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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丢沙包与躲避球(2) 卡农 V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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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道大浪打得晕头转向的赵诗华连胃口也丢掉了一半,离开操场那个修罗场后,她跟着卓思奇一起喝了碗冰糖雪梨水,卓思奇是为了滋润喉咙,而她则是为了降降心火。只不过一碗雪梨水根本灭不了火,她还是气得有点吃不下饭,便和同桌一道在食堂的外卖窗口买了个鳗鱼紫菜包饭回宿舍晚点吃。
一路上卓思奇并没有说什么,可能是因为她认为无中生有的事情根本没必要讨论,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小孩子的闹剧,赵诗华即使烦恼万分,想诉苦也不知从何开口。
不过有对方替自己解围就已经足够了。哪怕只是随便聊聊校运会上的见闻、晚上的作业和阳台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她也已经很感激了。起码自己并不是一个人陷入困境,即便是深渊,底下也还有另一个人陪着。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赵诗华又觉得自己真是厚颜无耻。开学时还曾经阴阳怪气地笑话过卓思奇,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在两人之间划分出“被接纳”与“被排挤”的界限,然而现在却紧紧地抱住对方不放,把她当成唯一相濡以沫的同伴。以前跟张荷在一起在背后议论卓思奇的是她,如今被朱妙妍甩开后,却希望有卓思奇来作伴的也是她,所谓“墙头草两边倒”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哀怨自己没有朋友的同时,自己不也是并没有好好地对待他人吗?从希望融入集体变成讨好别人,再演变至见风使舵。别说卓思奇会看不起她,连她本人都有点瞧不起自身了。如果放在以前,立志要当大侠的赵诗华眼里肯定容不下沙子,更何况这粒沙子还是自个儿。
然而卑鄙也好无耻也罢,也许越长大,就越会发现世界上的事情根本没有纯粹可言,从来都没有纯度百分百的感情,她既要学会接受不完美的自己,也要学会接受不完美的他人,学会接受——校运会的热度仍未散去就赶回教室自习的学习狂人。
“你周末不回家吗?”赵诗华抱着衣服正准备去洗澡。
“不回了,”卓思奇把校服上的水拧干然后再晾起来,“我过了期中考再回。”
“期中?不是下下周吗?”
“所以只剩下一周半时间复习了。”
被她这么一说,赵诗华也不禁紧张起来,加快速度换洗完毕,从烦心事逃回到学习的世界里,只是学习也不再那么顺心遂意了,尤其在心烦意乱的情况下,习题显得越来越难……
晚自习结束后赵诗华肚子空空地回到宿舍,发现徐佳美和乔小玲刚从聚会回来。她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爽朗的笑声隔着木门传入耳中,见她推门进来,徐佳美的兴奋劲儿更像是拉炮般炸开来:“诗华!今天你没来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去的那家自助烧烤餐厅的甜品特别好吃!还有个巧克力喷泉,可好看了!而且你知道吗?后来我们又听到了好多惊天大八卦!”
“嘘……”乔小玲在一旁扯住徐佳美的衣袖。
“喔!没有啦!”徐佳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没有说到你和——”
赵诗华惨淡地笑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心头堆积的郁闷与怒气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一点,被别人煽一煽,又复燃起来。
宿舍三人同时噤口不言,以至于在走廊上打完电话回来的卓思奇也察觉到了异样,难得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赵诗华垂下头,“我去洗衣服了。”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只听见赵诗华趿拉着鞋走过去的声响,脚步也变得跟心情一样沉重了起来。隔壁宿舍的女生仿佛是故意抓住这个节点,爆发出阵阵大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哎呀我不管了!”就在赵诗华放下书包的同时,徐佳美突然大吼了一声,冷不防地吓得另外三人一愣,“有什么事就说清楚嘛!我其实挺反感朱妙妍在那里暗示这个暗示那个的,说得就跟真的一样。你要是跟邵一夫没什么,就直接否认啊,干嘛让他们开玩笑!”
赵诗华没想到徐佳美会是这么直爽的人,一身豪气令她畏惧的同时又令她佩服,一时惊得无话,杵在原地不动。
“……不过如果是真的话,”徐佳美倚靠在上下铺的爬梯上摇摇手,“那就当我——”
“怎么可能?!”赵诗华急切地反驳,差点就破了音,“当然不是真的!我跟他就是、就是坐得近而已!”
“我想也是,朱妙妍跟张荷就是一天到晚没事干才瞎说,还有周信也是多嘴,下次他们再这么说,你就一个个都骂回去!”
如果事情能如此轻松地就解决,每个人都相信他人所说的话,那世界简直就比童话还美好了,偏偏每个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所认为的事实,从不听当事人的辩解。
“可是,如果我否认的话,他们就会说我‘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赵诗华越说越没有底气。
“其实我以前在初中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乔小玲小声地插话说,“不是我啦,是同班的两个同学,明明只是一起准备竞赛,一清二白的,结果每次反驳回去的时候,反而被一群男生拼命起哄。”
赵诗华用力点点头,果然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哪所中学都有跟她经历相似的可怜人。
“后来那两个人索性就无视了,大家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慢慢地不再提了。”乔小玲说完瞄一眼徐佳美,又看看卓思奇,似乎是想获得她们的赞同,“所以我猜,说不定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啊?是我的话绝对忍不了,”徐佳美急得握起了拳头,“怎么能随便让别人胡说八道呢?思奇你呢?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赵诗华只怕卓思奇会直接说出“无聊”二字,印象中的同桌一向都对八卦不闻不问,她是那种在放学路上碰到热闹也只会绕开,赶紧回家写作业的学生。
赵诗华并不想麻烦她,正打算说一句“我自己想想就行”,只见卓思奇把手机锁进柜子,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接下来就是期中考,他们也不可能一直那么有空多管闲事,可能考完试事情也忘了。”
“也有可能。”乔小玲附和道。
“没事,你别担心,我们都会帮你顶回去的。”徐佳美走过来轻轻拍一拍她的胳膊,以期给她一点力量。
未来有什么可能性她固然无法预测,但赵诗华却意识到,如果在初中时她也能有这么一帮的热心室友的话,过去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灰暗沉重了。她感觉心里舒畅了许多,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花又松又暖,语气也不由得上扬:“嗯!总之我会看着办的。对了,你们晚上吃了烤肉?”
“是啊,可好吃了!也不算贵,下次我们宿舍四个人一起去吧!”徐佳美说完揽住赵诗华的肩膀。
一提到晚饭,赵诗华的肚子便积极地响应了一阵咕咕的声音。因为傍晚只是简单吃了一个饭卷,如今她的愁肠百结终于通畅了不少,边开始叫嚣着要材料开工了。
“你还没吃吗?”徐佳美问她。
“吃了,但现在貌似又有点饿了……”赵书华掏出手机确认一眼,不巧刚刚过了小卖部的关门时间,她在心里盘算了下,柜子里应该还剩点零食的。
咕——咕呱。她连忙苦笑着按住肚子。
“我有一包方便面给你吧!”乔小玲正收拾衣服准备洗澡,这时候从另一个格子里拿出一包酸菜味的方便面递过去。
“刚好我也打了热水上来,”卓思奇指一指搁在角落的蓝色保温瓶,“水温正好,你就不用再下去跑一趟了。”
“这么一说,我记得我还有一包卤蛋!”徐佳美冲到自己的柜子前,翻找了一会儿,“……但好像校运会的时候吃掉了。”
据说因为人的嗅觉细胞比味觉细胞要发达,所以方便面闻起来要比吃起来香得多。尽管有那么多科学的大道理,赵诗华还是觉得这一碗方便面吃起来特别香。她吸吸溜溜地吃着面条,在一片雾气中看见卓思奇拿起书,乔小玲走去浴室,徐佳美在阳台上收衣服,一切都如常而珍贵。
“思奇、佳美,还有小玲!”她朝着浴室的方向大喊一声,“谢谢你们啊。”
“你刚才说过很多遍了。”卓思奇看着她笑一笑。
“真的谢谢你们。”赵诗华尽力按捺住语气中的动容。
“别说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而且也别谢我,我又没给你东西吃。”徐佳美抖一抖收进来的衣服,防止蚊虫混入其中。
从这一刻起,赵诗华就暗自决定,不管她们只是把自己当室友也好同学也罢,她都要把对方拉入到定义为“朋友”的领地中。
也许真的就如古人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她从来都不解,好朋友难道不应该形影不离吗?只是当她落到眼下这般境地,忽而明白到一碗方便面的温度已然足够了,真的无需太多。
虽说自己“会看着办”,但赵诗华知道自己多半会暂时当个缩头乌龟。毕竟谣言从来不会那么快就止息,要么就是发生了另一件更大的事吸引走人们的注意力,要么就是等时间这位最伟大的魔法师来淡化大众的记忆。然而无论是哪个选项,处于旋涡中心的赵诗华只需要静下心来等待就好。不过前提是邵一夫本人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才行。
她不用猜就知道,在此期间,只有一有机会,几个好事的同学就会像猎豹见到绵羊般立马扑上前去,咬住自己不放。果然就在校运会结束后的音乐课上,一帮男生又开始趁机乱开玩笑。
在开学初,负责音乐课的穆老师就定了规矩,凡是迟到的学生都得在大家面前演奏一段音乐,不管是弹琴也好唱歌也罢,总之只要跟音乐沾点边就行。所谓的惩罚其实反而活跃了课堂的气氛,大家因此都挺喜欢这个既年轻又有活力的男老师。
这天刚好轮到赵诗华擦黑板,偏偏上一节课数学老师又拖堂了几分钟,等她擦干净后再拿起课本赶去音乐教室时,已经响起了预备铃。
她一面念叨着糟糕,一面加快脚步,跑到近前却发现邵一夫站在门口,双手用力地推着门,并朝里高喊道:“喂,别玩了!”
“门坏了吗?”
邵一夫回过头,被突然出现的赵诗华给吓了一跳:“不是,他们几个把门给锁了。喂!”后一句是对着里头喊的。他有点气急,又用力地拍了几下门。
赵诗华正想问“他们”是谁时,只见老师猛地把门打开,邵一夫差点儿就一个巴掌呼了过去,吓得一旁的赵诗华倒吸一口冷气。幸好他收手够快,不然第二天估计就会出现一条“学生公然殴打老师”的头条新闻了。
穆老师似乎也以为对方要打自己,脑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缓了几秒才镇定下来,把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俩,迟到了啊!”
“老师,是他们故意把门锁上的!”邵一夫不服气。
“老师,铃响了我们才锁门的!”带头的周信反驳道。
夹在中间的穆老师叹口气,板起脸来训斥道:“以后不能再锁门了,知道吗?万一门弄坏了,你们就得爬窗户进来了!等会儿下课留下来给我打扫卫生、关窗锁门!”
学生们一听老师戏谑的口吻,纷纷笑起来,赵诗华也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就此躲过一劫。结果就在她抬腿准备跨上合唱台阶时,却听见背后传来老师藏有笑意的声音:“不过这两位同学的确迟到了,你们准备表演什么?”
赵诗华僵硬地跟邵一夫并排站在全班人面前,犹如行刑场般煎熬。不过在班上同学看来,眼前简直就是大型婚礼现场,而旁边的穆老师则是证婚人。
“你们想好了吗?可别故意拖延上课时间啊。”穆老师双手交叉在胸前,手肘抵着钢琴,却是一副等着看戏的表情。
“老师,他们俩要唱情歌!《纤夫的爱》!”周信又起哄道。赵诗华恨不得立马冲过去用胶带把他的嘴给封上,可是绯闻往往像弹簧,越是抵触,越是反弹。
“情歌?可惜我们这学期的书上可没有对唱的民歌。你们分开表演也行,不一定非得一起的。”
“老师,他们就是一起——”
“周信你别捣乱!”邵一夫不耐烦地制止道。坐在第一排台阶上的几个男生见到他这种反应,反而哄笑了起来。尽管赵诗华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可是心里的怒火还是烧到了旁边的人身上,明明不要理这群人就好了。
“你有什么点子吗?”在一片乱哄哄的笑声中,邵一夫转过头来问她。
赵诗华连看也不敢看他,只是凭声音觉得两人之间站得太近,连忙摇摇头,身子不由得歪向另一侧。
“你们可以从课本里挑一首唱也行。”穆老师好心地给他们铺台阶。
赵诗华如蒙大赦般地翻开书,却感觉到邵一夫又往她身边靠拢一点,轻声问道:“你会唱小星星吧?或者是两只老虎?我就只会弹这几首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本来不打算跟他搭话的,省得又被人抓住什么话柄,可是邵一夫居然还当着大家的面跟她讲悄悄话,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她身体倾斜的程度几乎堪比比萨斜塔了。然而听到这么离谱的问题,赵诗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才注意到邵一夫两手空空,连课本也忘了带。
“什么?”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手中的书上,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随你便吧。”
只见邵一夫坐到钢琴前,顿了一顿,随后转过半边身子,像模像样地宣布道:“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首《卡农》。”
“什么?”不是说好《两只老虎》的吗?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邵一夫就用一根食指笨拙地弹起了《两只老虎》前面几个音符。
全体听众包括赵诗华在内全都一头雾水,邵一夫却毫不在意,固执地又重新弹起了第一小节。
“……老虎/两只老虎——”
唱出口的那一瞬间,赵诗华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牵线木偶,被周信等人推到眼下这个境地,又被邵一夫这个大喇喇的家伙牵着鼻子走,在大家面前唱起这么幼稚的儿歌。她感到既荒唐又好笑,把心一横,索性扯开嗓子,反正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重复初中单打独斗的经历,她也都熬过来了,还考上了省重点高中。说不定再煎熬一次,还能搭乘火箭考上北大清华了。
“——跑得快/跑得快?”
“Frère Jacques, frère Jacques, dormez-vous ? Dormez-vous ?”
就在赵诗华满怀悲壮地唱起第二小节时,用一指禅神功敲击着琴键的邵一夫突然加入了进来,只不过他唱的却是第一小节的曲调,连歌词也完全叫人听不懂。
赵诗华疑惑地看过去,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存心搞破坏。邵一夫一边继续唱着,一边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接着唱下去。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Sonnez les matines ! Sonnez les matines !”
赵诗华犹疑着停了下来,却看见邵一夫模仿起豪放型的演奏家,右手食指用力地按了下去,左手猛地抬起来,同时高昂起头望向虚空中某个点,大声吼道:“Ding dang dong ! Ding dang dong !”
她垂下眼,受刑般等待着结束的一刻,没料到却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
“这位同学的创意很妙啊哈哈哈!连我都上当了。”穆老师边拍手边笑道,然后又给一部分依然摸不着头脑的同学解释了“卡农”既是一首钢琴曲,也是复调音乐的一种形式。大家恍然大悟后,都跟着老师热烈地鼓起掌来,全然忘了当月老撮合他们俩这码事。
邵一夫见自己的表演广受好评,得意洋洋地站起来,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末了还装模作样地用右手画个圈朝听众深深地鞠个躬,将演奏家的范儿贯彻到底。赵诗华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赶紧溜之大吉,回到合唱台阶的位置上安静坐好,把自己蜷缩成冬眠的刺猬般,尽量不去引人注目。
不过在背过身坐下来之前,赵诗华仍假装不经意地瞄了裴纳川一眼。他正在看着邵一夫,笑得很是灿烂,两颗有点兔牙倾向的门牙将他的开心展露无疑。
她不禁有些气愤,为什么他居然能不在乎地笑出来呢?自从校运会上捕风捉影的谣言传出来后,赵诗华就烦恼至极,不仅仅是因为一帮子乱点鸳鸯谱的群众;更深层的理由是——她紧紧捂住跳动的心脏,不愿意去面对——她担心连裴纳川也跟着误会。
的确,在除了上课就是考试的高中生活里,桃色新闻当然为大家所喜闻乐见,谁不想看热闹?反正火又不会烧到自己的头上。可是对于话题中心的人而言,一句玩笑话,带来的不仅是尴尬的相处那么简单;还可能在不经意间,便轻易践踏了一个人心底最宝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