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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近 你在我这, ...

  •   星诚律所不大,同麻雀一般,虽小,但好在五脏俱全。

      吴寒担心夏日骄阳晒着了他的发财树,早早吩咐前台拉下了待客区的百叶窗,阳光斜斜地撞在上边,被切割成了一缕缕细长的光带,打在对面少年的脸上像是有了舞台效果一般。

      那是一张李忆安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只是相较六年前褪去了青涩,更多的是成熟的张力。

      几缕碎发铺在额前,遮住了他些许的困倦与疲惫,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分明,像是用直尺画过一般,阳光之下能看见他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胡茬,有着些许沧桑。

      他比那时更瘦了。

      每一次重逢,都比上一次见面更瘦一点。

      李忆安愣住不吭声,指尖紧紧掐住了掌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少年缩了缩脖子,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又重复道:“好久不见。”

      李忆安幻想过无数多次重逢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模样,他身陷囹圄,她却成了他的委托代理律师。

      出国前的他阳光乐观,他不该,不该是载誉而归、自信斐然的吗?

      何况当年他的不告而别还历历在目,为什么会阵阵心疼呢?

      一句“好久不见”,那些被李忆安尘封在心底的回忆,一下子涌入脑海,她顿时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抿了抿唇,强挤出一个微笑,哽咽地说:“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一转身,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李忆安垂下了眼,那几乎要嵌进手掌心的指尖松开后,迅速抬起去抹那顺着脸颊滑下的泪,可它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抓不住,抹不干净,越来越多。

      “林煊,你认识?”身为局外人的涂璟不明所以,李忆安一离开他就扒拉着少年,八卦了起来。

      “认识。”男人低头,打量着自己,简单朴素黑色卫衣,宽大运动裤,变了色的白色帆布鞋,有点狼狈。

      他用双手埋住了脸庞,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还能相遇。

      不知为何见她一面,心底一直压着的石头轻了许多,明明是曾经背叛过他的人,再次见面,他却没忍住唤出了她的名字。

      “那看来,是你小子出国前欠下的风流债咯。”

      “你前女友不会翻脸不接你这案子了吧。”涂璟一番调侃完后,突然想起来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探了探卫生间的方向,见李忆安还没出来,又开始叨叨担心地问道。

      “不是前女友,走吧。”少年揉了揉头发,望着卫生间的方向,站起身来拾走沙发上的渔夫帽拽着涂璟就要离开。

      “欸……欸,林煊,你干什么!去哪啊?”涂璟没有缘由地被身旁之人拽起,一脸茫然。

      林煊, Oliver未出国前的名字,成为了钢琴演奏家之后他一直和国际钢琴名师爱德华一起巡演,为了方便适应国际化,老师爱德华给他取了个英文名,他是爱德华最疼爱的学生。

      但六年前爱德华离世后,林煊成了国际艺术圈子的众矢之的,人人都想压他一头。

      近年来,林父身体抱恙,渐渐地,他选择淡出国际视野转入国内,回国参加艺术演出,偶尔回余城照顾父母。

      “换一家,不麻烦她。”林煊只轻轻撂下一句话,冷漠而又无奈,让涂璟恼了火。

      “林煊!能不能别任性,我好不容易帮你找到一个愿意帮你打官司的律所,价钱也是你能付的起的,你现在被起诉、被造谣、被解约,热搜骂名不断,太多人想要蹭你流量了……毁了一个人很简单的,就是毁了他的名声。”

      尤其是这种公众人物。

      少年有着冲动的勇气,却难有能承担后果的能力。

      见拽着的手“咔哒”一下松开,涂璟上前进一步劝说他。

      他不仅是林煊的经纪人,更是他的好兄弟。

      “你换一家换哪去,没人愿意以这么低的价钱去帮你打这些繁琐的官司,人家还没按小时收费,不管能不能赢,咱都试试,好吗……再说,最近叔叔不是住院也需要钱吗?”

      涂璟的提醒,是在告诉林煊,不能冲动。

      母亲一边工作一边照顾重病卧床的父亲,出了这档子的事,两个老人家日日担心着。

      他还有家人、还有责任。

      林煊停住了脚步,看着自己脚上穿着的白色帆布鞋,数日奔波早已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

      现在的他,不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大钢琴家,没有锃亮的皮鞋和华丽的西装,没有掌声和聚光灯,有的只是几百块钱的运动鞋和尼龙卫衣,

      还有网上无尽的谩骂。

      他不再是天之骄子。

      这是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但他不知道李忆安是否值得信任,

      也不想强人所难。

      他知道,这案子多么复杂。

      而李忆安,只是一个刚刚毕业一年的律师。

      想要胜诉,如同蚍蜉撼树。

      他不想坏了李忆安在业内的名声,也不想再和她有过多牵扯。

      一个矛盾体,落魄的、分裂的他。

      “案子,我会负责到底,尽我所能。” 不知什么时候,李忆安从厕所回到了待客区,已经在一旁了解了他的近况:他过得不好,很不好。

      像是钢琴界的天之骄子突然跌下神坛。

      于公于私,她都选择接下,即便有诸多不愿。

      “听到没,人家愿意!”涂璟一听李忆安亲口应下这份差事,没等林煊什么回应,就笑脸相迎地冲上前去握手,以表感谢。

      她却躲开了,目光落在林煊身上,

      “不是因为你,老板把你的案子交给了我,我就会尽我所能负责到底。这是我的责任。”

      不、是、因、为、你。

      尾音没半点起伏,一字一句,像是从冰窖里出来的,听起来格外的冷。

      “谢谢。”再次重逢,林煊有些意外,她会出手相助。

      和七年前那个冷漠、拧巴、害得他错过报送机会的李忆安大相径庭。

      当时的林煊不知道李忆安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但此刻的她仿佛回到了最初认识的模样,热心、善良。

      仿佛那个虚伪的她从未来过这世上。

      “你最近……”

      林煊想问问她最近过得好吗?工作压力大不大?父母还反对她的工作吗?以及,还和贺之洋在一起吗?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看来,她是真的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

      “今天先到这吧,我还有事。就不送了。”李忆安的唇角弯了弯,一闪而过,眼角没堆砌起细纹,笑意刚过颧骨就收,生怕多走半分就逾了矩。

      她俯身拿走桌上的合同,贴向林煊那头时,闻到了淡淡的薰衣草香,沁心淡雅。

      李忆安撇头,恰和他四目相对,那人满眼深情,都快化成一股汪洋将她吞没。

      送给他的香囊,还留着?

      大抵是忘记扔了吧。

      李忆安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有些无语,冷笑一声后就起身走向自己的小工位。

      才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八卦:“林煊,告诉我,你俩到底什么关系?你刚才看她——不简单。”

      五年前,林煊再次出国毫无消息,她就下定决心不要再和这个男人扯上任何关系。

      她回头,只丢下一句决绝的解释:“以前,是高中同学,以后只是甲乙方。”

      “嗯,只是同学。”

      “哇塞,林煊,她好直接,好干脆!我喜欢这样的性格。”涂璟向来口无遮拦,欣赏一个人能大大方方毫不吝啬地去赞美。

      林煊警告他:“你别打她什么歪主意,她有男朋友了。”

      五年前林煊回国参加高考,他去寻过李忆安,只是看到她和贺之洋两人相谈甚欢、有说有笑从饭店离开,高中毕业、饭店、少男少女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他多想。

      见她过的不错,就没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明白错过李忆安的两年,有人已经替代了他的位置。

      “你急什么急,我只是欣赏她,想交个朋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让她接你这个案子,你是不想让她因为你的官司输了,影响她业内名声吧。”

      涂璟不打算放过吃这个瓜的机会,当红钢琴家的第一手八卦,他势必要做第一人,还得是独家。

      “给我讲讲?”

      林煊站在原地,望着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的李忆安,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最终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吧。”

      “去别处说。”

      涂璟一听林煊松口了,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

      律所楼下,阳光愈加毒辣,空气中弥漫着泊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

      林煊刚领着涂璟来到马路牙子旁,两人手臂上已经冒出了些许汗珠。

      见林煊停下了脚步却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涂璟一个跨步靠近他,抬手搭着他的肩膀。

      涂璟捶了捶林煊的胸脯,有点嫌弃这酷热的天气但满眼期待:“你就在这给我爆料?也行,说来听听。”

      “涂璟,你走吧,我的事,你别管了。”

      这是他思索再三后做出的决定。

      涂璟:“放屁!我是你兄弟,我不管你谁管你。”

      林煊:“公司都不管,解约也是早晚的事,你跟着我……没前途。”

      半年来的奔波,涂璟跟着林煊到处赔偿、打官司,公司对林煊抄袭的事不出面解决,任由事态发展,网络上的谩骂铺天盖地。

      就连他五六年来所做的公益捐款,在他人看来,不过是为了获取流量、博人眼球之举,一千多万的募捐款不翼而飞,现如今的林煊,口袋空空,声名狼藉。

      “我这辈子只认你这个兄弟!那无情无义的狗屁公司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给他当牛马了。”

      都说“朋友,一生一起走”,他就这么轻轻地许下了他的一辈子。

      林煊想说声“谢谢”,却只挤出了沙哑的气音,他没去擦眼角的泪,只是仰望着天空,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可脖颈的线条绷得紧,让泪珠有了固定的轨道滑落。

      最后只紧紧绷出一句:“走吧,别跟着我了,不值当。”

      从未见过如此消沉的林煊,这一刻,涂璟对他有些失望。他“嘁”了一声,“不值当?确实不值,为爱德华老师感到不值当,他教出来的爱徒就是个懦夫。

      见林煊依旧一声不吭,如此执着,涂璟选择尊重他,都冷静冷静。

      “既然你下定决心了,那行,我走。”

      听到这个答案,林煊没有像所想那般能够如释重负,反倒觉得自己心底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般。

      “你有时间多去看看叔叔阿姨,他们挺担心你的。”

      说完,涂璟拗不过他,先他一步,去了医院。

      林父林母对待涂璟如同亲生一般,即便是和林煊做不成兄弟了,但情分还在。

      看着涂璟离开的背影,林煊吸了吸鼻子,将堵在鼻子的酸意压下,独自一人在楼下徘徊着。他望着律所的方向,不由地轻轻哼起了歌。

      “你最近过得好吗,流浪时是否想家,最爱的人能给你依靠吗……”

      流浪,这次于他而言再合适不过,在国外,四处表演,回到国内,到处打官司。

      唱着唱着他走到了律所对面的报刊里,瓜子、辣条、饮料还有玻璃框里摆得整整齐齐的漫画书,和他们那会儿读书时的报刊一模一样。

      热浪滚滚,声声蝉鸣,不知不觉,正午十二点。

      “老板,一瓶AD钙奶和面包,一根棒棒糖,草莓味,谢谢。”

      林煊想倚在报刊的铁皮上,享受午餐,可后背刚要凑近,热浪穿过卫衣,逼得他往前走了几步。

      他只得和报刊老板打声招呼,趴在玻璃柜角,吃着他所谓的“午饭”。

      李忆安下班回家,一眼就望见了对面报刊处穿着黑色卫衣牛仔裤的男人,二十多岁的他,少年气息犹在,简单朴素的衣着,在他身上尽显清爽干净,微微弓起的脊背撑起卫衣,轮廓可见。

      他真的瘦了好多。

      看着他手里把玩着牛奶,嘴里叼着棒棒糖,没有半点落魄模样,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个热烈的盛夏,见到了那个明媚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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