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帮我砍一刀！》白水初茶

36、第三十六章

　　自打进入王府以来，宋池欢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没有系统任务催命，她赏花吃茶，乐得自在。

　　“叮——”久违的系统音响起。

　　【镇水剑封印已破，扣除奖励金币1。】

　　宋池欢“腾”地从圆凳上站起来。

　　正蹲在一旁偷窥王淑仪的端木青被这动静吓得一个哆嗦。

　　“嘘——”他三两下爬到一颗树上，紧紧盯着廊下。

　　自从上次布阵被王淑仪意外搅乱后，他这两日打起十二分精神，时刻警醒着，避免功亏一篑。

　　宋池欢又缓缓坐了回去。

　　看着商城里几乎为负数的金币，她顿感无力。

　　她心里总有预感，是谢妄之做的。

　　日防夜防，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
　　早知道这样，她也学端木青当个人行监视器了！

　　“你未免有些太过了——”宋池欢小声吐槽，被他突然打断。

　　王淑仪从来不带贴身婢女，王老爷虽从不拘着她，但处于关键时刻，他不会纵容她横生枝节。

　　只是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从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钻出来，鬼鬼祟祟，行迹可疑
　　她甚至一改往日奢华着装，一身朴素丫鬟打扮，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辨认。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端木青眼睛一亮，兴奋极了。他撸起袖子就要跟上去。

　　“喂——”宋池欢想拉他却没拉住，端木礼薇眼疾手快把他拽了回来。

　　“先看看她要做些什么。”

　　端木青原本一脸躁动，听到这话稍微冷静些许，用手势招呼她们跟上。

　　弯弯绕绕穿过小路，假山，灌木，王淑仪终于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停下。

　　只见她慢慢放下头发，露出颈侧鲜明的胎记，用钗子一点点割破那图案，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那些鲜血像是有了生命，在地上汇成一线，刹那间，平地升起透明结界，从外界看毫无异样，而结界之内——大地轰然裂开，万丈深渊向两边无限延伸。

　　王淑仪瞳孔泛出妖异的淡红色，像一层血膜包裹住整颗眼球。
　　她似乎能窥见常人不能所见之物，眼球几经颤动，最后下定决心，纵深跃入那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中。

　　三人纷纷对视，都看出了同样的犹豫。
　　要一起进去吗？

　　时间并不给他们权衡利弊的余地，不过一息之间，大地裂隙自王淑仪跳下去后，已经开始渐渐合拢，直到最后仅能容一人通过，且仍在不停地收缩。

　　宋池欢正要跟她一同跳进去，被人猛地拉了一把。

　　回头对上谢妄之的眸子，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
　　“别进去。”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指上还带着淡淡湿气，想来是刚从璃江赶回。
　　果然如她所想，他毁掉了她的任务，她辛苦搭建起来的城堡，她回家的筹码。

　　宋池欢忍不住甩开他手，没好气道：“我要进去。”

　　谢妄之看着她，身子有些僵硬。
　　似乎并不明白前两天还言笑晏晏的她为什么换了一副面孔。

　　他像被她的眼神烫了一下，但还是用冷冷的嗓音一字一句道：“不自量力。你知不知道你进去不过是自寻死路。”

　　不自量力。
　　宋池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冲他笑了一下，“对。我是不自量力。”

　　谢妄之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就算她做出什么行动，他总会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然后一意孤行。

　　看他一点一滴地改变，她还天真以为，他就一定会变成她想象中的模样。

　　人真是最难被打动的生物了。

　　是她不自量力。

　　系统任务已经再度更新，她盯着任务面板上【保护王淑仪】几个字，不再犹豫，迎着谢妄之的目光，声音忍不住更大了些，“松手！”

　　谢妄之怔神片刻，少女便趁他松手时转身跳入了即将闭合的裂隙。

　　“喂——”
　　端木青的惊呼被抛在身后，在远处渐渐消弭。

　　罡风吹得她左摇右晃，轰隆隆地吹得她心烦意乱。

　　她左等右等，也没等到系统的威胁或是警告。
　　她不知道已完成的任务一旦被打破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如果她再也回不去了怎么办？

　　身边焦黑的石壁不断移动，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处一片荒芜土地之上。
　　褐红色又贫瘠的土地，坑坑洼洼，裂纹横生，就像干枯了很多很多年的河床。

　　不远处有几颗枯树，天空是血色的，月亮浓稠到发黑，几栋小草屋错落有致。

　　不似人间却有着诡异的活人生活过的痕迹，就好像有什么生物在模仿着正常人的生活方式。

　　她摔得身子骨差点儿散架，险些一命呜呼，好在她够皮实，并不太疼。

　　她站起身，果然在不远处也发现了扶着腰的王淑仪。

　　宋池欢躲在一颗不起眼的枯树之后，默默打量着周遭一切。

　　据说魔界与人界有一道极为狭窄的交界地，人们称之为无间裂隙。
　　人间遗失的残魂与迷茫的魔物常在此出没。
　　此地看上去更像人间与魔界的融合体，既有魔界的阴森诡异，又有人间的烟火气息。

　　不知不觉间，王淑仪已经走远了，地上踩出一条不深不浅的小道。

　　看样子，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到此。

　　王淑仪走到一处空地，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铜钟，她用撞杵撞击钟身外壁三下，明明是需要几人合力才能撞响的钟，她敲响却轻而易举。

　　铜钟声古老悠长，听起来像是什么暗号。

　　不多时，一阵长啸破空而来，浓稠如墨的黑气裹挟着枯枝烂叶，在她面前凝成一个人形。

　　正是纠缠王夫人许久的魔物！

　　宋池欢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体本能想要冲上前把王淑仪护在身后，最后还是强行忍住了。

　　不能打草惊蛇。

　　王淑仪却动作更快恍若未觉，自顾自将身体投入翻滚着黑气的怀抱。

　　宋池欢心里砰砰直跳，没想到那黑气却对王淑仪没有丝毫攻击举动，黑色烟气凝成一只手的模样，一下一下摸着王淑仪的头，慈爱极了。

　　而王淑仪好端端站在原地，一根毫毛都未被伤到，她眼神清明，不见半分被蛊惑的痕迹。

　　这一幕冲击力实在过大，宋池欢一时呆愣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未及深想，王淑仪已然发现了她。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里！？”

　　她自以为行为隐秘，已经天衣无缝，万万没想到竟被尾随。

　　宋池欢见她目光频频投向她身后，便侧身挡住她视线，“别看了，端木青没有跟来。”

　　王淑仪闻言略松一口气，却仍旧警惕地看着她，把那团混沌黑气挡在自己身后，“你偷偷跟着我做什么？”

　　“我不会坏你事的。”宋池欢语气平静回答了她的顾虑。

　　眼见事情已经兜不住，王淑仪本来也无心隐瞒，只好说：“那你不准捣乱。”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道极为熟悉的女声自远处传来。

　　宋池欢回头，郁楚楚在不远处一脸警惕看着她。
　　没想到许多天没见到的人竟会出现在此，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郁楚楚看上去消瘦了许多，细腕上套着一枚尺寸略大的手镯。

　　透过手镯折射的光，郁楚楚一眼便瞧见了宋池欢胸口的镇水玉。

　　她有些诧异。
　　那个穿了她师兄皮囊的魔物竟然没有取心夺玉？

　　宋池欢发现那股黑气连成一线，由浅转浓，像条黑色绸缎在她手腕上缠成一圈。

　　郁楚楚不同她废话，“来了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你。”

　　她手臂轻抬，那团魔气瞬间凝成实体，宛若黑云压城，化出漆黑利爪朝她扑来。

　　飞沙走石，地面数条抓痕凸现。

　　宋池欢狼狈地翻滚躲避，在地上滚了一圈，被尘沙蒙了满面。

　　她自顾不暇，东躲西窜，身法并不高明，只凭借本能闪避，可那魔物攻势虽猛，几轮下来竟未伤她分毫。

　　她停下来，果然爪刃只深深打在她身边。

　　郁楚楚：“你还不逃？”

　　“你不想伤害我。”宋池欢喘着气停下，目光复杂地看向郁楚楚。

　　郁楚楚动作一顿，眼中划过茫然：“我没有……”

　　宋池欢却没有要和她争辩的意思，仔细打量着她。

　　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池欢看她眼神同样纯然，灵气不见丝毫浊乱。
　　没有入魔？

　　当看见她手上镶嵌着荧蓝色碎石的银色手镯，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魔物生性残暴，只会无差别攻击，从不会目的如此明确攻击一个人。

　　可是有一种仙门法器，名叫可控制魔物为自己所用，降妖除魔时可以毒攻毒。
　　只是驯化过程过于惨痛，毁灭人性，被各大崇尚人道的修仙门派所诟病，后世不再出现这种泯灭人性的法器。

　　郁楚楚还想要说些什么，脑海中陡然一痛，过往的被死死攫住的恐惧和窒息感再度袭来。

　　杀了她。杀了她。拿走镇水玉，这样你就不会痛苦了。

　　她攥紧手心，指甲快要陷入肉里，她驱动着玉镯，已经被灵力笼络的魔物痛苦吼叫出声，犹如困兽不住地在这片方寸之地冲撞，想要释放无处安放的戾气。

　　“别废话了！”

　　不是可怜，不是同情心，她本来就挡了自己的路。

　　这次她再也没有手下留情，伸手一指，那魔气像应声而动的士兵像饿虎扑食般朝她扑过来。

　　千钧一发之刻，那利爪硬生生停在半空，悬在宋池欢面前一寸，风声引发的巨大的冲击力吹开了她的额发。

　　那团魔气瞬间像一团被打散的乌云，四散开来，不断发出类似于将死之人的哀嚎。

　　王淑仪顿时慌了，扑上前，“不要！”

　　谢妄之手上卸了力，那团魔气瞬间融化，软啪啪地落在地上，身形颤抖，万分恐惧。

　　谢妄之薄唇轻启：“无面魍。”

　　他嫌恶地甩开手上潮湿的黏液，“这么多年，连自己的主子都认不得了么？”

　　这种魔物天生无法做到像人一样言语，却具有毁天灭地的能力。

　　此时它伏在地上，几乎完全无法听从郁楚楚的指挥。

　　谢妄之面上属于萧景明面具寸寸碎裂剥离，露出原本妖冶瑰丽的面容来。
　　这张脸，太特殊，太有标识性，以至于郁楚楚一看见这张脸便睁大了双眼。

　　“你……你是！”

　　那个为祸天下，被仙门围剿，本该死在那场讨伐中的魔界继承人，现在又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原来他没死！

　　难怪那天在画中界时，他能轻而易举做到撕裂虚空，逆转空间。
　　同样拥有灭世之力，哪怕只是露出冰山一角，也足矣磨灭一切。

　　宋池欢也感觉到他身上释放出的威压更重了些，几乎更加笃定是他破坏了镇水剑。

　　水族宝物被吞噬，他的封印又破开了多少呢？

　　谢妄之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干裂的土地缝隙犹如岩浆喷发，无数的暗红色液体喷溅而出，义无反顾朝郁楚楚奔去！

　　无间裂隙本就属于魔界的边缘界地，魔气浑厚，对谢妄之来说施展魔气更是如鱼得水。

　　就在滚烫液体快要侵袭到郁楚楚的一刹那，玉镯发出一阵白光，包裹住她和无面魍。
　　她像一滴露水瞬间蒸发，不留下一丝痕迹。

　　谢妄之语带轻嘲，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气，“算你跑得快。”

　　等他回头，宋池欢已经从他身后走出很远。

　　她身上带着晨露的气息，有被阳光晒过的草木香。

　　宋池欢知道谢妄之跟在她身后，踢着地上的石子，突然发问。
　　“你去哪里了？”

　　“璃江。”

　　宋池欢不想和他说话，步子迈得更开了。

　　手被攥住，宋池欢对上谢妄之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看着他，难免疑惑，“你已经有了镇水玉，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她不仅仅是为了满足系统任务，更是为了璃江和平，不再受妖魔侵扰。

　　她做事时没有想这么多，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怜惜，想要萌发出力量去散播生的种子。

　　可是谢妄之和她不一样，他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谢妄之松开了手，眼睛里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觉得我是？”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你不是一直都认为我是这样想的么？”
　　这还是宋池欢第一次用这样几近质问的语气去问他。

　　她不仅有任务失败的沮丧，也有深深的无力。

　　他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阻挡她的任务。
　　或许他从没有变，只是她觉得他真的会有所改变。

　　他不会信赖任何人，他想要，他便会去做。
　　是她太不自量力，自大到认为三言两语就可以让一个回心转意，放下仇恨和偏见。

　　无间裂隙开始开始疯狂摇晃，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不断翻搅，远处山林倒摧，乌鸦惊起，在天空盘旋。

　　这种地方原本就是极不稳定的，什么时候消失，什么时候陷落，皆没有定数。
　　若是不趁现在逃离，只会被永远困于此处，永远不见天日。

　　直到这时宋池欢才回过神来，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气短的同时，又觉得自己似乎想得太多了。
　　她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谢妄之一直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看上去很吓人。
　　她绝望地想，完了，她敢这么跟他说话，他一定要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或许更惨，直接将她碎尸万段。

　　风声很大，谢妄之低声说了句什么。

　　宋池欢皱眉，“什么？”

　　他抿着唇，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也不管她的挣扎，无论如何都不再说一个字了。

　　“你放开我。”宋池欢这次的语调更冷静了些。

　　谢妄之看着她用逃命般的架势，把早已吓晕的王淑仪背起来，也不让他碰，径直向外走去。

　　宋池欢已经想开了。
　　跟谁过不去她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只要她还是她自己，谢妄之要做什么，也和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