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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贺岳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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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岳峙没有回答,深深地看了放青崖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放青崖看着师傅的背影,发现那具记忆中永远笔挺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有些佝偻。岳青山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大师姐不必太灰心,待贺师叔与盟会长老商议,会有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答案的。”
话虽如此,但二人心里都清楚。
不会的。
武林盟会当然要以大多数武林人的利益为先,权衡利弊之后,她们得到的答案只会有一个字——
忍。
但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盟会会愿意忍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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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不可能!”
放青崖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贺岳峙:“盟会商议数日,就做出这种决定?”
贺岳峙坐在上首的位置,半阖着眼沉默不语。
他身侧一个胡子花白的道士说:“这只是缓兵之计。我们找到了上古九黎一族的后人,他将养蛊之法交给青城山,我们研究出了一座阵法,此阵能够集天地灵气,足以与魔剑抗衡,只是布阵耗费时间极长,最少需要三年。若是我们将剑骨交给段截,要求魔教三年之内不再对任何人下手,武林也就有了喘息之机。”
“九黎腾氏的后人?”放青崖将目光投向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青凛,是你?”
肖青凛抿唇,避开她的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难道你也觉得武林应当向魔教屈膝求和?”
肖青凛年纪尚轻,禁不起她这样夹枪带棒的质问,心中又愧疚非常,忍不住滚出泪来:“……对不起,大师姐。我、我只是不愿看见黎民百姓再受魔教侵害,我不知道这样会害了你。大师姐,我……”
他说得没错。此计若成,唯一牺牲的只有放青崖一个人而已。
那个青城山的道士劝道:“青崖,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必然不会愿意剖出剑骨献给魔教,但是为了挽救武林,乃至整个天下,你只能牺牲自己。”
放青崖倏地转头看向他,怒极冷笑:“方长老真是给我扣了一顶好高的帽子!且不论我的死活,你怎么就能确定剑骨——”
“青崖!”
贺岳峙忽然睁开双眼,猛地喝住了她:“住口!你的礼数呢?”
谁知放青崖喊声比他更高:“这些人要我们屈膝求和!师傅,我不信这是你做出的决定!!”
“我记得你从小就教导我,学枪,最重要的就是这条脊梁骨!不能弯,不能折,做人也是如此!”她直直盯着贺岳峙,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一丝被胁迫的痕迹,“师傅,是不是这群老东西逼你?我知道你身为武林盟主总是身不由己,若是如此,大不了这盟主你不当了!反正你当年也只是临危受命!”
说着,她反手从背后抽出红缨枪:“师傅不必担心,有我在,没人能逼迫你!”
众长老没料到放青崖竟然狂妄至此,一些人不由起身,警惕地亮出武器与她对峙。唯独肖青凛不怕她,迎着枪尖上前抓住了放青崖的手臂:“大师姐,你冷静些!”
“青凛,你也是被这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威胁的吧?没关系,躲到师姐身后!”
放青崖将人拎小鸡似的往身后一塞,横枪缓缓指过每一个如临大敌的长老。
青城山、悬空寺、谯城华氏、武威山、水天一色……
“你们的门生惨死于段截之手,作为师长,不为她们复仇,却一心忍辱求和吗?”
她讽刺地勾了勾嘴角:“若是我月下飞天镜门生遇难,此时我定早已杀到魔教老巢,将段截的人头砍了当供品。诸位长老可真是能忍啊!”
谯城华氏家主华松是为数不多仍端坐席上的人,她蹙眉看向贺岳峙:“贺盟主,您的首徒似乎与我们说不通。”
“你这小辈未免太过狂妄!”老道士气得胡子都在发颤,“我们这群老东西没有半点私心,一心为武林着想,我青城山那么多门生不眠不休数日研习阵法,你可知有多少人熬瞎了眼睛!你以为我就不心疼那些孩子吗?!”
水天一色的长老也叹道:“孩子,你要知道,不是冲进去将段截杀了就万事大吉的。段截死了,还会有下一个教主出现。魔教为害多年,手中必定不止五柄魔剑,就算以你的武功足以匹敌其中几柄,也难免是两败俱伤。武林上下加起来不过万余人,届时魔教数万人一举攻来,我们根本无法抵抗。”
习武总是不易,加入魔教却简单,只需要抓来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投入炼剑炉,就能获得一柄利剑,使自己内力一举跃升,足以与武林高手匹敌。也正是因此,无数人都对魔教趋之若鹜,其教众遍布九州,远超武林人数。
“至于剑骨,你不必担心。”水天一色的长老道,“我们水天一色长于炼器,知道像‘剑骨’这类天生之物千年难遇,若想为己所用,必须经过长时间的驯服、磨合,方能使剑骨‘认主’,发挥最大威力。像我手中这柄短剑就是天生地养的水玉打磨数年而成。”
他说着一翻手腕,一柄短剑自袖中滑出。剑长十寸,通体透明,如同冰晶一般,很是亮眼。
“水天一色的藏书阁中有半卷残籍,据残籍所载,水玉、陨铁乃至万年古木都是铸造武器的顶级材料,恐怕缺失的下半卷中就记载着魔教所用的人骨铸剑之法,以及‘天生剑骨’的下落。照你所说,段截所杀皆为根骨上佳的女子,若论武功,无人能出你之右,那么真正的剑骨很有可能就在你身上。”
放青崖闻言冷笑:“林长老说了一通,不还是没有定论?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破剑骨‘牺牲’自己?如果不是呢?那我岂不是白死了?我若活着,好歹能多杀几个魔教人!”
水天一色的长老想要开口再劝,却被放青崖厉声打断:“好了,不必多言!我不可能同意此事,你们也不必向我师傅施压。既然谈不拢,那我就带着月下飞天镜脱离武林盟会,你们不敢动手,我们便自己去杀,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揽过肖青凛的肩,一挥枪拨开四周僵持的武器,大步朝门口走去。
青城山长老的拂尘“咣当”坠地,他被放青崖一击震得手臂发麻,怒而看向始终不动如山的贺岳峙:“贺盟主,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学生!恃才傲物就罢了,如今还妄言整个月下飞天镜要脱离盟会!她可有半点将你这个师傅放在眼里?!”
即将迈出门槛时,放青崖终于听到贺岳峙开口了。
“青崖。”
周围的长老们发出一阵躁动,有人低声唤了句“贺盟主”,却也只能叹气。
放青崖坚信她师傅也必定不是愿意屈辱求和之人,只当贺岳峙需要她解决当下困境,便伸手一推将肖青凛推出门去,随即关门转身,提枪准备动手。
她想过千万种可能,也许自己能敌得过这十几位长老,带走师傅,最后落得个大逆不道的叛徒名声,被全武林追杀;也许她打不过这些长老,被乱刀砍死在议事堂内,连累师傅一世清名,但她至少也反抗过。
可是她一转身,看见她的师傅双膝跪在地上。
“青崖,”贺岳峙看着她,说道,“剑骨的确在你身上。”
“我……”
放青崖觉得有些无措,她的脑子忽然很乱,再也听不见看不到别的东西,眼里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师傅,觉得他的身影一瞬间被拉远,小得像只蚂蚁;下一刻又被拉近,高得像山岳,她努力抬头也看不清师傅的脸。
“我、我……”她甚至有点想笑,想问师傅是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语无伦次地说,“等等,师傅,你,我……”
你为什么跪在地上?
你也和这些人一样,想向魔教屈膝求和吗?
贺岳峙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剑骨就在你身上。”
“师傅,”放青崖轻声问,“你是被这些人逼迫的,对吗?不用担心,他们打不过我。就算今日死在这里,我也会护你周全的。”
“师傅,你先起来。”她想上前去扶起贺岳峙,却发现那双手臂重若千钧,“师傅,你……”
贺岳峙摇了摇头,挣脱她的双手,竟然深深地俯身下去,在地上磕了一个很响的头。他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第三遍说道:“青崖,剑骨就在你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又是“扑通”一声,侧头一看,水天一色的林长老同样跪在了地上。
“青崖,我们也算看着你长大,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么可能送你走上绝路呢?”他说道,“可是武林如今本就青黄不接,我们不能放任魔教继续对那些门生下手了……青崖啊……”
接连几声轻响,一时在场除了放青崖与华松,所有人都围着她跪在了地上。
青城山长老道:“你师傅都说了,剑骨就在你身上。这么说来,那七个门生都是因你而枉死。段截不敢来杀你,只会对更多无辜的武林人下手。今日是青城山,明日是悬空寺,总有一天会轮到你们月下飞天镜!放青崖,你愿意看着你的师妹师弟们因你而死吗?”
“话也不能这样说,毕竟人是魔教教主杀的,不可归因于她一人。”悬空寺的方丈开口,“但方兄后半句所言不假,魔教找不到剑骨,只会不停地对武林人动手。小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佛有割肉饲鹰之举,你为何不能剖骨救人?”
这些人虽然跪着,但说出口的话绝不是乞求。放青崖只觉得荒谬,她手一松,将红缨枪扔在地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房梁,自嘲地笑了笑。她很想透过屋顶,问一问苍天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她没做错什么,可是这些长老也并非居心叵测之人,他们怀着一片无私赤忱之心为门派中的晚辈着想,为武林着想,甚至为天下安定着想。放青崖相信,如果天生剑骨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他们定会二话不说剖出脊骨交给魔教,为武林求得三年和平。
而让她一颗心彻底冷掉的,偏偏是她的师傅贺岳峙。
月下飞天镜立派以来从不过多干涉武林事务,历来至多派出一位峰主担任盟会长老参与议事。然而贺岳峙从前得先盟主以命相救,先盟主托付他担起重振武林的重任,从此一心向武的月下飞天镜有了历来第一位盟主。但是放青崖心里清楚,贺岳峙坐在这个位置上很不自由,他要殚精竭虑地权衡一切,以至于多年无暇练武,渐渐落后于她这个学生。
贺岳峙年轻之时是个游侠,最爱四处结交好友,策马同游九州。后来年仅五岁的放青崖拜入他门下,他送了一匹白色的小马驹做见面礼,为那匹马驹起名“且慢”,大笑着告诉放青崖,若日后有人追杀她,就大喊一声“且慢”,待对方愣神之际骑马就跑!
而今贺岳峙虽然已经年老,不再少年任气,但放青崖始终视他如师如父,坚信他心中的侠客风骨亘古不变。
他怎么会、怎么可以跪下,苦苦哀求自己的学生去送死?
放青崖甚至怀疑,面前的人根本不是贺岳峙。
她连连摇头,难以接受地退了几步:“不,我不会听你们的话。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
坐在一侧的华松忽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环视一周。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各位还要好商好量吗?”
贺岳峙猛地抬头:“华神医,且慢——!”
说话间已经迟了。华松手里忽有银光一闪,她两指一勾,一道极细的丝线环绕在放青崖脖颈间,顷刻就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我是受贺盟主之邀到此为你取骨,山下还有病人要救,没空与你废话。”华松凑到放青崖耳边,冷冰冰地说,“今日我不能白来一趟,这剑骨你不想也得剖。别乱动,当心你的小命。”
“悬丝法。”放青崖低声说。
华松道:“不错。”
她的指尖微动,细线顿时陷入皮肉,勒出一道血痕。放青崖却像感受不到似的,继续道:“我说向来不问世事的谯城华氏为何忽然现身盟会,原来是受师傅之邀。”
放青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贺岳峙:“看来师傅早就决定要我的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贺岳峙缓缓撑着地起身,走到她面前,用袖角为她擦去颈间的血。他说道:“青崖,为师不会让你死的。华神医医术高超,她取走你的脊骨后,会为你换上一条新的顶替。你会好好活着,只是从此不能再习武,但没关系,月下飞天镜永远是你的家,整个武林都会铭记你的牺牲……”
放青崖猛地向前一挣,几乎与贺岳峙鼻尖相贴。悬丝入肉,她一开口,嗓音嘶哑:“贺盟主!你以为我怕死吗?若是我没记错,取骨一定要活剖效果最好吧?”
她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发疯的笑:“那我今日就算死在你们面前,也不会看着你们将我的脊骨送去魔教!”
话音未落,她便仰头将咽喉向前用力一送。幸好华松早有防备,猛地伸手死死掐住放青崖的下颚。她手劲极大,一时竟使放青崖上半身动弹不得,于是反应很快地提腿向后一绞,华松立即听到自己的腿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剧痛蔓延开来,她只能硬撑着,咬牙朝贺岳峙道:“你还在等什么?!叫蛇婆来!!”
放青崖还未听过“蛇婆”是哪号人物,只见贺岳峙最后看了她一眼,神色之中有愧疚、有痛苦,他侧身避开,随即一个中年女人上前来,牢牢盯住了放青崖的眼睛。
蛇婆的那双眼睛全然是眼白,只有中间一道黑色竖瞳,就像蛇一般。放青崖似乎看到那道黑色竖瞳越来越近、越来越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瞳术。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已经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