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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公主裙与铁布衫(3) 有师父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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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记得妈妈开玩笑说,赵诗华是属于小狗长相。她一直以为妈妈是在夸自己的眼珠子大,如今想来,其实她指的应该是塌鼻梁和朝天鼻。
看着手机里将近十年前的自己,赵诗华不知怎地又蓦然记起,当年王星明跟别人解释说他不可能会喜欢自己的原因,用的理由居然是“我又不喜欢男的”。
长了朝天鼻就被叫成猪,身体壮、力气大就被说是跟个男的一样。她突然觉得为什么身边的同学在评价他人的长相时,比喻句就用得特别多呢?问题是还特别地不恰当。
考拉也是朝天鼻,而且还又黑又大,怎么就没有人说自己像考拉?身强体壮也可以是花木兰或杨门女将,动画片里的花木兰英姿飒爽的多帅气,杨门女将还能保家卫国呢!凭什么力气大、会打架就是男生的特权?反过来,男生也能多愁善感,还可以喜欢迪士尼的公主,一点也不碍谁的事。
但这些念头都是后话了,而眼下,羞耻感一会儿犹如火焰灼烧着脸颊,一会儿又仿佛寒冰般从脚底一路侵蚀至心头。她不知道对方是否看到了照片,是否意识到照片里的那个小孩就是面前的自己。
赵诗华不敢将视线往上移,更不敢想象裴纳川的表情。她伸出手遮住屏幕,弯曲手指抓住手机边缘时,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白净的手掌。只是内心已经如同冰封的湖面,再也生不起一丝涟漪了。
别想太多、别想太多——赵诗华在心里念叨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回到座位旁。尽管她恨不得直接把手机扔下楼,却还是压抑住手上如同火山爆发般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把手机重重拍在邵一夫的桌面,用剩下的最后一丝理智冷冷地说道:“你删了吧。”
随后她坐下来,环视一周,几个回头看热闹的同学也都识趣地转回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赵诗华沉默着低下头,手指死死地捏住杂志的边缘,以至于纸张被弯出半圆的弧度。啪嗒,一颗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晕开了杂志上的一个词——心如死灰。
其实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的。赵诗华咬紧牙关,反复默念这句话。
大不了又是独自一人埋头苦学三年,说不定三年后又能奇迹般地名列前茅,考上数一数二的大学。尽管比起中考,通过高考突出重围的希望要渺茫得多,但只要紧紧抱住学习这个救生圈不松手就行了,她一定不会淹死的。
唯一令她感到惋惜的是,所有那些光明灿烂的美好故事,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了。
放学后,赵诗华为了躲开可能来自其他同学的好奇追问,一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校道晃荡。操场上依旧是一派朝气蓬勃的热闹景象,跑步的、踢球的、手挽手聊心事的,夕阳渐渐隐没在体育馆的后面,余晖给每个人都镶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如同青春电影里的场景。
只是隔了一节自习课的时间,她已经觉得围栏网另一侧的世界恍如隔世一般,自己被宣判禁止进入。也许客观上不至于那么夸张,并没有人跟她翻脸说老死不相往来,也并没有人因为武术就对她表示出鄙夷或疏远。只是她一厢情愿地在自我厌恶的洞穴里越挖越深,再也找不到梯子让自己爬出去。
赵诗华不知不觉便晃到了后门,就在不远处,身穿保安制服的大叔双手背在身后站着,眼睛飞快地扫过鱼贯而出的学生。见她过来,招一招手,刚才严肃的神情顿时化作亲切的笑意:“小华,你怎么来了?去后门买吃的?”
赵诗华摇摇头,若是在平时,还没到放学,她就已经在心里列好一长串美食清单了,今天却根本提不起兴致。她走上几级台阶,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问:“师父,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行,”过了一会儿又回头问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也不是。”赵诗华把书包搁在大腿上,双手撑着下巴,坐在师父的斜后方,跟他一起巡视离校的学生。
赵诗华并没有多作解释,师父也就不再追问下去。相较于学校里普通的师生关系,他们这帮习武的孩子跟师父的确要更亲近一些。只不过比起当年的师徒,赵诗华觉得如今的师父更像是自己的老乡,差点就“两眼泪汪汪”了。
“师父,你上次说,你来羊中快三年了?”见师父背对着她点点头,赵诗华在心里数了数,又问道,“那之前的三年呢?你是在广州继续教武术吗?”
等了半分钟,却不见师父有所回应。赵诗华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他一声。对方还是背对着她,身后的双手像在算数似的,手指头依次敲过另一只手的指关节。她忽而想起小时候练习扎马步时,师父经过自己面前,偶尔也会这样,双手在背后交握,一个个地数过去,那时候她还以为师父在计算大小月。
“小华你呢?后来有没有接着学武术?”
赵诗华也沉默了。原来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她后来才知道,师父来到广州后找工作并不容易,辗转多家武术机构都被拒绝。为了谋生,先是在写字楼当保安,后来各种机缘巧合,就转到了羊中看门。学校的工作相比起写字楼轻松点,因为不需要长时间守着,只需要在上学、放学期间注意就行了;当然从另一方面而言,所担负的责任也要大一些。
告别时还曾信誓旦旦地向师父承诺自己会学下去,结果师徒二人谁都没有在武术之路上坚持到底,双方都有些心虚和愧疚。然而她的话就算了,毕竟当时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消耗精力才去学的,并不是要立志夺得奥运会金牌;反而是以此为事业目标的师父,到了四十岁却失去了施展拳脚的广阔天地,缩在一间小小的保卫室里,挫败感也许并非一年两年就能轻易消化。
赵诗华不禁感到唏嘘,她仰头凝视师父的背影,不知是否出于错觉,她似乎见到师父的肩膀塌下去一点。原本想对师父倾诉的伤心事,忽然就变得轻如鸿毛,让她开不了口。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等赵诗华回过神来,大半个操场已经被笼罩在了四周高楼的阴影里,离校的人群也变得稀疏零落。突然间一个红色的身影却如逆流的锦鲤般从校门口冒了出来。
羊城中学的校服是湖绿色的运动服,上半身留点白,每逢周一校会,远远望去就如同一根根倒栽的大葱。好看的白衬衫、格子裙礼服固然也发了,只不过至今为止只在开学典礼上穿过一次。
相比起少女的格子裙,赵诗华还是更喜欢宽松的运动裤,她的小腿比较粗壮,总是怕被别人指指点点,连坐在椅子上时都忍不住蜷起来藏到底下。
而眼前这个穿着红色校服的人显然是外校的学生,师父怎么就放他进来了?赵诗华正想提醒对方,却见那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竟胆敢主动撞到枪口上。
“我妈回来了吗?”男生看起来比她要小几岁,声带似乎处于变声期,在稚嫩和低沉之间徘徊。
“还没有,你再等会儿。”
赵诗华盯了对方几秒,恍然反应过来:“大向?!”
“……我次!”父亲大人就在跟前,男生赶紧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粗话,“你是……师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看来师父还没有把她的事情转告给家人。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一时都惊讶得无话,不知情的人八成会以为他们在进行干瞪眼比赛。
对方名为向飞羽,是师父的独子,从小就背负起师父继承衣钵的希望,因此虽然他比赵诗华小上几岁,却一直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上武术课。
那时候尽管他个子小,打拳踢腿、舞刀弄剑却全都有模有样。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自大,在亲爹的眼皮底下乖得不行,一出了门就嚣张得拿鼻子看人,小时候他们几个大小孩子也没少打过架。
“我在羊中念书啊!”赵诗华挺直腰杆,露出校服上的校徽,她本想回问对方的情况,一想到儿子跟着爸爸搬到附近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便砍掉问题,留下一个感叹句,“真巧啊,好久不见!”
“嗯。”不知道是出于害羞还是时隔多年变生疏了,向飞羽并没有继续跟她搭话,点点头便转身钻进门卫室里。
赵诗华顿时被尴尬地晾到一边,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撤下来。她忽然就觉得自己仿佛遭到了众人唾弃一般,再加上放学前自习课上的风波,再也按捺不住满腹委屈,沮丧的情绪像杯子里溢出来的水,而她却丝毫没有力气去关上水龙头,水漫得到处都是,最后淹没了她的眼眶。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呢?出来跟人说句话啊!要么你就给我滚回家!”师父冲屋内吼了一声。
“我就想喝口水!”里头弹回来一句,“我现在就滚,行了吧!”
赵诗华低垂着头,用力瞪大双眼,一只手用力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边缘。手指的线条逐渐模糊,最后化成一片色块。
不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飞快地从身后掠过,噔噔两下跳下台阶,随后却猛然刹住,迟疑了一阵子,良心发现似的回头问她:“那个,师姐……你读高几了?”
等了半天,见她还是低着头不吭声,向飞羽又走近几步,弯下腰看一眼,立马被赵诗华泛红的眼眶给吓了一跳:“师姐,你怎么得红眼病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记得以前师父经常拿来教训他们:累了困了不许哭,磕了碰了不许哭,摔了疼了更不许哭,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成为英雄。她小的时候的确很少哭,哪怕是生病了去打针,为了心中的武林梦,也是咬咬牙就忍过去了。
反而是长大后,赵诗华再也不想逞英雄了,时常跟个小孩子一般动不动就掉眼泪,仿佛要把童年吞下的泪水都尽数倾倒出来似的。然而心底最后一丝尊严还是强迫自己不在人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只是今天,面对信任的师父和久违的师弟,她再也不想硬撑下去了。
本来她还能忍住的,结果师父在听到那个问题后,上来就一个巴掌朝儿子的后脑勺呼了过去,掀起来一阵风,却被师弟一个低头弯腰灵活躲开,继而被追着骂“我看你是脑子有病,这么跟你师姐说话的?!”她顿时破涕为笑,反而因为一松懈,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赵诗华躲到屋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却越说越难过,于是又扯到了更悲伤的陈年旧事,简直没完没了。说到最后,反倒像在怪罪师父当年为什么教她武术而不是芭蕾舞似的。
也不知哭诉了多久,等她再揉揉眼睛望向屋外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
“噢——”向飞羽拉长声调,用一种了然于胸的语气总结道,“是不是你喜欢的人笑话你了?”
向飞羽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机灵鬼了?赵诗华还没出手,旁边的师父对着他的后背又是一击,可惜又被后者给躲过去:“熊孩子,瞎说什么话!你看看你,把你师姐都弄哭了。”
“又不是我惹的她!”
“你还敢顶嘴?”
原来鲁迅所说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是这个意思。赵诗华窝在椅子上,看着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擤擤鼻涕,从深陷其中的委屈抽离出来一点,竟然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看来向飞羽翅膀也硬了,居然敢直接还嘴了。
“师姐,你没事了?”眼尖的向飞羽发现赵诗华已经逐渐平静下来,原本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似乎带上点儿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的意味,“话说谁敢笑话你像男的啊?你以前不是很厉害的嘛,一拳打回去不就完事了!要不要我帮忙?”
“打打打,你学武术是用来打架的?”师父的火气眼见着又要蹿上来,端到嘴边的水杯重重地放下去,泼了不少出来。他随即用手掌把水扫下去,顿了一下缓口气说,“不过小华啊,飞羽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要是有朋友就因为你学武术笑话你,那这样的朋友不交也罢!”
总归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局外人的劝导总是能一语道破天机。他们所讲的道理,其实赵诗华都懂,可是她就是没办法把自己拉出来。最后把她解救出来的,还是肚子里咕咕叫的饿青蛙。
“我得去买点吃的了,”赵诗华吸了吸鼻涕,猛地站起来,腿有点麻,头也有点晕,“我一会儿就回来,师父你别太早锁门!”
“行,快去吧!我给你留着门。”
“爸,你居然给她开后门?”
赵诗华把父子俩的争吵抛到身后,刚走出门却又立马折了回来。
就在十几米开外,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走过来。其中一个人肘弯夹着足球,不知别人说起什么,他又咋咋呼呼地举起足球像是要砸过去。正是今天闹剧的罪魁祸首——邵一夫同学本人。
或许是得到了师父的支持,又或许是受到了向飞羽的怂恿,抑或是人一旦跌到谷底,为了自救总会触底反弹,赵诗华突然像是被小时候的自己附身了似的,浑身瞬间充满力气,一把拉起师父靠近门口:
“师父,你看到那个拿着足球的人了吗?对对对,就是他,下次抓他抓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