　　我看见他说他会回来时候的坚定。
　　我看见他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山谷。

　　我看见他寒窗苦读了三年。
　　我看见他桌前摆放的一株芍药。
　　我看见他上京赴考。
　　我看见他功成名就。

　　我看见他遇上了另一个女子。
　　我看见那女子手捧芍药，对他微微一笑。
　　我看见他出了神，却走上前去闻她周身的香气。
　　我看见他把她认作了我，海誓山盟。
　　我看见他执起她的手，说要她做他的妻。
　　我看见他迎娶她时的春风满面。
　　我看见人群中失魂的自己。

　　我看见他在揭开她的盖头时闭起的双眼。
　　我看见他闻不到芍药香气时候的惊诧绝望。
　　我看见他对她说的对不起，我认错了人。
　　我看见他递给她的一封休书。
　　我看见她的哭闹，不甘，成疯成魔。
　　我看见他守在她身边，直到她离世。

　　我看见他终于踏出那间院落。
　　我看见他不停奔走，不停寻找。
　　我看见他走不进花涧谷时候的绝望。
　　我看见他对着满山芍药时候的失落。

　　我看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他还在那里等待。
　　等出了一条条皱纹。
　　等的一头青丝变白发。
　　等着春秋变换，花开花落。

　　他始终未曾离开。
　　他一直都在花涧谷外。

　　而我，竟然一直察觉不到。

　　5 将离，我妻。

　　我偷偷下到人间，来到花涧谷。

　　我知道，那些日子是树精爷爷施了法，我才对外界没有知觉。
　　我知道爷爷是为了我好，飞升成仙是妖们毕生所追求的。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可是，我站在那满山的芍药中。
　　我看见那个满头斑白的人的时候。
　　我竟不知该怎样走前。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我闭了闭眼，走上前去。
　　那人转过身来，我看见他不复当日神采。
　　只觉得早已碎裂的心，又一次破碎。
　　对于他的老去，我竟那么无能为力。

　　我问，你可是在等人。
　　他说，我在等我的妻。
　　我问，那你可等到了？
　　他说，我的妻生气了，躲起来了。
　　他说，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直到我死去。

　　我说，你怎的这么傻。
　　他说，傻的又何止我一人，将离。

　　他说，我终于还是等到你不再是那小女孩的样子了。
　　他说，将离，我妻。
　　他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认错了。

　　前尘书，不止前尘，亦有将来。
　　书中道，柳惜朝，殁于四十一岁。
　　而他遇见我的那年，正十八。

　　此刻，我只知，执子之手，漫步花海。
　　时日无多又怎样，相伴得一刻是一刻。

　　他说，我终还是寻着香气，找到了你。
　　他说，下一世，下下一世，直到永生永世，我都会一直寻着香气找你。
　　他说，只有你，是我的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