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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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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大雪也无法掩去新年的气氛,火红的灯笼沿着京城一路向外到了连丰集,集上驿站的大门被扣响,来人举起令牌,半块和田玉上镶了金,整座京城没几人有。来者年纪轻,夜风将她原本白皙的肌肤吹的泛红,裙裾与脚底沾满泥水,似是赶了长远的路。
值事犹豫开口问:“请问……来者可是陆妄宁陆小姐?”
女孩脆生生回答:“是!”
她脱下厚重的斗篷,看向值事问:“有热水吗?”
“有!”
一杯滚烫的开水送到了陆妄宁手边,她抿了小小一口后又放下了,从腰间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值事道:“我在这里歇歇脚,一会应该会有人来接我。”
后厨人都休息了,夜深也无人再升起灶火,女孩也不娇气,看着支开半扇的窗外出神,大雪洋洋洒洒,有些许飘进了屋内。
值事也没什么事,捧着黄页账坐在了女孩旁边,像闲聊一般问:”这样晚了,陆小姐独自在外,家中父母岂不着急?“
”会吧……“陆妄宁想起了陆希夷严肃的脸,有些苦恼:”我都不想的。“
”那为何独行至此?”值事又问
陆妄宁叹了口气,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放到了自己的脚下,半无奈半无措地说:”我同叶安仁约好,来这里练习骑射,他说要远一些,却不曾想宫中传来消息,廷玉公主昏厥不醒,他骑上马便离开了,留我一人在此,只能步行回到京城。“
她没有怪叶慈剑,只是怪自己,如果出城的时候她没有耍小聪明就好了,如果她没有耍赖要和叶慈剑共乘一骑,那么现在的她已经骑上自己的小枣马回了家。
值事一听便明白了,叶安仁的名字整个大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他却不该抛下陆妄宁一个女子独身回到京城的,或许是嫌两个人骑一匹马不够快吧。
可是廷玉公主在宫中,那么多人环绕着她,有太医侍从,也不缺一个叶慈剑。
值事不敢说,也不会说。
只能也跟着叹气。
不知道雪又下了多久,久到马厩顶上都积满了雪,马儿站着闭上了眼,值事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门外传来嘈杂的喊声,陆妄宁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边。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门外的风夹着雪冲进来,差点吹灭屋内的火盆,一个黑影渐行渐近,猎猎晚风吹起他的斗篷,马蹄哒哒比琵琶音还要细密。
陆妄宁一句爹卡在喉间,因为眼睛看到了他的脸。
那双因为生气而要喷出火焰的眼睛融化了飞雪,攥紧缰绳的手冻得发紫。
马儿长鸣一声停在陆妄宁面前,带起的雪沫叫她睁不开眼。
陆希夷跳下马快步走到陆妄宁身前,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长久地望着陆妄宁没讲话,紧抿的唇角向下,眉头也皱出三道沟壑。男人背后顶着风雪,却为陆妄宁挡住了寒冷。
长久的静默,陆妄宁以为陆希夷会大声呵斥她,以为陆希夷会责问她,可是陆希夷没有这样做。
他缓缓地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一片白雾。
”这么喜欢他吗?“
这么喜欢他,所以甘愿与他一同远行。
这么喜欢他,所以他抛下你也没有怨怼。
这么喜欢他,所以自己狼狈至此仍然不觉委屈。
陆希夷看着自己的女儿,豆蔻少女本该明媚灿烂,可是从遇见叶慈剑开始,她的眉间就染上下不去的忧伤,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一件辛苦的事情,陆希夷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他不该对着本就不快乐的女儿横加指责,于是他的手猛然抬起,却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她头上,揉揉女孩被风雪打湿的碎发。
陆妄宁回答:”嗯。“
陆希夷想,今日在宫中,年迈的皇帝面对着廷玉的昏厥,大概心情和自己一样吧。
他推演出命数的结果,廷玉公主难渡此劫,满殿皆慌。
年轻的太子问他能否化劫,陆希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是不能,是不应该。
万物皆有命数,逆天改命本来就要付出代价。
他不愿插手,故而推拒。
离开宫殿的时候,一向在他面前沉默寡言的叶慈剑拦住了他。
少年的眉宇间逐渐显露出一丝成年的锐利,看向陆希夷的时候却压住了全身的锋芒,声音颤抖而柔和:”老师……我能求求您救救公主吗?“
陆希夷看着他的肩膀,上面落满了白雪,眉毛和头发竟然也将要被染白。
陆希夷皱眉摇摇头,随后绕过他要离开。
少年往后斜挎一大步又一次拦住了他,咬唇好似做了什么大决定一样说:”若您愿意为公主化劫……我可以答应您任何决定,包括迎娶令爱。“
”我女儿不需要一个心里有着别人的相公。“
那时候,陆希夷是这样回答的。
可是现在,他有些想问,如果明知道叶慈剑早已心有所属,你是否仍然愿意嫁给他?
答案好像很简单,很显而易见。
陆希夷不想看陆妄宁不快乐。
”上马吧,我带你回去。“
陆希夷转身带着陆妄宁往外走。
女孩拉住他的斗篷说:”安仁呢?他说一会就回来接我。“
”他今晚不会来了。“
陆希夷背对着他闷声说道。
“那他是个骗子。”女孩也有小脾气,翘起脚不情愿地跟在陆希夷身后。
一骑快马奔回京城,长街长,落大雪,陆希夷照料着女孩睡下后兀自出了陆府往叶家去了。
他在叶家的庭院中站了一个时辰,日光熹微时,叶慈剑推开了府中大门。
他看到庭院中的人,英气如刀的眉尾微微颤动,然后落下,随之落下的,还有眼中的忐忑和忧愁。
陆希夷察觉到了,只觉得自己卑鄙。
“叶将军。”
他微微颔首,话不多说:“你的请求我应下了。”
叶慈剑双目有些失神,随后听到了陆希夷的声音:“可我要你不准纳妾,不准养外室,要你一生只有一个妄宁一人为妻,护她周全,苦累不沾其身。”
“这便是,我的条件。”
叶慈剑听罢,笑得畅快。
他看着陆希夷,忽然觉得堂堂帝师,算星之师,原来也有软肋。
可是他想起了廷玉的脸。
皇上曾问他,愿不愿意做公主驸马。
他本想说愿意,却又觉得做了驸马,便不能做将军了。
他爱公主,却不能为皇家所任意驱使。陆希夷倒捡漏成了弦外之音。
他胸中有股气,明明应当全部流走,却积在胸腔越积越多,膨胀到压迫了心脏,隐隐发疼。
一生要和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共度,又怎么会不疼呢?
他看着陆希夷,冻的发紫的嘴唇颤抖,只蹦出一个音节:“好。”
轻轻一个字,就交付了余生。
陆希夷知道他守信,不是小人,为师生这些日子,叶慈剑心不歪,除了对周遭一切都有些淡漠之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他勉强叹了一口气,觉得或许就算叶慈剑不爱陆妄宁,也能把她照顾的很好。
况且,他并不打算让陆妄宁知道这一切。
这样一来,在陆妄宁心中,叶慈剑足够爱她,爱到愿意为了娶她,受陆家五行之苦,爱到一生都只有她一个人。
足够了。
陆希夷连夜进了宫。
他抖落身上的细雪,跪在天子脚下,俯身恭恭敬敬道:“臣愿为公主化劫。”
他进宫三日,叶家在最后一天将下定的礼送到了陆府,叶慈剑的叔叔叶光疏来见陆妄宁的母亲陈淑媛。
要娶陆家的女子,要迎娶之人过五行之苦。
金石十八刀,草木毒十八种,取水珍珠十八颗做首饰,烈火焚身十八层纸衣,最后下陆家的祖庙。
过了关,才算心定。
陆妄宁闻讯时,正执笔习字。
没想到叶慈剑竟然愿意为了自己受苦,她攥着手中的笔,一笔也写不下去了。
前厅中叶光疏还在同陈淑媛讲着迎娶事宜,陆妄宁的心早已经飘到了叶慈剑身边。
她信叶慈剑的真心,信他只是不善表达。
这是他们初相识的故事,若在话本里也只能落得说书人一句“神女有意,襄王无心。”的评诗,毕竟这样俗套的故事必然会走向固定的结局。
而这场婚事中的两人心都蠢蠢欲动,叶慈剑一拖再拖,拖到了第二年夏天,拖到整个京城都知道叶慈剑要娶陆妄宁,拖到蝉鸣声响在绿油油麦田旁的枣树上。
陆妄宁在叶慈剑面前固执地说:“我们回去吧。”
廷玉高高在上,蔑她一眼道:“无趣!”
叶慈剑视线立刻转向公主,小声说:“想回宫吗?”
廷玉看了一眼眼巴巴望着叶慈剑的陆妄宁,作恶的心起来,她说:“妄宁自己回去可以吗?我要带你的安仁进宫同皇上叙叙旧。”
叶慈剑知道这是廷玉一时的主意,但没有提出异议,反而盯着廷玉,迎上她的笑容。
陆妄宁立刻说:“我也可以去的!”
叶慈剑一听刚要拒绝她,却被廷玉打断:“好啊!刚好宫中进了一批新鲜水果,我带你尝个新鲜!”
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