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载秋》纪舟羽

16、根系破土而出 初冬的

　　初冬的空气透着寒意，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倔强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距离那次走廊里带着火药味的“恭喜学长”和冷淡拒绝，又过去了两周。

　　崔初翎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刻意的平静。她强迫自己不再频繁查看手机，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中。和室友们泡图书馆的时间多了，和杨姝雯她们笑闹的声音也大了几分。只是偶尔，当她整理药材标本，指尖触碰到那片依旧保存在小密封袋里的黄芩饮片时，心口还是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 。

　　她努力践行着“凉血止血”的原则，冷却着那份不该有的炽热。赵舟禾获奖的消息像一阵风，吹过后就只剩校园论坛上几张模糊的颁奖合照。他依旧是那个遥远而耀眼的计算机系新星，而她，是埋首于药方古籍的大一新生。两条平行线，大概本就不该交汇。

　　然而，赵舟禾显然没有打算让这个“平行”状态持续下去。

　　崔初翎的反常，王宏华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天在食堂，王宏华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崔初翎和杨姝雯对面，嘴里塞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问：“哎，初姐，你跟舟禾…最近咋了？”

　　崔初翎夹菜的手一顿，眼皮都没抬：“没怎么啊，华子为什么这么问？”

　　“没怎么？”王宏华瞪大眼睛，咽下嘴里的肉，“那天在实验楼那层，你们碰见了吧？我后来在楼下等老赵，他那表情…”他夸张地皱起脸，“活像被人闷了一棍子！失魂落魄的！问他啥也不说，就盯着个手机屏幕发呆！而且，”他压低声音，“他最近整个人都怪怪的，实验室出来不跟我们一起去打游戏开黑，老是一个人不知道跑哪去，还……还对着手机傻笑又叹气！初姐，你是不是把他怎么了？”

　　“噗！”杨姝雯没忍住笑了出来，接收到崔初翎警告的眼神，又赶紧低头扒饭。

　　崔初翎心里乱了一拍，面上却维持镇定：“王宏华，想象力这么丰富，建议你去写小说。我跟赵学长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我能把他怎么了？他项目刚结束，可能太累了。”她把“赵学长”三个字咬得清晰又生疏。

　　“不对，肯定有事！”王宏华笃定地说，眼睛在崔初翎脸上扫来扫去，“我可是你俩的小学同学！虽然舟禾那家伙小学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他话没说完，被崔初翎夹起的一块狮子头精准地堵住了嘴。

　　“吃你的吧！话那么多！”

　　王宏华呜呜地抗议，眼神却更加狐疑了。他决定暗中观察。

　　赵舟禾确实在行动。他放弃了发送苍白文字消息的念头。那天崔初翎疏离的眼神和那句冰冷的“学长再见”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知道，他需要更直接、更实在的东西来打破那层壁垒。

　　他开始频繁地“路过”中医药学院的教学楼和实验室区域。有时抱着一叠书，有时是一杯咖啡，装作偶遇。可惜，崔初翎像是提前预知了他的行踪，总能巧妙地避开。几次远远看到人影，等他快步走近，她又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或教室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或马尾辫的晃动。

　　他甚至开始泡在图书馆……中医药典籍区。高大的书架间弥漫着纸张和药草混合的独特气味。他试图从浩如烟海的《本草纲目》、《伤寒论》里找到一丝头绪，结果却被那些晦涩的古文和复杂的药性弄得头昏脑胀。

　　“归经…君臣佐使…这比写算法还复杂……”他揉着太阳穴，挫败感油然而生。他拿起一本《常用中药彩图鉴别》，翻到黄芩那一页。图片上那根棕黄色的根茎，旁边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着他当初没有听完的功效与配伍。

　　就在这时，他无意中触碰到书页夹层里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好奇地抽出来——是一张边缘微微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小学毕业那年的班级合影。一群穿着统一校服的萝卜头，挤挤挨挨地站在操场上。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落在靠近中间的一个位置上。短头发蘑菇头的小女孩，脸蛋圆圆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灿烂。她后面站着的，正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王宏华。而他自己，站在王宏华旁边，努力板着脸想显得成熟一点。

　　赵舟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记起来了！
　　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小学六年级的某一天语文课，老师要让我们来一场辩论赛，隔天辩论赛开始，我准备了很多，但是一直插不上话，是那一个短头发的女孩站出来为我说话，让我发挥我所准备的……

　　毕业照的背后写着:
　　赵舟禾，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呢？

　　字迹很小，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怕被人发现。
　　赵舟禾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背面那几行小小的字迹，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一股迟到了近十年的巨大懊悔和酸涩猛地攫住了他。原来，那个模糊印象里的短头发女孩，那个被他遗忘在小学时光里的人，就是崔初翎！而她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曾试图向他伸出手，留下过印记，却被他彻底忽视了……

　　这张夹在中药图谱里的老照片，像一个时空胶囊，轰然炸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他不仅欠她一个月图书馆的道歉，更欠了她一份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迟到的回应。

　　他紧紧攥着照片，靠在冰凉的书架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份“八年暗恋”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也明白了自己当初没认出她，对她造成了多深的伤害。而一个月前标本室的打断和失联，无异于雪上加霜。

　　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也破土而生。他不能再这样笨拙地“偶遇”下去。他需要找到她，必须找到她，不是为了弥补一个月的失联，而是为了弥补过去那个懵懂又别扭的自己，弥补那份错过了十年才被发现的、来自一个小女孩的善意和勇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书页上的黄芩图片。
　　苦寒，清热燥湿……或许，它能解他此刻心中翻腾的燥热与苦涩？
　　一个念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然，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