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欢的蓝》麦麦夹螃蟹

5、人潮

　　方才和George和Polly一起吃饭时，景伊总觉得George的视线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双眼睛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也许他对谁都是这样？景伊心口莫名有些别扭。

　　夜里从图书馆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灯开着。Amanda已经卸了妆，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卡通连体睡衣，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桶看不清是什么牌子的冰淇淋，一边舔着勺子一边盯着电视上的美剧。

　　“嗨。”景伊轻声开口。

　　Amanda这才注意到她，兴奋地挥了挥勺子：“回来啦！”

　　“嗯，下课以后去图书馆自习了一会儿。”

　　Amanda眨眨眼，忽然神秘兮兮：“你今天是不是在食堂遇到George啦？和帅哥一起吃饭，感觉怎么样？”

　　景伊愣住：“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跟我说的呀。”Amanda晃了晃手机，“刚刚还在和我发消息呢。”

　　“啊……你们很熟吗？”

　　“哪有啊。”Amanda咬了一口勺子，语气轻快，“就是上次在走廊遇到，他主动加的我微信。熟不熟不好说，但我觉得他挺会聊天的。”她看着景伊，“所以啊，你们俩今天聊了什么呀？”

　　“不是我们俩，还有个女生朋友也在。”景伊解释。

　　“哦？”Amanda挑了挑眉，意味不明。

　　景伊正要岔开话题，Amanda忽然换了语气，眼睛闪亮：“对了，他跟我说，这周末他们兄弟会有派对，问我要不要去。你也来吧！咱们俩一起去。你刚来，还没体验过这种party吧？”

　　景伊一愣，想起小树说过这周末要来找她玩。

　　“我有个朋友周六要过来，我还是算了吧。”

　　“带上你朋友一起呀！”Amanda立刻追问，笑得神秘，“人多才有意思。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结果还没等到周末，小树周五一早就发来消息，说自己突然高烧了。原本好不容易抽出时间的计划，就这么泡汤了。他自己有气无力，却还不忘叮嘱她赶紧去打流感疫苗，说开学季感冒可不是小事。

　　景伊原本就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可偏偏架不住Amanda的软磨硬泡。Amanda一口气抛出一大堆理由：大一的新生周末怎么能宅在家里；第一周课业轻松，你的作业也都写完了；就算不喜欢，随时可以和我打车回来。说得斩钉截铁，最后一句还拉着她的手撒娇：“就陪我去看看嘛。”

　　景伊心里其实很想拒绝，但还是抵不住Amanda的央求，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出门前，她早早穿好衣服，在门口等着。Amanda却在卧室里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化妆、换衣服，直到满脸满意地走出来。第一眼看见景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不可以穿着长袖长裤去兄弟会的派对！我是不会允许的。”

　　说着，Amanda把她半推半拉进自己房间，在柜子里一阵乱翻，终于掏出一件白色蕾丝花边的小吊带，硬塞到她怀里。

　　“快换上！相信我，你这样才好看。”

　　不容分说，她又把景伊拽到落地镜前。镜子里的景伊一头黑色直发顺着肩膀垂下，浅蓝色牛仔裤衬得身形修长。妆容轻淡，却因为换了衣服，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景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有点发窘，忍不住别开视线。

　　Amanda却饶有兴致地绕着她打量，忽然摇摇头：“不行，还差点什么。”她俯身凑近，一定要给她再贴上一副假睫毛，“好了，这下才勉强合格。”

　　一路上，景伊看到街道上到处都是年轻人，女生大多穿着吊带和短裤，男生三三两两地簇在一起，有人边走边唱，摇摇晃晃，看起来已经醉了。空气里混着酒精味、汗味，还有青草被踩过的味道。

　　到了一栋外墙斑驳的房子前，Amanda兴奋地叫了一声：“到了！”拉着她下车。远远就能听见屋里的音乐，重低音鼓点震得窗户都在颤，门口挤满了人，手里几乎人手一杯，大家说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让景伊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Amanda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来，跟我走。”

　　说是跟她走，Amanda其实也不知道路。两人硬挤进门口的人群，里面的门明明开着，却被一张横放的沙发堵住，成了临时的“门槛”。两个高大的男生守在沙发边，把想硬闯的人都拦了下来。

　　景伊探头望进去，只见屋子里人头攒动，音乐震得地板都在嗡嗡作响。人挤得水泄不通，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Hi，我们是George的朋友，可以让我们进去吗？”Amanda抛了个媚眼，用英文对门口的男生说。

　　那人挑了挑眉，转头跟同伴嘀咕：“George的朋友太多了，今天来的人都说认识他。”然后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行，人已经太多了。你们去外面排队吧。”

　　Amanda气得翻白眼，小声骂了句：“这个George，一点都不靠谱。”随即掏出手机，扯了扯景伊的衣角，“等一下，我给他打个电话。”

　　没过多久，人群中果然挤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George穿着黑色运动背心，手臂的肌肉在灯光下显得结实有力，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大杯。头发凌乱，脸颊泛红。

　　“Amanda！景伊！你们怎么还在外面！”

　　“你别提了，”Amanda气鼓鼓地喊道，“说是你的朋友，根本不让进。”

　　“走，跟我来。”George一边说，一边伸手拨开人群。

　　人堆里热气蒸腾，香水味、酒精味、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景伊被挤得动弹不得，只能死死拽住Amanda的衣角，生怕走散。音乐声震耳欲聋，脚下几乎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挤到沙发前，George指了指：“来，你们得从这翻进去。”

　　Amanda倒是干脆，一个跨步就翻了过去。

　　“啊？从这里翻？”景伊怔住，心里一阵慌乱。

　　“来，我帮你。”George已经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带着力道半推半拉，把她拽了上去。人群的推搡、近距离的接触，让景伊心口发紧，几乎没缓过神来就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

　　屋子里比门口还要夸张，简直是人山人海。空气闷热，像一股子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景伊被挤在人群里，能清楚感觉到旁边陌生人手臂上汗水的黏腻，心里发慌。

　　DJ放的是流行乐的混剪，鼓点震得墙壁都在颤。Amanda笑着凑过来，在她耳边大喊：“这就是白人的快乐歌！”说完就跟着节奏手舞足蹈，整个人已经完全融进了这片喧嚣。

　　景伊热得把出门时披上的外套脱下来，攥在手里。可她才抬起头，就看到Amanda和George已经挤到楼梯口，两个人贴着说话，笑声淹没在音乐里。

　　“要不要喝点？”George忽然转身大声说。

　　“什么？”

　　“伏特加兑可乐！我去给你们拿，你们别和别人说！”

　　没多久，他就从人群里挤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红色的大塑料杯。Amanda二话不说，仰头就是一大口，递给景伊：“来点！”

　　景伊本能地摇头，可Amanda已经把杯子凑到她嘴边。她只好小心抿了一口，立刻被浓烈的酒味呛得咳嗽，脸涨得通红。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太辣了。”

　　心跳乱了节奏，喉咙火辣辣的。景伊用力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还是觉得胸口发堵。她压过音乐声，喊了一句：“对不起，我去门口透透气！”

　　她不确定Amanda和George有没有听见，但已经顾不上了。人潮里推推搡搡，她费力挤回门口，尝试自己翻过那张挡路的沙发。可人群太乱，她脚下一滑，差点整个人摔到地上。

　　就在那一瞬，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力道稳而有力，把她从摇摇欲坠的姿势拉了回来。

　　“没事吧？小心点，别摔了。”

　　她抬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面孔。男生比她高出半个头，短发被汗水打湿。他顺势将她带离门口拥挤的人群，直到站到空气稍微流通的地方，才松开手。

　　“你还好吗？”

　　“我没事。”景伊呼出一口气，又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会说中文？”

　　“抱歉啊，感觉你也像是留学生，就随口说了。没多想。”男生笑了笑。灯光下，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干净利落，随意把手插进裤兜里。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景伊。”

　　“景伊。”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这里吧？第一次来吗？”

　　“嗯，是我室友想来，我就陪着她。”景伊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会这么挤。”

　　“那你朋友一个人在里面吗？希望她没事。”他顿了顿，认真看了她一眼，“不过你是不是更想回家了？”

　　“嗯，我和我室友说一声再打车吧。”景伊掏出手机。就在这时，她忽然一愣，低声惊呼：“我的外套……”

　　方才人群里太拥挤，那件灰色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八成已经消失在乱糟糟的屋子里。

　　“什么样的外套？”他问。

　　“就是灰色的，一件普通的卫衣。”景伊有点语塞，越说越觉得形容不出个所以然。

　　“ok，不要紧，你在这儿等，我帮你找。”说完，他已经转身挤回人海。

　　景伊只好继续给Amanda发消息：

　　【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了，你一个人可以吗？】

　　几秒后，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她松了口气，至少说明Amanda没事。

　　过了几分钟，男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件同样是灰色的卫衣。

　　“是这件吗？”

　　景伊定睛一看，是一件灰色的卫衣，但是不是她的那一件。她下意识摇头。

　　“天……”他叹了口气，摊了摊手，“看来里面散落的衣服不少。你打到车了吗？”

　　“没有，一直没人接。”

　　“估计这个点儿打车的人太多了。我朋友还在等我，可能要回去了。你的外套我再帮你留意一下吧。”

　　“好的，谢谢你。”景伊点点头，看着他摆手告别，转身消失在人潮里。

　　又等了一会儿，风吹得她直打哆嗦，还是没有车接单。心一横，她想：干脆走回去吧。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起来。出国前妈妈一再叮嘱过，美国和国内不一样，天黑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在街上走。可这里毕竟是学校附近，又是在这个“大农村”，应该不会太危险吧？

　　她又给Amanda发了一条：【我还没打到车，你还好吗？】

　　这次却没了回应。

　　景伊抱紧双臂，低下头，硬着头皮朝公寓的方向走去。手机地图显示要二十分钟。

　　夜里的风比白天冷得多，吊带的单薄衣料挡不住凉意。偏偏外套还丢了。她边走边想，心口有点酸胀。第一周就这样了，上课，认识新朋友，去图书馆，可她仍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好像怎么都没找到节奏。

　　不由自主地，她想到小树。第一次来美国时，他是不是也这样？在电话那头哭着打扰她清晨的梦，或许就是同样的孤独。再过几年，她会不会也能像他一样，自在地在这里笑着生活？

　　街边一栋栋房子里的灯光闪烁，人群三三两两从一个派对流向另一个派对，酒杯在手，放声大笑。吵闹和热烈像是与她无关的另一片世界，她只能缩着肩，抱紧双臂，独自往前走。

　　“景伊！景伊！”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回过头，竟是刚刚在门口帮过她的那个男生。他正从不远处快步跑来，边跑边抬手冲她挥了挥。呼吸急促，短发被风吹得凌乱。

　　“幸好你没走远。”他弯下腰喘了口气，笑着抹去额角的汗。

　　景伊愣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

　　“我朋友们已经先走了，我刚才才看到他们发给我的消息。其实我也是被他们拉来的，不然真不会参加这种派对。”他直起身，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你是要走回去吗？”

　　“嗯。”景伊点点头，“一直打不到车。”

　　“你家在哪个方向？二十分钟的路？你一个人走？太冒险了吧。”

　　“不是说这里还挺安全的嘛。”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安慰自己。

　　“白天也许，晚上可不一样。”他摇摇头，目光认真，“这样吧，我家也差不多在那个方向，我陪你走一段。”

　　街灯下，景伊打量了他一眼。白净的脸庞在昏黄的光下清晰起来，额头的汗珠还没干透。他气息还没完全平复，却还是站得笔直，轻轻喘着气。直觉告诉她，他不像坏人。

　　“你应该也不喜欢那种场合吧。”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一点。

　　景伊点点头。

　　“我也是。”他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可我那些朋友总说，周末不能一个人在家躺着。可对我来说，老实说，还不如在家躺着舒服。”

　　景伊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我也是。”

　　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落在寂静的街道上。街边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昏黄的光一盏连着一盏，落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偶尔有笑闹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另一群从派对散出来的学生。远处又忽然传来一列火车的轰鸣，模糊地看到红色的尾灯一闪而过。

　　拐过一个街角时，忽然一个黑影骤然闪到眼前。

　　景伊猛地一惊，心口一紧，差点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