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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余舟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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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知秋熬完了所有药后,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窗棂上。然而,屋内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紧。
那个昏迷了十几日的少年,竟不知何时醒了,正颤巍巍地用手臂撑着门框,试图站立起来。他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竹叶,脸上毫无血色,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眉头因痛苦而紧紧拧在一起。每一下细微的移动,似乎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让他呼吸急促,却仍咬着牙,一副非要离开此地的倔强模样。
知秋见状,医者的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筋骨皆损,元气大亏,这般强撑,是不要命了吗?”
少年全然没料到身旁会有人,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慌乱之下脚下发软,被低矮的门槛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前栽去。知秋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揽住他,避免了他与地面直接撞击,但这一番折腾,牵动了伤口。知秋低头一看,少年腰腹间简陋包扎的布条上,已然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这孩子!知秋恨不得现在立马捶他一拳。
“唉……”知秋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他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将这个浑身紧绷、充满警惕的少年重新弄回屋内,近乎强硬地按着他躺回床榻上。
少年初时还挣扎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不信任,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虚弱和疼痛发不出声音。
“怕甚?”知秋一边动作麻利地取出干净的布巾、清水和药膏,一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解释道,“我若心存歹意,又何必费力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日你浑身是伤,倒在悬崖边,气息奄奄,是我将你带回。此处是我的居所,安心养伤便是。”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被血染红的旧绷带,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少年的身体因他的触碰而微微颤抖,但或许是知秋沉稳的气质和话语起了一丝作用,或许是实在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他渐渐安静下来,只是一双眼睛仍牢牢地盯着知秋的动作,带着审视与不安。
知秋熟练地清理创口,敷上清凉止痛、促进愈合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细白棉布重新仔细包扎好。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拍了拍手,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叮嘱:“好了,这次切记莫要再乱动。伤口若再崩裂,愈合起来就更麻烦了。安心静养,按时换药,约莫一个月,便可行动无碍了。”
少年乖乖地躺在那里,因为失血和刚才的折腾,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他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极轻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小声嗫嚅道:“……是仙长吗?”
知秋正背对着他,在案几前捣弄着接下来要内服的草药,药杵与石臼碰撞发出规律的轻响,并未听清这蚊蚋般的声音:“你说什么?”
少年像是鼓足了勇气,眼底骤然迸发出一抹混合着希望与激动的光彩,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带着颤抖的急切:“您……您是仙长吗!” 那眼神,仿佛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了一根唯一的稻草。
知秋闻言转身,看着少年那充满期盼的脸庞,心下恍然。
这是……把我当做什么世外桃源的仙人了么?
他不由失笑,摇了摇头,温声澄清道:“我并非什么仙长,不过是隐居于此山的一个寻常散修,略通些医术罢了。”
知秋话音刚落,那少年却像是被巨大的失望击中,又或是触动了某个关键的记忆节点,情绪陡然激动起来。他竟不顾一切地猛地想要撑起身子,看那架势,竟是想要给知秋跪下叩头!
这是做什么!伤口啊啊啊!!
知秋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不容置疑地将他重新按回枕上,这次是真结结实实锤了他一拳,语气带了几分严厉:“胡闹!伤口才包扎好,怎能如此剧烈动作!当真不要命了?!”
少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混合着巨大的恐慌与哀求,声音哽咽破碎地急急说道:“仙长!仙长!求您救救我父母!求您救救——!”
“救”什么?
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少年张着嘴,维持着求救的姿态,脸上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他眨了眨眼,仿佛对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无比困惑。
他刚才……说了什么?救救他的父母?
迷茫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他之前的激动与惊恐。他努力地回想,眉头越皱越紧,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雾,关于“父母”的具体样貌、身在何处、遭遇了何事,竟是一片虚无。
“仙长……”少年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的惶惑,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想不起来了……我的父母……有人要杀我……我知道,我叫陈余舟,我要找人,我要找……谁?”
他的话语开始混乱,逻辑不清,只有那份深植于骨髓的恐惧和丢失了重要记忆的惶然。他从一开始见到陌生环境的惊恐,到误认仙长的求助,再到此刻发现自己记忆缺失的不知所措,情绪几番剧烈起伏,显然已到了极限,脸色苍白得吓人。
知秋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那点无奈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甸甸的怜惜。他轻轻叹了口气,取过温热的布巾,拭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和冷汗,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想不起来,便暂且不要想了。你伤得很重,又受了极大惊吓,记忆混乱也是常事。陈余舟,这里很安全。我是知秋,会帮你治好伤。其余的事,等你好起来,我们再慢慢寻访,可好?”
他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缓缓流入陈余舟混乱而恐惧的心田。少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气质清雅、目光温和的人,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极度的疲惫感席卷而上,最终,在那令人安心的药草清香和知秋平稳的话语中,他眼皮沉重,再次陷入了昏睡。只是这一次,眉头似乎不像之前那般紧锁了。
知秋为他掖好被角,站在床边,凝视着少年即使在睡梦中仍带着一丝不安的苍白面容,心中暗潮涌动。
这次知秋伸手探向陈余舟的额头,淡蓝色的灵力密密麻麻的进入他的头颅里,查看他的记忆。
漆黑一片,但是微微能看到有很多漩涡,灵力探不进去,好似有股力量在阻止他进入。
嗯……?
知秋再次仔仔细细的从头到尾的勘察了一遍,这次到没有什么阻拦,可能是人醒了,戒备少了点,再加上没有专门去查看记忆……不对。
有一个地方藏了东西,但是知秋碰不到,那个地方就像一个箱子,外边布满了封印,而且其中几道手法让知秋感到非常、非常的熟悉。
还有一个地方,被黑色的雾蒙住了,但是他依旧可以感受到不比寻常的气息,也许是有人将什么东西藏在了他的身体里。
这孩子身上的谜团,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那下意识的求救,那遗失的记忆,还有他眉心那抹熟悉的封印……
夜色如墨,月华被浓重的云层遮蔽,只透下些许朦胧的清辉。知秋提着灯笼,再次回到了后山那片悬崖边缘。
晚风穿过林隙,带着刺骨的凉意,也送来了那一丝若有若无、几乎快要散尽的血腥气。
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地面凌乱的痕迹。泥土上除了野兽的爪印,还有几处明显是人体挣扎拖曳留下的凹痕。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靠近悬崖边的几棵老树上。
树皮上布满了新鲜的刻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知秋走近,伸出指尖轻轻触摸那些痕迹。切口平滑而凌厉,带着一股未散的锋锐之气,显然是利剑所致,且出手之人功力不弱,剑法狠辣,招招指向要害。只是这剑气中蕴含的灵力波动,却带着一种阴冷的陌生感,既非玄门正宗的清正之气,也非魔道的暴戾浊息,更不属于他记忆中任何一家熟悉的流派。
这便有些麻烦了。
知秋眉头微蹙,心中疑云更重。一个不过十岁的少年,如何会招惹上这等来历不明、且下手如此狠绝的势力?是为了仇怨,还是……他想起陈余舟昏迷前下意识喊出的“救父母”以及身上如此之多的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怀璧其罪,自古皆然。若真是为此,那追杀恐怕不会轻易停止。
此地不宜久留,那伙人说不定还会回来查探。知秋心想,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对方的来路,才能早做防范。
“明日下山探一探吧,”知秋心中定计,“走得远一些,去往更大的城镇,或许能打听到一些风声。” 这灵山虽能暂时遮蔽气息,但绝非万全之策,被动等待非他风格。
夜色愈发深沉,山间雾气渐起。知秋提着灯笼,循着来路返回。回到瓦屋时,已是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只有草丛中秋虫的鸣叫断续可闻。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内,先到床边查看陈余舟的情况。少年依旧昏睡着,呼吸比起昨日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骇人的死白,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知秋小心地掀开薄被一角,检查了他腰腹间的伤口,见绷带干净,并无新的血迹渗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替少年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拂过那微蹙的眉头,动作轻柔。
随后,他转身去了隔壁狭小却整洁的厨房。就着一点残存的灯火,他利落地生起小火,熬上一锅清淡易消化的米粥,又准备了一些耐放的干粮和一些酱菜。此去探查,快则两三日,慢则可能需要半月,需得将少年的饮食准备好。他将温在灶上的米粥用陶罐仔细盖好,干粮和清水放在少年伸手可及的木凳上。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知秋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少年,轻轻掩上门,身影消失在渐亮的晨雾之中。山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瓦屋重归宁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等陈余舟醒来时,知秋已经离开两个时辰了,旁边的米粥依旧温着。他整愣片刻,伸手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头,回想起昨天发生的种种……
他的目光在这间小屋巡视,并没有看到仙长的身影,陈余舟偏头,看到了知秋做的吃食和字条。
安心休养,吃食都在旁边的厨房里,半月有余。我有事出门一趟,小心伤口,我很快回来。
陈余舟揉了揉还在痛的头,眼前隐隐约约的浮现那道身形消瘦,修长清雅的身形。记忆中好像还说了些什么,有些记不得了。手边的信纸上是随意不羁的字体,还有一些不知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留在上边的墨点子,明明跟他的气质一点都不搭。
……原来那不是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