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
-
好不容易从密林逃出,又翻越了一座山头,眼前才渐渐浮现出街景来。
云渺城依海而建,潮声连绵。
腥咸的海风和车轮轧过青石砖声交织在一起。
街上人很少,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偶尔吆喝两声,声音落在潮声里,很快又被卷走了。
端木青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整个人要靠着端木礼薇才能走,萎靡不振地跟在最后面。
宋池欢很兴奋,大街上东瞅瞅西摸摸,小白蛇藏在她袖子里,似是害羞,不敢探出头来。
在青云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久了,她见什么都新鲜。
一边卖糖画的小商贩见她目光殷切,朝她吆喝道:“姑娘可要来一串?”
宋池欢搜刮储物囊,从里面扣出一颗灵石,面上浮现出不好意思,“这个可以吗?”
她没抱多少希望,毕竟货币不通,小贩不一定会收。
没想到小贩目露为难,“可以是可以,但是不够。”
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她回头冲谢妄之不满道:“你看什么看?”
“很想吃?”谢妄之黑潭般的眸子泛起淡淡的波浪,语气却带着点不自在的僵硬。
“哼,在青云宗时,我的灵石是被谁耗光了,你心里难道没点数?”
宋池欢摸着空空如也的储物囊,没好气道。
玄瞳心里翻了个白眼。
能为少主卖命是她的福气,她有什么可抱怨的?
谢妄之脸绷得很紧,极为隐蔽地抬手弹了一下装成令牌的玄瞳,令牌犹豫了一下后,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块金币。
宋池欢眼睛都看直了。
这算什么?他这是是养了个随身存钱罐?
玄瞳在不屑地冷哼一声。
别看它平日什么都吃,作为上古神兽,它天生有锻化入口之物的能力,什么黄白之物,天材灵宝,通通不在话下,她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只不过它精力有限,半年才能锻造出一样灵宝,没想到就为了这么个破糖画,费了它大半修为。
它颇为不服,但不敢说半个不字。
“够了么?”
小摊贩看表情和宋池欢如出一辙,忙不迭伸手接过谢妄之手中金币,按捺住心中狂喜,“够!够!”
宋池欢也不端着,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糖画。
“老板,这街上怎么小摊怎么会这样少?”
小贩一愣,苦笑,“姑娘有所不知,近来城中邪祟出没,大家都不敢出门,若不是为了求生计,我也不会在此。”
宋池欢:“邪祟?”
小贩左右环顾了下,压低声音说:
“那邪祟已经害了好几个人!现下正蛰伏着,不知何时会再度出没。”
宋池欢正思忖着,看着摊贩递过来的第二根糖画,摆手含糊道:“他不吃。”
小摊贩拿着糖画的手一愣,偷瞄了眼她身边的少年。
“……”
谢妄之纤长的睫毛眨了眨,连脸部肌肉都没动一下,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气。
坑了这个矫情鬼一把,宋池欢心里涌起邪恶的快意,丢下他跑到最前面去了。
小贩看着这俩人,心里顿时有些明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金币,倒没有起讹人的心思。
看这小郎君模样想必家世也不差,一个金币他都可以满不在乎,想讨一个姑娘欢心,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鼓起勇气,试探着喊:“公子可是心悦那姑娘?”
谢妄之眉梢动了动,终于正眼看他,只是神色有些莫名。
小贩被他看得心里一跳,飞快道:“女人心如海底针,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女孩子家,都爱什么胭脂水粉,金钗银蝶,给她买,保证她倾心于你。”
他捋了捋心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眼前小郎君开口。
却不是向他讨教的话,而是慢半拍反驳道:“谁说我喜欢她了?”
玄瞳闻言差点笑出声。
这小摊贩还真是有意思,少主只不过是还个人情,被他杜撰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凡夫俗子眼里只有情爱,还妄想反过来教育它家少主?
“呃……”小贩这下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低头应到,“是我多言了,还望郎君莫要在意。”
宋池欢心情很好,拿着糖画,舔了舔唇边糖渍。
她向来喜甜,从小到大离不开甜食,后来因为天天吃糖蛀了好几颗牙,这才忍痛戒掉了她的快乐源泉。
她其实很容易满足,往往一点甜就可以把她哄好。
耳边传来一道带着冷嘲的声音,“一根糖画,至于这么开心?”
宋池欢就知道他嘴里没好话,反唇相讥,“难道我要整天哭丧着脸吗?”
明明在青云宗那间小竹屋时,他还会在她面前装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尖刺了。
“我可不像有些人,”她意有所指,“想要的东西那么多,累不累?”
她抖抖袖子,小白蛇被转得晕头转向,她食指挠挠它下巴,“你说是不是啊~”
她对于萌萌哒的小动物向来没有什么抵抗力,总爱用哄小孩的语气捏着嗓子说话。
小白蛇睁着圆圆的大眼睛,“si~”
宋池欢被逗笑了。
阳光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甜蜜的颜色。
她生的白,却不是死气沉沉的冷白,而是健康的象牙白,梳着简单的发髻,小辫儿垂在身后,有些俏皮地扬起弧度,发辫铃铛叮叮当当。
她笑了会突然回过味来,斜眼瞄了眼谢妄之,“你别告诉我你也想吃糖画了,想吃刚才怎么不自己买?”
“你把我的钱花光了。”
又在装。
“哦。”宋池欢理直气壮,“我说你不吃你就真的不吃了?是你太没主见了,这不能怪我。”
宋池欢许久没听见动静,咯噔一下。心想他不会又在记仇吧。
谢妄之敏锐地后退,挡住她手,“你做什么?”
她进,他退。
她面无表情在原地,“那你过来。”
谢妄之看着她。
“你这人真是好没意思,”宋池欢两三步上前,把他袖子往下拉,扯下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往他手里塞。
“就剩这一条了,弄丢了我也没有多的给你。”
她现在一贫如洗,
她松开手,“这下我可不欠你了。”
“宋池欢!”端木青在远处喊她。
“来了来了!”宋池欢毫无留恋转身,被攥住手腕。
她疑惑看向谢妄之。
谢妄之指头蜷了一下,松开。面色是一如既往的沉郁,“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
“这样最好。”宋池欢点点头。
谢妄之站在原地,看她和端木兄妹俩一路说说笑笑,心里意外的,有种重归于心的平静。
掌心的莲花印记因镇水玉热烈躁动着。
他狠掐了一下掌心,才把那股嗜血的冲动强行压下去。
他不会想着杀她了。
这样最好。
他们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
季星光带着几人暂时在一处酒楼歇脚。
端木青一屁股坐在凳上,还没回过神来,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端木礼薇在一边替他顺背。
几人都已辟谷,无需进食,加上才受了惊吓,不免有些没有胃口。
可端木青不一样,他缓了会,最后还是点了菜上来。
宋池欢看他神色恹恹,问:“都这样了,你还吃得下去?”
端木青翘着二郎腿,“你能懂那种禁欲清冷佛子开荤后,掉下神坛的感觉吗?我差不多就是这样。”
“说人话。”
“我馋了。”
不多时菜已慢慢上了一桌,山珍海味,眼花缭乱。
宋池欢表情有些空白,艰难从端木礼薇那处收回视线,“这样吃,真的没关系吗?”
谁家好人是直接抱着生肉啃的啊!?不怕寄生虫么?
她吃鱼生刺身什么的也不带这么吃的,好歹得沾点酱料吧?
端木礼薇小口吞吃着生肉,明明是很接地气的动作,她做出来却很斯文。
宋池欢袖中的小白蛇也被勾了出来,叼走一小块牛肉躲到一边埋头苦吃。
端木青早已见怪不怪,夹了一筷子烧鱼,“没关系,她从小这么吃到大的。”
“……”
宋池欢沉默了一会儿,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荷叶鸡。
“我们还要多久到天山啊?”
“快了,”端木青搁下筷子,露出一个八卦的笑,“据说入天山之前会有守山人予以考验,听说那守山人实力强悍,神出鬼没,心境澄澈,不轻易现身。”
“有这么厉害?”宋池欢好奇地凑过去。
她对剧情片段的记忆只到这里,所以多了解一下信息情报是很有必要的。
“那守山人的考验是什么?”
“这个我便不知晓了,”端木青摇头,“每次试炼都不同,若心思不诡之人一眼便会被看穿,逐出山外永不能踏足。”
“他还有一只灵蛇,体格庞大,甩尾可撼动一小座山头。”端木青聊得起劲,满脸崇拜,另一只眼罩下的眼睛仿佛也跟着放光。
宋池欢听见灵蛇二字,有些头疼。
怎么又是蛇。
端木青见她愁眉苦脸,又道:“无妨。只有驱赶恶人时它才会显露真身,平日约莫只有它这样大。”
他边说边比划着小白蛇的身子。
小白蛇埋头苦吃,嘴角还挂着肉丝。
宋池欢拎起蛇身,看它体格都胖了一圈。一脸拜服,“它是餐餐么?这么能吃?”
“餐餐?什么玩意?”端木青夹菜的筷子一停,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整张脸都憋红了。
宋池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
“你是不是想说饕餮?”他差点憋出内伤,手成拳压在桌子上浑身发抖。
宋池欢:“……”
她想反驳,却发现,端木青好像是对的。
完了,好像暴露了她是个文盲的事实。
算起来,她好像是第二次因为这种事出糗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还不能反驳端木青,只能把筷子一搁,一个人把脸对着茶杯支着下巴生闷气。
转眼就撞进谢妄之一双染了星星点点笑意的眼。
他很少会笑,这次他唇角勾起,白玉般的脸毓秀如画,莫名有些惑人的意味。
不是那种仅限于皮相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流露出点孩子气的笑。
这一刻,他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少年,因得了意趣而开心起来。
她不由得一愣,刚才心里的气也一下子没了大半。
她没看错吧?谢妄之他他他笑了??!
她瞪着眼睛,有些干巴巴地问:
“你、你刚刚是在笑吗?”
谢妄之表情收敛得极快,微扬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变脸比翻书还快,仿佛刚才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宋池欢:“……”
耳边是端木青放肆的笑声。
她有些出神,忽然莫名想起来在画中界时的经历。
谢妄之好像很少会笑。
不是指那种假面的笑,而是真实可触的笑。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木着脸,就连在幻境最后被鞭子抽到几乎晕厥时,也是沉默着悲伤。
他的童年算不上有多快乐,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少孽待,才变成如今这副忍耐模样。
歇息片刻,季星光便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走吧。”他简短下令,几人随即整顿行装,继续前行。
此行不仅是为了最终目的地天山,更是为了斩妖除魔,捍卫和平。
季星光率先接到师门令信,王老爷家主母受魔物困扰已久,他们便被派来顺路协助除魔。
虽长期受魔物困扰,但因王老爷笃信理学、起初不愿声张怪力乱神之事,直到那魔物开始嗜血杀人,这才开始求助于仙门。
王老爷是清流文官,府邸坐落于城郊清净之地。
他生得微胖,儒雅随和,穿着交领墨蓝色长袍,束着黑色腰带,腰带上仅以暗金线绣着简约纹样,于低调中透出几分雅致。
宋池欢好奇地打量着府内景象。
远处是假山连廊,曲水环绕,别有洞天。
王府格外大,若不是有人领路,只怕她都要被绕晕了。
越过八角门,隐约听见吵嚷声,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不嫁!!”
“娘尚在病中,我怎能坐视不理,耽于婚嫁!”
这话太过娇蛮且大胆,几人听见了,不由得心里一震,互相交换了下眼神。
来这之前,大家多少对王府情况有所了解。
王老爷爱疼爱妻子,几十年来相敬如宾,从不纳妾,沉浮功名利禄后,还能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实在难得。
听闻王夫人体弱,生下一胎后便落了病根,再不能生育了。
看来方才那道女声,便是王府唯一的独苗苗了,光听语气便知这是个千娇万宠的,得罪不得。
不多时,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擦着汗从一边走出来,她唇下一颗黑痣,身着崭新且剪裁合身的衣裙,手里拿着个册子。
看这扮相,外加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大概也能推断出她是来说亲的媒人。
被外人撞见家事,王老爷脸色不太好看。
他转过身朝领头的季星光道:“见笑了。”
他有些头疼地说,“小女生性顽皮,不知道是不是我逼她太紧了才让她起了逆反心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季星光宽慰道,“想必小姐会明白老爷您的一片苦心。”
不过是些客套话,此行只为降妖除魔,自然无意深究。
他有些圆滑迂回地换了个话题,“不知夫人情况如何了?”
……
媒人经过宋池欢时,原本乖乖待在宋池欢袖里的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张嘴咬住媒人的衣袖。
那妇人显然吓了一跳,“啊呀!哪儿来的蛇?”
宋池欢忙去揪小蛇的尾巴,歉疚地朝她笑了笑,
“它不咬人的。”
她说着,暗地里把小蛇的脑袋一个劲儿往衣服里按,小蛇委屈地用尾巴缠了一下她指头。
媒人拍拍胸口,看见宋池欢后一愣。
还没等她说话,媒人却先一步自来熟的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很亲昵地拉起她手,开口道:“姑娘,你可有婚配?”
这话太过突然,宋池欢没反应过来,“啊?还没有……”
媒人捂着嘴笑,眼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她不知说了多少门亲事,看过的人多了,也练就出了识人的本领,她潜意识觉得,这姑娘合该是个心性沉静的人。
总之绝不是过了门会惹事那一挂,颇有贤妻良母的气质。
她怎么看怎么喜欢,看这小姑娘不经事的模样,想必日后也是个好拿捏的,不像方才见过的小姐,顶有脾气。
原本她也无意攀谈,既然因此结缘,她便试试看,也不会因此掉块肉,若能说成,她的银子可少不了。
想到这,她看向宋池欢的眼神更加和蔼了。
端木青从她身边挤进来,有些不乐意了。
他冲媒人嬉皮笑脸道:“那我呢?”
他这么大个英俊公子站在这儿,怎么不问问他呢?
不过他不介意,媒人不来问,他毛遂自荐还不成?
对话被打断,媒人上下扫了他一眼,扬起一个敷衍的笑,“公子面若桃花,想必是无需愁苦姻缘的……”
端木青岂能听不出,这是说他看起来浪荡多情呢!
他颇有些不服,抱胸站在一旁。
他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个什么名堂。
宋池欢摇摇头,做作地端足了架子,“作为修士,怎可贪恋红尘……”
“哎呀!这有什么!”媒人一拍手,“若是有情,这些岂能成为绊脚石!”
媒人也不藏着掖着,拿出随身带着的册子递给宋池欢,露出一个“你懂得”的笑。
宋池欢想了想,也没推脱,翻开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