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若烟 ...

  •   若 烟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不错。
      儿时,去幼儿园念书,受尽了漂亮女老师的眷宠;一群孩子玩白雪公主的游戏,我从来就是王子。因为,我有不错的长相。即使是懵懂无知的心,也自始懂得美丑终究是有区别的。
      念大学的时候,那个韩国明星张东健开始走红,很多人说,我长得像张东健。我敛眉,狂傲的说,是张东健长相酷似我林剑!
      我是有理由狂傲的,不错的长相,聪明的头脑,不错的家世,父母一个是局长、一个是教授……因此,桀骜的青葱岁月里,身边的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定性,直至工作,直至遇到若烟。
      认识若烟时,我29岁,经营一家颇具规模的软件公司,年轻有为,更是意气风发。与若烟的初次见面,地点是在我的公寓里。出差一个月回来后,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疑惑间,门开了,门内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她说,你是林剑?语速迟缓且平淡。我顿觉好笑,问,你是谁?这是我的房子。
      我叫若烟,你母亲已在七天前将房子租给我。
      七天前?我愕然。忙打电话给老妈,老妈在彼端数落我的不孝,总之,意思就是要么尽快结婚,要么搬回家住。我嗤笑,老妈竟然以为将多余的房子出租,我便会乖乖的搬回家住?
      我板着脸在客厅里逡巡一遍,窗帘、沙发套、桌布都是新换的,无一例外的都是那种点缀着蝴蝶的紫色布料。两个卧室,我的卧室门锁没换,松了一口气;另外一间俨然已是若烟的卧室。
      租金是多少?我全数退还给你。因为眼前的女孩子不是美女,所以我也没必要怜香惜玉。
      我以为,女孩子会不依不饶,没想到她沉吟一下,反问我,你是不是不打算退让这个房子?我点头,没理由如老妈所愿乖乖就范,补上一句,我可以偿还你的损失。
      若烟说,我初到这座城市,没那么快就找到房子,给我两个周的时间重找房子。
      我想想,觉得合情合理,答应了。问题寻得解决的途径,并且比意料中要顺利,我不禁有开玩笑的冲动,色眯眯的说,若烟是吗?你就不怕我霸王硬上弓?
      若烟笑了,见多了美女千娇百媚的笑,对于眼前平凡女孩子平淡的笑,我自是不以为然。她说,你的母亲想必能给你答案。站在卧室门边,她又淡笑着说,林剑,晚安!
      看着卧室的门在我眼前关上,我有刹那的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我自然不会真的打电话问老妈要答案,因为答案是明显的,闻惯了浓郁的花香的鼻子对青草的气味自然是不屑一闻的。而这个刚认识不到半个小时的若烟,无疑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忽然多了个“同居”女孩而受到任何的影响,照样在下班后泡吧、约会漂亮女孩子、兴趣来了去宾馆开房间、彻夜不回……
      回到家时,还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屋子的变化,家具布局被更换了、客厅的电视柜旁多了一对陶瓷的白首老夫妻、经久不用的厨房总会飘着食物的清香、冰箱里塞满了绿色的蔬菜与水果。
      “比较像个家吧?”若烟笑。
      我没有笑,蹙眉:“你真把这里当家了?你有没有出去找房子?两个周一到,你就给我搬出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有什么东西咯着,从屁股下面抽出一只小小的抱枕,上面绣着一对紫色蝴蝶,我火大了:“谁允许你这样布置我的屋子了?满屋子的蝴蝶图案,你以为这里是花园啊?蝴蝶只会围绕在鲜花上,野草注定只有毛毛虫陪着!”吼完,丢下呆立在客厅的若烟,狠狠的摔上卧室的门。
      隔日,我在震天响的敲门声中醒来,头晕目眩的摇摇晃晃起身去开门。若烟站在门外,低声说,你该起床去上班了,要不然快迟到了。我狠狠瞪她一眼,想出声说话,却发现嗓子干燥苦涩至冒烟、发痒,忍不住咳嗽出声。若烟忙上前扶我,关切的问,是不是感冒了?要看医生吗?我昏昏沉沉,任由她将我扶到床缘上坐好,模糊中,她拿来体温计放在我的腋下,端来一杯白开水与两粒药片……
      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厚重的窗帘挡不住五月的骄阳,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圈。我的头脑也清醒了,除了鼻子还有些呼吸不顺。先打了通电话到公司简单交代几句,然后拉开卧室的门,发现屋子里很静,再侧耳听,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从相邻的卧室传来。其实,除了知道她叫若烟外,她的一切我都是陌生的,比如,她的工作,她的年龄……
      若烟好似忘记了我前晚的训斥,她为我熬清淡的绿豆粥,说是降温去火。我说,我要吃炒面,她便给我做了鸡蛋西红柿面,上面还点缀着几粒嫩玉米,味道很好。那天,是我这么多年来难得的一次,没有外出,而是窝在屋子里,整整的一个大白天,吃饭、聊天、看碟。我看碟的时候,若烟便继续敲击她的键盘,看碟的眼睛看着看着便会转到背对我的那单薄后背上。因为生病吧,总想有人陪着聊聊天。
      若烟是自由撰稿人,对着电脑码字。我笑,多少有一些嘲讽,说:“写尽天下风花雪月之能事?”
      若烟也不与我分辨,只是说:“你感冒还没有痊愈,不应该开冷气的。”
      这个面容平淡的女孩子,有一颗细致柔软的心。
      我关了电影,也关了冷气,见到了她的那些文章,剪贴在厚厚的文件夹里,我一一的翻过去,好奇的问她,今年多大了?
      去年刚刚大学毕业,五月过去的时候就满23岁了。若烟说话时,眼神里有片刻的怅惘与迷离在闪烁,转瞬即逝。
      我继续翻看,并不如我所想象中的尽是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类文章。很多的文章剪贴自日报,是简小精悍的短文,不厌世,亦不激进,平平淡淡的文字一如她这个人,却是写尽芸芸众生,道尽了人世百态。
      我由衷的说,23岁就能够写出这么多的文字,真的不简单。
      若烟没心没肺的笑了,似假还真的说,我是一个贪心且有野心的人,永远不知餍足。
      我问,蝴蝶是笔名?为什么后来用本名了?
      面对我质疑的目光,她说,林剑,你说得对,野草是注定招不来蝴蝶的,也不是所有的毛毛虫都能蜕变成蝴蝶。即使是蜕变成蝴蝶,那些蝴蝶也已经老去,飞不动了。说话时,她的眼里有微微的热,颊边的笑容也溢着微微的涩。我忽然心底涌起罪恶感,好似,是我一伸手,将原本正当芳华盛年的女孩子推进了无边的伤心与沧桑的汪洋里。
      这个外表不显山露水的女孩子,内心里藏着怎样的故事?我想。只是,我看不懂。
      其实,这又关我什么事情。咳嗽声中,我如是想。
      感激于那一日感冒时,若烟对我的照顾。我也不好意思再对若烟横眉怒目了,若烟也不曾再替换家具布局,除了冰箱里的蔬菜水果日日更新,厨房里的香气日日弥漫在屋子里。其间,若烟去看过几处房子,都不甚满意。若烟感慨说,也许,这就是漂泊者最初的无奈了,居无定所,何来归依与附属感。
      以前,我是不会关注己身之外的事情的。渐渐的,走在大街上,看到流浪的歌手、高空作业的民工、甚至是被警方抓获的扒手,也会怀着怜悯的心想着,他们,是不是居无定所,没有归依,只是这座繁华城市的一抹游魂。
      一日,心血来潮,我对又要出去看房子的若烟说,我陪你去看房子,也好多个人参考参考。
      那是安居房,隔音效果很差,能够清晰的听到隔壁房间里“嗯嗯哼哼”的声音。我在心底暗骂,操!要搞不会等到天黑呀!若烟还在仔细的看厨房与卫生间,我拉起她的手,说,咱们不租了。中介经纪人忙打笑脸解释,大家都是年轻人嘛,兴致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大家互相理解嘛!
      我说,就是理解,也不租了。
      若烟不明白,问我,我觉得还不错,虽然是简陋了点,为什么不要租?
      我瞪她,敲敲墙壁,问,这么差的隔音效果,你晚上能够安心写作?
      隔壁恰巧传来高潮后的鬼哭狼吼,我拉起若烟的手,走出老远。若烟站住,不走了。我低头看去,夕阳下,若烟的脸颊红得如同涂了一层胭脂,讷讷的说,我还是重找房子吧。
      毕竟只是二十出头的小丫头,何况眼前的若烟接触最多的人恐怕也只是她文章里的角色吧。思及此,我的心头竟有些不忍与爱怜拂过,只得说,慢慢找,会找到合适的房子的。
      若烟笑了,说,林剑,你这人……
      我等下去,没有下文。
      追着问,许久,若烟说,你挺……可爱的。
      什么跟什么嘛?我看着她径自向前走的身影干瞪眼。
      我对所有认识的朋友说,替我多留意那些环境好的、价格实惠的、待出租的公寓。我独自驱车去看那些房子,权当给若烟先把关,竟没有满意的。朋友问原因,我给他们罗列:公寓的不远处竟然是一整条街的按摩美发店,乌烟瘴气;公寓有些偏僻了,晚上回去不安全……朋友们目瞪口呆的看着我,然后问:“林剑,你何时那么纯洁了?搞得自己像个坚守贞操的处男似的。”又不解的问:“凭你的条件,何须租房子,买几套都成。”
      我笑而不语,不是我纯洁,而是若烟。但是,我确实是有三四天没有约漂亮女孩子,也没有开房间彻夜不归。近三十岁的人了,确实应该安定下来了。所以,我接受了老妈安排的相亲,对方是老妈学校的博士生,长相端庄典雅,言谈举止间有着浓郁的书卷气息。老妈暗地里对我说,知道你小子好色,不是美女绝对看不上眼,所以给你挑了学校里的校花。我打哈哈,说,不仅仅是美女,还是才女呢。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闪过那淡淡的笑,还有那缀满蝴蝶的紫色窗帘,最后,定格的是若烟那最平凡的容颜。我甩头,暗骂自己,林剑,你想什么呢?人家比你小了半个年轮呢!何况,她也不是你喜欢类型呀!你怎么能对一株小草起歪念呢?
      知道若烟作息规则,早五点起床,晚十点熄灯睡觉。故意与博士生约会至晚十点后回去,开了门,轻手轻脚的走在客厅里,餐桌上有若烟买回的镶嵌着蝴蝶的紫色保温杯,还有若烟的留言:不知道你今晚回不回来,如果回来了,保温杯里有冰糖炖鸭梨,记得一定要喝,润喉清肺的。
      咽一口唾沫,嗓子确实还有针扎的刺痛。坐下来,慢慢的喝光冰糖炖鸭梨,透心的清凉与甜蜜。想着,我也真的应该成婚了。
      若烟说,快生日了,又老了一岁。我瞪她,才23岁,至于吗?若烟乐了,将手里的稿子存档,蹭到在看文件的我面前,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我敷衍着点头,一心二用的看市场分析报告。若烟却很开心,说,我那么好,你为什么不爱我呢?我双眼直盯着数据报表,默不作声。若烟哈哈的笑,晃着我的身子,说,你还当真了你,看把你给吓的。告诉你,我今天写得很顺,从来没有的顺呢!
      五月快结束的时候,一早,我问若烟,生日饭要在哪里吃。若烟理所当然的说在家里吃。她还说,只要我推掉晚上的约会,准时回来,就是送给她最好的生日礼物。我停止喝稀饭的动作,心里一惊,她可是爱上我了。若烟没有再说下去,为我取来公事包,如往常般送我至公寓门口,车子驶出去一段路,还是看见她站在那里,挥手,挥手,一直的挥手。
      那天,我工作的时候,老是心不在焉。打电话到花店订花,留了地址,却是不知道送什么花。我问花店小姐,送给妹妹,送什么花。花店小姐笑着说,当然是妹妹最喜欢的花了。但是,我不知道若烟喜欢什么花。我只知道,她喜欢蝴蝶,喜欢紫色,喜欢规则的生活作息,喜欢将写字当乐趣,喜欢简单的生活……我心慌了,说,蝴蝶花吧,二十三朵。然后,近乎狼狈的挂断电话,又有些狼狈的扔下要开的会议,飞速的冲出了公司大楼。坐在酒吧里,翻看手机里莺莺燕燕的名字,不过才几天的时间,感觉上很是陌生。约出来一个美女,喝酒、跳舞、夜宵,去宾馆开房间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任由身上的尤物如何的挑逗,我却全然没劲。刹那明白,原来,爱情如同咳嗽,越是抑止越强烈。
      若烟看见我回来,转过身抱住我,说,你回来啦!我闻到酒气,捧起她的脸,说,喝酒了?若烟搂住我的脖子,呢喃,蝴蝶花好美,谢谢你,林剑!只是,蝴蝶已经老了,飞不过沧海了。有一些湿湿的东西掉落在我的脖子里,若烟哭了。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开门进去。我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再一次走进了时空隧道。屋子干净整洁,我却是看得心里发慌。浅蓝的窗帘,浅蓝的桌布……没有蝴蝶,没有食物的香气,所有关于若烟的东西都不见了。除了电视柜旁一对陶瓷老夫妇在慈祥的盯着我。我冲进若烟的卧室,窗明几净,却是没有我想见的人,没有一沓一沓的书稿。桌子上,花瓶里盛开着蝴蝶花,红红艳艳的,我却看得心中荒芜一片,镇纸石压着纸条,证明着若烟停留过的痕迹。
      “林剑,最初选择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是为了遗忘一个人,一个心底默默爱了整整七年的男人,一个不知道我爱他的男人,因为,没有告诉他的必要,因为他不会爱我。如你一般,他的眼里只有美女,他等不及我为他蜕变成蝴蝶的那一刻。我是不是很固执,很早熟?”
      “遇见你,是个意外。那一晚,开门的瞬间,我恍惚以为,是他来找我了。我说给我两个周的时间,让我找到房子。我是有私心的,想着,这个23岁的生日,有酷似他的你陪在我的身边。是不是很自私?狂傲如你,我知道,此时的你必是恨得咬牙切齿。对不起!”
      “你说,野草注定是只有毛毛虫相伴的。那一刻,你摔起卧室的门,看不到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泪流满面。那一刻,我所有固执的等待与信念化为虚无。林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真正的放下,人生苦短,何苦要执著于得不到的那一份呢?很多的瞬间还是在心底积淀的:你固执的说,要吃炒面;你陪我去看房子,拉着我的手,说,咱们不租了;你生气的时候,狠狠的瞪我,其实,也是可爱的……你为什么不爱我呢?为什么没想到娶我呢?呵呵,是不是又吓一跳了。”
      “林剑,与你在一起,我是开心的。没有理由的开心。即使是你恼的时候,我也是开心的。但是,一切都会结束。因为,我们都不属于彼此,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有你的约会、你的美女、你的事业,而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终究只是你生命中的一缕云烟,飘过之后,无影无踪。给你造成的一切困扰,我只能说一声抱歉了。若烟。”
      我变成了一个恋家的男人,每一日下班后,捧着一束蝴蝶花回到屋子里,看各地的报章杂志,在各个文学论坛上流连守候,我只想告诉那个远去的女孩子,真爱岂能无痕?千帆过尽,那个唤林剑的三十岁的男人依然停留在原地等那只老去的蝴蝶回眸,然后,陪她一同老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