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吉他手与无影脚(1) 刻印在身体 ...
-
听说在粤大后门的美食一条街上新开了一家台湾小吃店,赵诗华便约上乔小玲周末一起去一探究竟。卓思奇照常回家待一天,而徐佳美则因为要参加合唱团的排练,便拜托她们俩顺便打包回来,哪个抢手就点哪个。
可是蚵仔煎、盐酥鸡、花枝丸、炸鸡排,还有珍珠奶茶……哪一样看起来都十分受欢迎,而前面排着的长龙则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人群里大多是附近的大学生,穿着绿色或红色校服的中学生穿插其间。
赵诗华和乔小玲以厘米为单位缓慢地往前挪,话题围绕艺术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赵诗华大前天去看了年级的舞蹈比赛初赛,朱妙妍跳街舞时帅气的动作完全像换了个人,如果说对方平时给人的感觉类似于甜得发腻的马卡龙,那么台上的她就仿佛是一瓶柠檬味气泡水,利落而清爽,令自己刮目相看;而简亭亭的水袖舞简直就是天女下凡,以至于舞台两旁帮忙喷洒干冰的志愿者也格外出力,却差点过了头,营造出北方雾霾天的效果。
而乔小玲则说她去听了昨天举行的器乐大赛决赛,据说十一班有个好看的男生穿着西装弹了首钢琴曲,下台就立马被冠以“钢琴王子”的美称;而另外一个穿着深红色晚礼服上台拉大提琴的高二女生,转眼就被称呼为“大提琴公主”;后来又上来一个身披银白色长裙的女生吹长笛,被冠予“长笛精灵”的美誉……一个个听众几乎不像是来欣赏音乐,而是像国王一样过来颁发贵族头衔似的。
说完两人一致得出结论,学习乐器果然是成为贵族的最快通道。随后话题又变成为什么对方都没有报名表演,只是在台下当观众而已。
“我小时候学过一点画画,问题是总不能现场表演画画吧?不过我本来就挺害怕上台的。”乔小玲指指前方,示意赵诗华可以往前移一个身位,“诗华你呢?你是会武术的吧,不喜欢表演吗?”
“一点都不喜欢!”赵诗华斩钉截铁地答道。她宁可自己记性差一点,也不愿再回想把鞋子甩出去的那个画面。
“你也是吗?”乔小玲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小时候很怕生人,过年的时候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我也差不多。”赵诗华习惯性地点头附和说,但她其实小时候是个人来疯,过年时当着一众亲戚的面,在逼仄的客厅里耍花枪这种事也不是没干过,只是长大后才有所改变,“我最怕表演了。”
结果却怕什么来什么。在车水马龙的喧闹声中,她依稀辨认出背后传来“赵大侠”三个字的呼唤。回过头发现十来米开外,邵一夫背着吉他一颠一颠地快步走过来,如同上天派过来要戳穿她谎言的使者一样,提醒她过去不可泯灭的存在,想躲起来也为时已晚。
“你们在排什么队?”邵一夫往前望了望,却似乎看不到头。
“台湾的小吃。”赵诗华本来想说的是“你不会自己看吗?”,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乔小玲在场,不适合当面斗嘴。
“好吃吗?”
“不知道,我们也是第一次来。”
“这么多人在排队,应该不会难吃吧。”乔小玲客气地补充道。
“说得我也有点饿了,”邵一夫不由自主地摸摸肚子,“今天下午打那个太极啊……”
赵诗华一听话题不对,生怕他又提起“替打”一事。虽说当天下午已经直接以“做梦”二字并辅以无数个感叹号的语气回绝了他,但邵一夫偏偏就擅长做白日梦。她连忙指指身后排队的几个人说:“插队不大好吧,你要想吃就去后面排队。”
“……我又没说我要插队。”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冤,目光倏地一下聚焦到不远处,“我的车来了,走啦拜拜!”
赵诗华缓口气,希望公交车赶紧把他给接走。再过个周日,到了下周一,估计他就能忘了这码事。然而才过了十分钟,邵一夫的身影又从背后冒了出来。要不是她们俩快要排到店铺门口,她差点就以为是时空错乱、过去重置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赵诗华叹口气,这家伙简直是阴魂不散。
“我家前阵子搬到别的地方去了,”邵一夫下意识地摸摸后脑勺,“所以我刚才记错公交车了。”
乔小玲听了后扑哧一笑。这的确像是做事不谨慎的人常犯的错误,非常符合邵一夫的风格。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每回开学升上高年级的时候,赵诗华偶尔也会一不留神走错教室——惯性是很强大的力量。
“同学你们要点些什么咧?”老板用一口台湾腔招呼道,招牌上的“正宗”二字应该是有保证了。
“你先点吧。”赵诗华让乔小玲上前。
“你先来、你先来,我帮佳美再看看要什么。”
“啊?那我要一份——”赵诗华一早就想好要试试蚵仔煎,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蚵”字的正确读法。她只在台湾的偶像剧听到过闽南语的版本,类似于“鹅阿煎”,却不敢肯定,便一时语塞,最后小声地支吾说,“哦仔煎……谢谢。”
“哦仔煎是什么?”邵一夫在一旁像个喇叭似的放大问道,赵诗华恨不得立马从地上抓起一团泥巴糊住他的嘴。
“哦仔煎啊,”老板很自然地把闽南语跟普通话混着讲,用眼神指了指上一个接过碟子进去堂食的客人,“就是生蚝和鸡蛋在一起煎,很好吃喔,那帅哥你要不要也来一份咧?”
“好啊好啊!”可能是为了迎合“帅哥”这一难得的称呼,邵一夫连声回应道,接着才先斩后奏地转过头问她们俩,“我插队没关系吧?”
“你都点了还问什么……”赵诗华翻了个白眼,对方的脸皮厚度看来又增加了几厘米。
铁板上传来嗞嗞啦啦的声音,师傅熟练地把包裹着生蚝、鸡蛋和青菜的面糊翻过去,香味更是不顾一切地扑进鼻子里。于是本来打算直接外带回校的两个人,却在老板复读机一般“请坐、请坐”的邀请和邵一夫的生拉硬拽之下,无奈留在店里吃完。
印象中上次跟对方这样挤在一个小地方吃东西,还是在煎饼店里的事情。那次邵一夫提到了武术,结果这回还是关于武术,真可谓是倒霉倒到家了。
赵诗华只想尽早吃完,乔小玲则想快点给徐佳美送饭,邵一夫估计也想早点回家。于是三人除了两句“好吃!”“好烫!”以外,一直闷头吃着,没人吭声,气氛诡异得像被三个饿鬼附了身。邵一夫第一个吃完,却没有先行离开,单手撑住太阳穴,目光失焦地飘在对面两人的头顶上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滤去周围嘈杂的说话声,赵诗华隐约听见“起势……野马……白鹤……琵琶……麻雀”等字。麻雀?明明是雀尾才对,邵一夫背的是太极拳口令还是动物园图鉴?见他眼神忽地收了回来,赵诗华赶紧低下头,避免对视,把最后一小块夹到嘴里,尽管软乎乎的面饼已经凉了不少,但搭配甜中带辣的酱料还是很美味。
“二十‘是’式口令你听说过吗?”邵一夫一下子讲太快,平翘舌音都混淆了。
“没有。”
“怎么可能?”
“就是没有啊!”赵诗华放下筷子,直直地瞪着对方。
“那你以前切西瓜的时候背的是什么?”
乔小玲来回看着两人,越来越听不懂对话的内容。
“我没打过太极,我当时打的是长拳。”赵诗华把书包挎到肩上,“小玲你也吃完了吗?那我们走吧,别占着位置,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喂,我还没说完呢!”邵一夫急忙也背起吉他跟上来。一出门后,赵诗华头也不回地拐去学校方向,他便加快脚步追上前问,“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也不是非得让你代替我上场,就是觉得你更合适而已。”
“不考虑,别想了。我是不会出场的,你能不能别那么——”赵诗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自私”二字,转而说,“另外别再说什么切西瓜打麻将之类的,这种笑话无聊死了。每套拳法都是有名字的,你学的是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
从入门的五步拳到传统的长拳,然后开始接触棍术、剑术,期间为了参加集体表演还学过基本的二十四式太极拳。拳在腰间、哈!拳心向下、嘿!弓步冲拳、哈!弹腿冲拳、嘿!……
如果说每个人的成长都可以用关键词总结,有的人是车尔尼练习曲,有的人是华罗庚金杯赛,还有的人是火影或哆啦A梦;而赵诗华的成长轨迹则是由这些结合口令、配合呐喊的动作联结而成。它们如同天上的星星,被人以不同的形式连成线,最后变成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星座故事。
尽管跟着师父只学了三四年杂七杂八的武术,但那些动作却已深深地刻印在身体上。直至现在,肌肉记忆里仍然留着每一个握拳手势、每一个站立姿态的影子,就像是她拿筷子的方式沿袭自外公,系鞋带的方法是从外婆身上学来一样。
赵诗华躺在宿舍的床上,在黑暗中伸开手掌,走廊上昏暗的灯光透过毛玻璃漫进来,依稀可辨手的轮廓。随后她闭上双眼,握起拳头,无声地念道“起势——”,犹如一句咒语,记忆瞬间回到从前。
他们并排站在师父的身后,他伸出手,他们也跟着伸出手;他跨出脚,他们也跟着跨出脚。然后是无尽的重复,从手忙脚乱地记错左右方向,再慢慢地变成出手动作比口令还快。再到后来,师父退到后台,他们的面前换成台下的观众,既有过同校的学生,也有过陌生的大人。
印象中最后一次上台,是初一那年的元旦晚会。因为在开学时的个人信息栏里填了“特长——武术”,因此顺理成章地被班主任邀请上舞台。她当时打的仍旧是长拳的其中一种,只不过加入了一些难度高点的动作,例如腾空飞脚之类。
因为是头一回亮相,她特别地卖力,喊声尤为铿锵有力,甚至盖过了背景音乐,在室内体育馆回荡。结束后,不料却没有迎来崇拜的掌声,而是带有笑话意味的眼神。
——诗华,你好man噢!你的肌肉是不是特别发达?
——我都担心舞台的木板会不会给你一脚跺下去就断了哈哈哈!
——你刚才在台上看起来好凶啊,吓死我了。你不会是有暴力倾向吧?
“咚!”掌背碰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赵诗华睁开眼,听到从隔壁床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不好意思。”她把手收回去,掖好被子。
“诗华,”担心徐佳美已经入睡了,乔小玲尽量用气声问她,“你睡不着吗?”
“嗯,刚刚把你吵醒了吗?对不起……”
“没事,我也没睡着!”徐佳美突然插进来一句,吓了赵诗华一跳,“我还在回味那个盐酥鸡,真是太香了!”
听到徐佳美的声音,另外两人不由都笑出声:“什么嘛,原来大家都还没睡!”
“听你们说蚵仔煎也超级好吃,下一次我们宿舍聚餐就去那里吧!叫上思奇一起,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食堂吃,肯定连新开了这家店都不知道,我们带她去开开眼界。”
“好啊!其实我今天还没吃尽兴,因为邵一夫也在,我跟他不是很熟,就有点尴尬……”乔小玲越说越小声。
“他来凑什么热闹?”
“他想让我替他去表演太极拳。”赵诗华见乔小玲迟迟不接下句,只好自己解释道,“明明是体育委员的任务,居然想把我拖下水,真是有病!”
“他是挺经常脑子抽筋的,我从校运会开始就这么觉得了,想起一出是一出,你别管他就是了。”
赵诗华在床上点点头,随即又想起别人根本看不见,便加上一句:“绝对不答应他!”
“不过,诗华,说到武术,”乔小玲翻个身,床板传来吱呀一声,“我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前阵子我们坐地铁去省博物馆吗?”
“你是指我们俩去看宋元绘画展吗?当然记得。”
那一次周末恰逢卓思奇和徐佳美都回了家。听乔小玲说博物馆有国画展,赵诗华以前从未专门去看过什么美术展,再加上对方正好懂一点关于国画的知识,便决定跟她一道去参观。
周六的地铁上人挤人,她们好不容易轮到一个座位,一坐下来,乔小玲便赶紧弯下身去系上刚刚被人不小心踩松的鞋带。彼时天气还没转凉,乔小玲穿的上衣领口可能较为宽松,于是在弯腰下去时,一不注意便走了光。
赵诗华本来也不知道,可偏偏那一刻她正巧抬起头来想看看路线图,结果却发现站在她们正对面的一个年轻人的手机似乎对准了乔小玲的领口。她当即意识到室友被偷拍了,顿时火冒三丈,瞪着对方大声质问:“你在干什么?”
但对方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眼神游移扫向别处,故作轻松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请你马上删掉!”
赵诗华的声音逐渐引来了其他乘客的注意,原本嘈杂的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看过来,但却没有人帮忙说什么。
“神经病!!!”
那个年轻人朝她骂了一句,似乎是受不了四周的视线,转身想躲去另一个车厢。赵诗华不知怎地就犯了轴,也许是仗着周围都是人,谅他也不敢怎么样,站起身就追上去。附近的乘客也都有意无意地堵住对方的去路,赵诗华便得以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截住他,更大声地命令他:“请你删掉我朋友的照片!!!不然我就要叫警察了!!!”
或许是“警察”二字终于吓到了对方,那人趁着地铁刚好到站打开门的瞬间,嗖地逃了出去。赵诗华还想追,却被乔小玲从背后拉住手腕,怯生生地说:“算了吧……”
赵诗华至今想起来还是气得牙痒痒,要是那时空间够大,说不定还能用上尚未实战过的擒拿术,一招制敌。
“你当时真的特别大胆,我都吓傻了。”乔小玲说话的语速有点慢,显得很是费力,毕竟那对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我现在想,你之所以那么勇敢,一点都不害怕,可能是跟小时候学武术有关?”
“啊?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赵诗华下意识地否认,仿佛是担心一旦肯定了两者间的联系,就会被邵一夫抓去顶替似的,“我就是太生气了,其实也没想太多。”
“可我就会怕他当场报复……”
“不会的,你想想,人多的场合,他肯定不敢动——咦,佳美是不是睡着了?”
她们俩同时静下来,隔了一会儿就隐约听到徐佳美平缓而规律的呼吸声,大概合唱排练也不轻松。赵诗华轻轻地把刚才因为激动又伸出来的手缩回去,胳膊露在外面太久,手指已经开始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