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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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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妄之睁开眼,面色冷然。
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被他立即拭去。
他手覆盖在自己胸口。
果然,镇水玉不在。
玄瞳被弹出了结界外,丝毫不知晓画中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它不再伪装,绕着昏迷不醒的宋池欢走了一圈。
“少主!”它围着宋池欢又蹦又跳,“镇水玉在这里!”
谢妄之走上前,手指翻飞,荧光点点,照出了她胸口的镇水玉。
血管脉络穿梭其中,包裹着冰凉的玉。
原来镇水玉早已认主。
玄瞳叽叽喳喳道:“这女人还真是好手段,为了拿到镇水玉居然先行将它和自己融为一体了!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如果要拿出镇水玉,那就只能……”
它顿了一下,原本欢快的语气忽然得犹豫,“剖心。”
镇水玉一旦认主,便会与持有者生死不离。
此时这玉必然与她血肉相连了,强行取出必将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谢妄之表情未变,碾了一下指尖,“看着我做什么?”
“觉得我下不了手?”
玄瞳没说话。
谢妄之心里升起古怪的情绪。
胸口像像薄纸,被一只大手攥紧了,揉皱了又铺展开。
很难受,他不想被这种情绪牵着走。
如果不尽快摆脱,他或许会陷入万劫不复又无法掌控的境地。
不。不是或许,是一定。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阳光投下的水波粼粼,在少女脸上温柔的游荡。
看起来脆弱又好杀。
谢妄之慢慢抬起手,指尖从她下巴,沿着喉管,滑落到她胸口。
轻微的鼓动顺着肌肤传递到他指尖。
心跳的声音很生动。
他使了狠劲,指尖探出森冷的银针。
杀了她,杀了她就好了。
就不会难受了。
正要更进一步时,袖口东西滚落,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谢妄之动作顿住。
拾起一看,是颗四叶草形状的原石。
她送给他的那颗。
原本被他丢掉了,只是玄瞳喜欢的紧,偷偷把石头捡了回来,宝贝似的藏在他袖口。
脑海中蓦然闪过在画中界时,无人肯在他身侧,而他浑身鲜血,低声哀泣。
那一片汪洋似的四叶草海,在阳光下凝成了两人共有的记忆。
他的心好像也被小小地被硌了一下。
*
宋池欢悠悠转醒时,入目是一片望不到顶的虚空。
而她被稳稳横抱着,连衣角也没落到地上。
她先是一愣,登时清醒过来。
她摸了摸谢妄之胸口,又扯住他领子道:“你、你把镇水玉吞了?”
她不敢想,要是镇水玉落到他手里,会酿成多大灾祸。
察觉到少年的沉默,她抬起头,视线里只能看到少年优越的下颌线。
谢妄之攥住她手腕,语气又淡又冷,“别乱摸。”
“我要下来自己走!”她扭动着身体像条泥鳅。
“好啊。如果你还嫌自己命够长的话。”
听到他这句话,宋池欢视线不由得往下瞟。
满地血迹泥泞延伸成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小路。无数苍白的手从两边破碎虚空伸出来,挥舞着想要抓住她垂下的衣摆。
想必是过往那些想要夺取镇水玉不成,反而殒命于画中界的形形色色的人。
但奇怪的是,那些还带着人体组织碎片和血液的手面对谢妄之却不敢轻举妄动。
看样子只对宋池欢感兴趣的样子。
宋池欢登时不动了,乖乖待在他怀里,犹如被定住一般。
过了一会,她忍不住又问:“我们这是在哪里?”
看环境,他们似乎并不在江底。
他言简意赅,“画中界。”
镇水玉被夺走,但它留下的结界还在。
画中界为了防止镇水玉就此丢失,开启了强大的防御机制,破碎前释放所有能量,企图就此困住他们。
宋池欢心中了然。
难怪黑蛇妖不为镇水玉设防。
一旦有宵小之辈贪图法宝,无需他出手,稍有不慎那些人便会沦为其养料。
镇水玉自身的结界,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利器。
她正出神想着,谢妄之突然别过脸。
“……看什么。”
手下用力,掐得宋池欢肩膀疼。
宋池欢:“……谁看你了!”
她有些尴尬地捏住袖口。
她只是想找找看他把镇水玉藏哪去了。
谢妄之这次没有同她争论,而是忽然问:
“你都看见了些什么?”
宋池欢动作一怔,有些语无伦次,“……什么?”
谢妄之仔细盯着她眼睛,试图寻找到什么。
她明明都看见了。
那些过往。
卑劣又可悲,可笑又可怜。若是旁人定是避之不及,尤嫌晦气。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一时拿不准他什么心思,佯装迷茫。
他一双眸子很黑很沉,“说谎。”
宋池欢还想反驳,就被一掌打晕了。
玄瞳在一旁看着,不自觉又看了看谢妄之脸色。
他没看怀中少女,走得很稳。
少主该不会……
它甩甩脑袋,清醒过来。
不可能的。
少主最讨厌的就是修仙之人,经历了魔妃的事情,怎么可能会……
他留下宋池欢,只怕另有他用。
它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少主小心!”它急声提醒道。
谢妄之反应更快,一只手紧紧揽住宋池欢的腰,另一只手徒手与那剑光相撞。
那人喷出一口血,单手撑剑才不至于让自己翻倒在地。
谢妄之看清来人,眼睛稍眯。
郁楚楚抹掉嘴角血迹,仍然柔弱地行了一个礼。
方才他那一掌其实早已打得她体内真气紊乱,只是她强行撑住,眼里的光倔强地不肯熄灭。
“师兄。”
看郁楚楚这般,想必宋池欢察觉不到镇水玉在她身体里的原因也在此。
端木青的血滴失了效,这才让她失去了对镇水玉的感知力。
郁楚楚只身前来,看来端木青已经凶多吉少。
“滚,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师兄既已入魔,我是绝不会让你离开为祸四方的,把镇水玉交出来。”
谢妄之忽然笑了下。
对上郁楚楚固执的眼神,他慢慢开口,“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么?”
他步步紧逼,郁楚楚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眼神警惕。
谢妄之眼神嘲弄,“满口仁义道德,你若真的心系苍生,心怀大道,又怎么会亲手杀掉刘洲?”
他虽给予刘洲致命一击,但最多只会让他修为尽失,绝不会让他因此丧命。
可他的好师妹,却心狠手辣,为求自保将他杀死,一了百了。
“你……”郁楚楚一时哑口无言,百口莫辩。
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日之后,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术法,然而遍寻古籍,也不见对应症状,只能作罢,于惶惶不安中度日。
她也曾想过去向季师兄自首,只是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便会被立刻掐灭。
就连想要夺取镇水玉这个念头,也是突然冒出来的。
她压下心中不安,刻意不去想脑海中的疑惑。
原本箫景明与她实力相当,没想到他入了魔道后境界提升如此之多,实力不容小觑。
原以为他近来才沾染了魔气,现在看来,或许更早。
追根溯源,就是从踏上这趟旅途开始起,师兄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现在和他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手心暗自掐诀,被谢妄之一眼看穿,他极快近身,单手掐住她,把她提了起来。
谢妄之眼中戾气横生。
“杀了我,你们……你们也没办法出去。”她双眼通红,即使被掐得满眼泪花,仍旧一字一句道。
她从小刻苦修习,师尊曾予她一卷路涯经,其中道义深奥精微,当时还是她强行服下固神丹强行记下才不至于灵台溃散。
只要她在心中默念道经,便可追随心之所向。
而画中界,需心灵清明,才能寻到真正的出口。
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铤而走险破坏掉端木青的密法,向外寻找镇水玉踪迹。
而修魔之人更不用说,杂念丛生,注定湮灭在画中界,成为其养分。
谢妄之明白她所言非虚,手松开,她从高处落下,捂住脖子瘫倒在地。
“带路。”
*
画中界已化作地狱之景,郁楚楚走在前路,心思纷乱。
前方道路多岔口且狭窄,那些血手挣扎着从两边的深渊伸出手来,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其中尸骨无存。
方才她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想来宋池欢还不知道自己身负镇水玉。
她一瞬间转过很多想法。
她闭上眼,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口中默念道经。
脑海中有模糊的道路,随着她的念想越来越清晰,跟随本能的指引,她一路疾行。
再睁开眼,她在道路的尽头。
印入眼帘的是一株巨大的彼岸花,只是它的花茎是用肉色的喉管组成,花心是张大的嘴。
郁楚楚怔然无言。
画中界沦陷之前,定然是跟随某个人的心境记忆产生,而如今景象如此骇人,不太可能是宋池欢的画中界。
那么只能是箫景明的。
她眼角余光悄悄扫向身后的谢妄之。
宋池欢在他怀里脸色苍白,昏沉未醒。
她几乎可以肯定,师兄从小最疼爱她,绝不会在她面前如此反常。
他说过,会一直陪着她,绝不抛下她。
“师兄,”她背对着谢妄之,手指轻轻抚弄着彼岸花妖异的花瓣,“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修魔呢?”
长着嘴的彼岸花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有些蠢蠢欲动。
“就算你不再关心我,不再满心满眼都是我,你也绝不会这样对我。”
“你想说什么?”谢妄之打断她,眉梢都未动一下。
郁楚楚转过身来,她眼里蓄满了眼泪,语调却是与她柔弱面容丝毫不符的笃定。
“所以,你不是箫景明。”
就在她下定论的一刹那,她疾步闪身,身后的食人花以常人无法反应的速度冲了过来。
“你到底是谁!把师兄还给我!”郁楚楚厉声喝道。
谢妄之早有防备,连退数步,“想知道他在哪?”
“杀了我,你永远别想知道他的下落。”
那笑容落在郁楚楚眼中,格外刺目。
郁楚楚看着他,忽然又说:
“不,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他的下落。”
她上前一步,“若你能一直扮演我的好师兄——以往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不然,就把我的师兄还给我。”
“真是好大的口气,”谢妄之已然失了耐心,“凭什么我一定要按你的意思来?”
“你别忘了,只有我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郁楚楚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少女身上。
“你以为,你的一片痴心能够打动她?”
“自古仙魔力两立,你就像阴沟里的臭虫一样见不得光,妄想她能够爱上你?”
她不知道穿了他师兄皮套的是什么怪物,但魔物从无良善之辈。他们天性本恶,不为世人所容。
“你在说什么啊。”谢妄之歪头,“以为所有人都像你和你的好师兄,情投意合?”
郁楚楚不答,指尖泛白,“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么你也明白,想要出去,只有祭出镇水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