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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白门楼 建安三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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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下邳城被曹军围困两月有余,粮草将尽,士气低迷。
吕布从噩梦中惊醒,帐内炭火将熄,寒意刺骨。他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身侧,却摸了个空——高顺今夜又在城墙上值守。这样的夜,他本不该让高顺独自面对。
披衣起身,吕布拎着一壶温好的酒登上城墙。风雪中,高顺的身影挺直如松,肩甲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换防时间已过,为何不去休息?”吕布将酒壶递过去,语气中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担忧。
高顺接过酒壶,指尖冻得发白:“今夜风雪太大,曹军可能趁机偷袭,我不放心。”
吕布解下自己的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高顺肩上。大氅上还带着体温,高顺微微一怔,没有推辞。
二人并肩立于城头,望着远处曹军营地的点点火光。这样的场景,自围城以来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还记得九原的雪吗?”吕布忽然问道,“比这下得还要大,我们却能在雪地里练上一整天的戟。”
高顺嘴角微扬:“记得。你总说寒冷能让人保持清醒。”
“可现在,我宁愿醉一场。”吕布仰头灌下一口酒,声音低沉,“伯平,我是不是错了?不该拒绝曹操的招降,连累全城将士百姓受苦。”
高顺转头看他,雪花落在吕布的眉睫上,这个号称天下无敌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他从未见过的迷茫。
“你只是选择了你认为正确的路。”高顺语气平静,“而我,选择了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比任何誓言都重。吕布心头一震,想起这些年来,无论顺境逆境,高顺始终如一地站在他身边,不曾有半分动摇。
“若...若城破之日到来,你应当离去。”吕布突然说,“曹操赏识你的才能,必会重用你。”
高顺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将军此言,是觉得高顺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是不愿你陪我送死!”吕布提高了声音。
“那么将军又为何不愿投降?”高顺反问,“不就是因为知道曹操不会容我活着吗?因为我曾大破他的青州兵,因为他视陷阵营为心腹大患。”
吕布沉默。高顺说得对,曹操可以容下吕布这头猛虎,却绝不会容下高顺这把最了解如何制约吕布的利剑。
“所以,不必再说这样的话。”高顺语气缓和下来,“我既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到底。”
风雪愈大,吕布往高顺身边靠近了些,二人的肩膀轻轻相抵。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拥抱都更加亲密。
“待雪停了,我命人给你帐中添个火盆。”吕布说。
“不必,将士们都在受冻,我不可独享温暖。”
“那就来我帐中。”吕布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道,“商议军情。”
高顺没有回答,但吕布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天。高顺终于同意去休息,却坚持要先送吕布回府。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到了一处暗巷,高顺突然拉住吕布,将他推向墙边阴影中。
“有人跟踪。”高顺低声道,手已按在剑柄上。
吕布眯起眼睛,果然看到几个黑影在巷口一闪而过。这些日子,军中叛逃者日益增多,甚至有人暗中策划擒拿吕布向曹操请功。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吕布冷笑,剑早已出鞘。
“不必动手。”高顺拦住他,“绕路回去便是,此时不宜节外生枝。”
他拉着吕布转入另一条小巷,二人贴墙而行,靠得极近。吕布能感觉到高顺呼吸的热气拂过自己的脖颈,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与雪的气息。
这段路走得格外漫长,又短暂得转瞬即逝。
到达府邸门前,高顺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属下应有的距离:“将军请安心休息,明日我再前来禀报城防情况。”
吕布看着他被风雪打湿的头发和冻得发青的嘴唇,突然说:“留下吧。”
高顺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是说,外厅有榻,你可暂歇片刻,免得再冒风雪回营。”吕布解释道,语气有些不自然。
高顺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府内比外面暖和许多,吕布命人送来炭火和热汤,看着高顺喝下后才转入内室。
然而这一夜,二人都未能入睡。仅一墙之隔,各自想着心事。
天将破晓时,吕布听到外厅传来轻微的响动。他起身查看,发现高顺已整理好盔甲,正准备悄然离去。
“为何不告而别?”吕布问。
高顺转身,晨光中他的面容格外清晰:“见将军睡得熟,不忍打扰。”
这不是真话。吕布知道,高顺是怕被人看到他从主帅府中走出,引来闲言碎语,影响军心。
“今日我要巡视各营,你陪我同去。”吕布说。
高顺点头应下。
走出府门,雪已停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吕布翻身上马,伸手给仍站在地上的高顺:
“共乘一骑吧,你的马昨日不是受伤了吗?”
这又是一个借口。高顺的战马确实有伤,但远不至于不能骑行。然而他还是握住了吕布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吕布身后。
马匹踏雪而行,留下深深的蹄印。高顺的手虚扶在吕布腰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行至白门楼时,旭日东升,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吕布勒住马,望着这片景象出神。
“若有一天,天下太平了,你想去何处?”他突然问。
高顺沉默片刻,答道:“九原。想再看看那里的雪。”
“那就一起去。”吕布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就我们两个。”
这句话悬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像一片雪花,美丽却转瞬即逝。二人都知道,这个约定可能永远无法实现。
但此刻,高顺的手轻轻搭上了吕布的腰,这是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加真实。
“好。”他轻声应道。
马匹继续前行,将白门楼甩在身后。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仿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