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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受害方与忏悔者(2) 睡在下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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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我好舍不得你啊!”晚自习下课后回宿舍的路上,张荷一把抱住赵诗华假哭道。
“我也舍不得你!”朱妙妍也主动握住她的手晃了两下,像个小孩子在撒娇。
被迫跟朱妙妍分开坐已经让赵诗华备受打击了,没想到张荷也说她最终没能拗过爸妈的旨意,军训过后还是决定走读上学,再加上住宿的话洗衣洗碗都得靠自己解决,不见得就能比来回坐车省下多少时间。
“起码还有卓思奇呀!她不是申请了继续住宿吗?”然而张荷说完这句话后,三人同时都沉默下来,意识到这并非是什么实在的安慰。
“没关系,”毕竟连续被两个室友表达不舍,显得自己挺重要的,赵诗华心里头还是甜丝丝的,“我们又不是分班或者毕业,只是没办法再开夜谈会了……”
“对啊,没了妙妍,以后到哪儿去听八卦新闻啊!”
“呸呸呸,我还好好地活着呢!”朱妙妍朝张荷嘟了嘟嘴,“以后我们还在一块儿吃午饭不就得了。”
“一言为定!”她们俩说罢便勾了勾手指。赵诗华双手都被抓着,无法加入这个神圣仪式,只好隔在中间当个见证人。
“对了,我刚才去交表格的时候还听说了一件事,你们知道吗?”
朱妙妍还没说是什么,赵诗华和张荷当然不知道了,于是两人凑过头去表示好奇。
“我们这一届中考成绩第一名,你们猜是谁?”
“在我们班?”
“班长?”赵诗华猜。要是成绩不好,老师也不会叫他临时上任的。
朱妙妍摇摇头,故作严肃地宣布说:“是诗华——”
“啊?!怎么可能?”赵诗华吓了一跳,自己的分数明明只高出户籍生录取分数线十来分而已。
“——现在的同桌卓思奇啦!”
“吓死我了……”赵诗华喘口气,就知道这样的女主角光环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难怪她一天到晚都拿着书不放,原来人家是状元!”张荷似乎略有不满,“所以才不愿意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混在一起。”
“别这么说啦,张荷你哪里普通了?又会弹钢琴又会吹长笛!”朱妙妍安慰她,“我们宿舍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不过名为“我们宿舍”的实体有效期到明天就结束了,赵诗华想到这里,心里又猛地一沉,更用力地回握住另外两人的手。
军训的最后一天,早上是队列训练的汇报演出,下午是班会总结兼课本发放,之后便是三天的小长假。
尽管天气预报说当天会有雷阵雨,害得不少人还以为训练会挪到室内的场馆进行,庆幸终于不用被晒成黑炭了,结果起床后却发现早晨的天气好得不可思议,万里晴空几乎蓝得发紫,一丝云的影子都找不到。
赵诗华深呼吸几口气,企图借此甩掉一些像膏药般黏在身上的闷热,但却无济于事。心里的烦躁不仅来自于头顶的大太阳,还有主席台上冗长的致辞。她耐着性子听校长、副校长、级长还有教官依次上台讲话,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半个多小时,认真如她都不禁有些走神。
台下的同学也渐渐开始都站不直了,最后等到新生代表发言时,才迷迷糊糊地从瞌睡中醒过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毕竟按照以往惯例,上台演讲的是年级第一,大家都好奇,省重点考第一的天之骄子会是谁。
“下面有请高一(2)班的卓思奇同学上台为我们演讲!”
赵诗华拍拍手,望见卓思奇拿着稿子走到了话筒前:“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她昨晚已从朱妙妍口中听说过,因此见到卓思奇是意料之中,然而班上的同学似乎都不曾听闻过这件事,四周隐隐传来一片嗡嗡嗡的议论声。
“她是我们班的吗?我怎么没见过她?”
“原来卓思奇是年级第一,她好厉害啊!”
“我还以为是裴纳川呢……”
跟班主任并列站在第一排的裴纳川可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肩膀稍微一动,却并没有回过头来。
“那为什么不是卓思奇当班长啊?”其中一个同学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反正我觉得裴纳川挺好的,开学了选班长我肯定会投他一票。”另一个同学答道,赵诗华也跟着点点头。
“既然她成绩好,那就选她当学习委员呗!”已经有同学自发开始帮班主任组建内阁了。
“要这么说的话,你还应该选邵一夫当体育委员呢!他上回介绍自己的时候不是列举了一大堆奥运项目吗?”
“什么?你们要派我参加奥运会吗?”邵一夫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赵诗华不由得紧张地挺直了背,多少还是不习惯对方身份的转变。
“我倒认为你比较适合当音乐课代表,”后排的周信也探身凑上前来,“我们家邵姨夫的军歌唱得多动听啊!”
“滚!我才不是你姨夫!”
“周信要不你去查查听力?”赵诗华右手边的张荷笑着反驳回去,随后又提道,“可是我觉得卓思奇也可以去当纪律委员诶。”
“我懂、我懂!”周信立马表示同意,“她看起来是挺凶巴巴的。”
赵诗华不禁同情起卓思奇来了,同时也对口无遮拦的周信感到厌烦。自己也曾经单纯因为武术就被别人说“长得有点凶”,再加上两道眉毛有点浓,更印证了这一印象。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刘海,希望把眉毛遮得更严实点。
“我、我可没这么说,”张荷似乎被噎住了,“我只是说她长得跟容老师挺像的,都是严肃的那种类型……哪像你,一看就不正经!”
不正经的周信被人这么一说,却突然正经起来不再吭声,估计是不服气。眼看着也没有其他人来搭话,张荷可能有些心虚,便轻轻用手肘捅一捅赵诗华寻求支持:“诗华,你说是吧?”
“嗯……”但这一次赵诗华不知为何却犹豫了起来,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为了某种群体的安全感而随声附和。
她听着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有好听的也有不好听的话,自己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凝视着台上的卓思奇,她蓦然想起在初中的毕业典礼上,自己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之一发言时,底下的同班同学所投来的冷漠眼神。虽然她已极力避免看向他们,却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记得傅蓉用手掩着嘴跟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却瞟着她,见她望了过来,轻蔑地一笑。
隔了一个夏天,赵诗华已经记不清当时傅蓉是真的在笑,还是纯属自己后期添加的反派剧情。
卓思奇已经握紧拳头举到太阳穴边,准备带领大家宣誓了,赵诗华却还在想着以前的事情,直到一旁的朱妙妍推推她的肩膀,才猛地反应过来。
沉默隐忍、暗自努力,犹如一头在暗黑的森林里离开了狼群的小狼,脆弱而又孤傲,拼命靠自身的力量活下去。如果说闪闪发光的朱妙妍是小学的自己希望成为的那类人的话,那么韬光养晦的卓思奇则有点像初中时夹着尾巴的自己。
尽管不知道卓思奇经历过什么,赵诗华却隐约明白了自己刚才迟疑着不回应张荷的原因。因为她并不愿意看见卓思奇被孤立,甚至期盼对方的身边有朋友围绕。倒不是出于好心或同情,而更像是一种对过往的慰藉。她想向卓思奇伸出手,就像她希望在过去能有个人朝自己伸出手一样。
赵诗华想,也许这就是自己忽而想要靠近对方的原因。
因此卓思奇还是照旧睡在自己下铺这件事,多少冲淡了赵诗华对另外两个室友离开的不舍。
军训结束后,几乎所有广州本地的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楼里只剩下外市的同学以及提早开学的高三备考生。新搬进来的徐佳美和乔小玲虽然不是来自广州,却因为家住得并不远,因此整理完行李后也回家休整去了。三天小长假里,只剩下赵诗华一人留在宿舍。
她本来打算去大学城找姐姐赵书华,不过由于班里组织留守的同学趁放假期间游览广州,因此她还是决定留下来跟大伙儿一起,毕竟上次以游客的身份参观广州都已经是小学的事了。再加上还有裴纳川这个既负责又周到的班长当导游,特意一大早从家里赶回学校,领着大家换乘地铁到目的地,又帮忙买好票,操心得堪比老母亲,让这些刚离巢、还不习惯集体生活的孩子们多少获得了一些归属感。
他们第一天就去爬了白云山。虽说军训才刚结束,但十几岁的人似乎永远都不会知道累,沿着摩星岭的百步梯,一路说着笑着蹦着跳着也就爬上去了。
天气预报的阴雨天推迟了一天才来临,雨雾在山顶越积越浓,他们抵达山顶广场时,被云朵包围着犹如登临仙境,虽然错过了俯瞰广州市景的机会,却见到了名副其实的“白云之山”。
在云里装神仙拍完照后,一行十来个人又去喝了“走过路过千万不能错过”的山水豆腐花。尽管听说山水豆腐花其实是“山(上自来)水豆腐花”,但赵诗华仍觉得比其他地方做得都好吃,又滑又嫩、甜而不腻,吸溜一口滑入胃里,浑身上下顿时熨帖无比,一下子就让她记起了小时候跟大人去逛街,走累了就在街边小摊上喝的豆腐花的味道,有一种令人怀念的温暖之感。
下山途中,有几个同学说要上厕所,赵诗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了过去。可倒霉的是她排的队伍偏偏特别长,在后面等了十多分钟才轮上,结果出来后却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影,她突然之间就慌了神。
可能是因为一同出行的另外几个人本来就住在同一间宿舍,跟她还不是特别熟,因此她一路上像个游击队员似的,一会儿跟这间寝室的人走在一起,一会儿又和另一间寝室凑到一块儿,导致两头反而都把她给忘了。
她知道慌也没有用,万一追不上错过车就更是雪上加霜了,便一边匆忙奔下山,一边给班长打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她就在盘山道路的拐弯处见到正往回走的裴纳川。
“喂班长,不好意思,我刚才排队排太久了,”她跑得有点喘,“我、我……”
赵诗华忽然想起刚开学那天也是这样落了单,最后也是由裴纳川领着自己归队的。为什么总发生同样的事呢?到哪儿都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不是,是我的关系,我忘了数清楚人数,”他的声音隔着手机沉沉地传过来,像湖水一样给人以平静之感,末了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对不起。”
赵诗华听到这声道歉,不知怎地一股酸涩的泪意就泛了上来,歉意、不满和委屈等情绪搅得她心里如五味杂陈,一时无法理清。眼见对方就在十米开外,为了避免尴尬,赵诗华赶紧揉一揉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假装没事人似的跑到他面前,大大咧咧地敬个礼,仿佛是还没从军训的习惯中改过来:“报告班长!抱歉我又迟到了!”
“哪里哪里,是我的错。”不过见她嘻嘻笑着,裴纳川似乎也松了口气,“走吧,他们几个都在前头。”
“遵命!”语气听起来大概积极过头了,于是她又改口,“……好的。”
赵诗华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但是也绝对称不上健谈,然而一紧张的时候反而容易话多,进而语无伦次、慌不择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像是在故意地哪壶不开提哪壶似的。
下山的路上基本上都是她和裴纳川在殿后,赵诗华担心冷场,便主动开口,首先想到的就是昨天早上的结训典礼。她提到卓思奇作为年级第一上台演讲,却莫名其妙地加上一句“我还以为你才是第一名”。
“不是的,其实班长的事班主任先问过卓思奇,不知道为什么她拒绝了,老师才过来问我要不要暂时代任。”裴纳川谦虚地回道。
本想接上一句“你当班长才好,开学选班干部我一定会投你一票,而且大家也都很喜欢你”,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因为“喜欢”一词太过直白而咽了回去。她结结巴巴地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讲,说卓思奇都已经预习到高一下学期的课程了,自己却连新课本都还没翻开。结果称赞别人刻苦用功的意思没表达出来,倒显得自己像个嫉妒学霸的学渣,恨不得把多余的嘴巴给缝上。
然而裴纳川却不像别人一样酸溜溜地评价,反过来安慰赵诗华刚开学的内容比较简单,不必过分担心,这三天好好放松玩就行。话说得滴水不漏令人如沐春风,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是不是专门上过话术培训课。随后两人又聊起了次日的观光计划,听着他的描述,赵诗华越发期盼明天早一点到来。
只是希望却落了空。
第二天赵诗华跟其他人赶到集合地点,却不见班长的身影,还以为他是迟到了,结果有个男生解释说裴纳川今天临时有事无法参加,便拜托了几个住得近的当地同学来接替他的导游位置。
“喏,他们几个来了!”他说着指一指校门口的方向。
赵诗华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朱妙妍。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短袖短裤,跟军训时被裹在深色迷彩服里的感觉完全不同,让人眼前一亮。还有几个同学走在后头,印象中都是和她初中同校的,相比之下就如同一群保镖陪着大小姐出门逛街,而其中就包括了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邵一夫。
所幸一路上赵诗华都是跟女生们在一起,渐渐就把他忘在了脑后。他们循着裴纳川推荐的路线,像参加限时打卡挑战赛似的先后参观了石室圣心大教堂、沙面岛、陈家祠和西关大屋,最后终于来到上下九步行街,正好饿得可以敞开肚皮大吃特吃。
进到一家有名的甜品店,因为店里食客太多,他们没办法凑到同一桌,便各自分散开来找空位。赵诗华和朱妙妍约好两人一起分着吃红豆双皮奶、芝麻糊和杨枝甘露,领了号码牌后坐下来慢慢等。
恰巧对面有座位空出来,朱妙妍便立即把还在四处找位置的邵一夫和李修平叫了过来。赵诗华在心里抱怨冤家路窄,却也只能笑着表示欢迎。
点的甜品陆陆续续端了上来。李修平也点了招牌的双皮奶,而邵一夫则点了一份姜撞奶和一碗大虾云吞面。云吞面?赵诗华觉得这家伙就像是去麦当劳买肯德基的全家桶似的莫名其妙,不禁瞥了眼邵一夫,接着又看看那碗分量十足的面线。
“你也想吃吗?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也点一碗?”邵一夫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这边,便主动问道。
“啊?不用!”赵诗华被他这么一问,吓得赶紧低下头吞下一大口芝麻糊,被烫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部。
“我们等会儿还会去肠粉店的,你现在就要吃这么多吗?”朱妙妍替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是我现在就饿了啊。”
所以说他小时候那么胖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的胃口不胖才怪,可问题是他现在怎么又变回了正常人的体型?赵诗华一边闷声吃着一边琢磨。反正另外三人聊起了初中的往事,她也插不上嘴,倒也正合心意,不然说多错多,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赵诗华,”斜对面的李修平忽然叫她的名字,也许是怕冷落了她,才好心问一句,“你读的是哪所初中?”
赵诗华这会儿倒宁愿自己是昨天那个被遗忘在厕所里的人了。她固然感激对方的好意,却也不知如何应付眼下的状况。
“诗华她不是广州的啦,她是——”
赵诗华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不行!千万不能出现“梅州”二字。
“我家在粤北那边……对,是粤北!所以你们肯定不知道的。”她猛地放下勺子抢答,由于太过用力,勺子碰到碗底发出“砰”的一声,把自己给吓了一跳,“我、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我去洗个手。”
幸好并没有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等她从洗手间出来后,其他同学已经差不多都吃完了,在门前集合准备转战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