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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夜一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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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俊豪看着被房东带人洗劫后一片狼藉的餐厅,知道自己的心血算是彻底付诸东流了,焦头烂额之际,手机响起了特别关心提示音,他下意识赶紧点开,发现已经沉寂许久消息框终于有了一条新消息。
【海南,铜鼓岭,明天午饭前,到了联系。】——柳柳
她不是……不要他了吗?
借走他大笔资金的欧凯歌说失联就失联,眼看着就要创业失败面临破产,这种关键时刻他的女朋友却不见了身影,身边的人都说江边柳这是抛下他跑了。
蒋俊豪对此没有丝毫表态,只是有些不理智地四处查探欧凯歌的地址,昨天又闷头跑到欧凯歌家里要钱,没曾想人没见着钱没要到还一头狼狈,最终尴尬离场。
如今江边柳一个招呼就是让他飞去海南,可他现在连来回的路费都难以负担。
蒋俊豪眼里刚燃起的光又暗了下去,摁息了手机,走进餐厅一个人收拾残局。
江边柳在民宿阳台的摇椅里晃了半天也没等来蒋俊豪的回复,没心思再看窗外洁白细腻的海滩,有些烦躁地踢掉拖鞋,抬起腿交叠着搭在身前的台几上,唇边吐出一缕烟。
与一身从头到脚包括脑袋都干干净净的蒋俊豪不同,江边柳是个不好惹的坏种,往前数十年,不论在明面暗地里混的,都听说过江父这样一号狠角色。
说来她才是蒋俊豪餐厅背后真正的房东,不过收租这种事她一般都扔给能砸能抢的康哥去做,作为江父众多孩子里可有可无的一个,她深谙生存之道,从来不会轻易沾上落人把柄的活。
按理说这时候那个呆子应该到穷途末路了才对,怎么还不找她?
江边柳是个有始有终的人,虽然她瞧不上没脑子到因为借钱把自己整成破产户的男朋友,好歹要当面分个手,顺便最好能蹭一顿他做的饭。
江边柳纤细尖锐的指尖在拨号界面划了划,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两人之间的不愉快,终究还是不想拉下脸去开口,顺手便要扔下手机,没曾想恰巧触到了一个号码,她下意识便坐起身要挂掉,却在看到“蒋小狗”的备注时犹豫了几息,结果再要动手时电话已经接通了。
“柳柳?”
听见从另一边传来的的有些小心的温声称呼,江边柳嘴边的质问和数落转了转,还是换了个说法:“……没钱买机票了?”
蒋俊豪回应得很快:“有。”
有?江边柳觉得好笑,恐怕是只剩机票钱了吧。
“那就快点过来,欧凯歌已经跑了,你找不到他。”
“欸?”
蒋俊豪懵了一瞬,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江边柳已经挂了电话。
她怎么知道他找过了欧凯歌?她坚持让他去海南,难道是欧凯歌跑到海南了?
等等,她现在这样,是不是还没有不要他?
于是第二天一早,当江边柳把买半夜打折机票、又从海口转车过来提着两箱行李晕晕乎乎的蒋俊豪领到住处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欧凯歌在这儿吗?”
铜鼓岭的大好海景风光和自己女朋友看都不看,一来就问欧凯歌?江边柳险些气到抽他。
“……你是白痴吗,他现在跑路都来不及,会来海边度假?”江边柳又开始觉得这样的傻子要不得,语气冷了下来,“你应该知道,我叫你过来不是邀请你来看海的。”
蒋俊豪看着面前随意扎起齐肩短发的江边柳,莫名觉得她反射着细碎阳光的耳钉都在泛着寒意,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恐慌,急忙开口:“我知道的,柳柳是不是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想吃我做的菜了?我带了很多你喜欢的……”
江边柳伸手攥紧蒋俊豪想要打开行李箱的手腕:“别装傻,蒋俊豪,我多久没联系你了?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蒋俊豪咬咬牙,不敢去看江边柳,怕触到她眼中的淡漠:“你真的已经决定放弃我们了吗……”
“真正的放弃在于爱与不爱都一样,当你脑子发热把自己搞成破产的地步,我们俩就已经结束了。”江边柳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凝,然而她却也不敢去看蒋俊豪此刻受伤的神色,她庆幸自己订了间海景房,此刻能够将视线定格在窗外起伏的海浪和礁石上海钓的人身上。
蒋俊豪虽然不会过问没事就来自己餐厅大把消费的江边柳是什么来路,也能猜到她出身不菲,餐厅刚起步时资金周转不顺,没少受到房东康哥的刁难,时不时便威胁他要转租给别人,蒋俊豪怕没法再租到这么好的地段,常常提心吊胆。
转机是从江边柳第一次来到餐厅开始的。
那天生意有些萧条,餐厅打烊后蒋俊豪锁了门,就着一盏小灯研究新品,恍惚间感觉有一道阴影落在脸上,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衣着精致漂亮的短发姑娘一只手撑着台面,向着他的方向倾身,虽然看不清墨镜下的神色,但似乎是在注视他手下的小蛋糕。
蒋俊豪回过神来后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开口:“你,你怎么进来的?”
“开门进来的。”
对面的女孩摘下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露出一双冷意横生的凤眼,似乎是觉得他问了个蠢问题,薄唇微抿,站直后眼神挑剔地环视了一圈餐厅,选了个靠近前台的位置坐下:“给我弄点吃的,做得好这个月的房租免了。”
“你是,康哥的朋友?”
朋友?她是他祖宗。不过,这话对着这样一个小白兔不好开口,江边柳漫不经心回答:“算是吧。”
蒋俊豪总觉得这样一个人不屑骗人,莫名相信了她的话,把手中刚做好的蛋糕端了过去:“店里没有什么食材了,你先尝尝这个。”
“还行,但把色拉油减掉三分之一更好,太腻。”
蒋俊豪有些不服,优秀的厨师总是不会太喜欢客人对自己精心研究的配方予以指摘的。
不料江边柳一看他的神色嗤笑一声,竟端起盘子起身走向了他,顺手还拿了把叉子。
蒋俊豪看着不断逼近中的身量娇小但气场十足的女人,声音不自觉开始哆嗦:“你你你你干什么,一言不合就动手是吧,我告诉你你这是犯罪!”
江边柳像看白痴一样盯着蒋俊豪,开口诱问到:“那你又能怎么样呢?这个点了,就算你喊人也没人听得见吧,不然你试试?”
“救——”蒋俊豪刚下意识开口,嘴里就被叉子塞了一口蛋糕。
……
“唔……”蒋俊豪反应过来后赶紧拔出叉子,奶油已经在嘴中化开,确实略微有些腻,他不太好意思地开口认栽,“你……你说得对。”
江边柳不知怎么就被这样一个傻得清新脱俗的家伙逗笑了,心情颇为美妙地吃完了蛋糕,随后起身挥挥手离开了餐厅:“还算过关,免你一个月房租,好好干出点颜色来。”
江边柳言而有信,房东康哥那个月没再催租,他终于能松口气专心打理餐厅,也多了个总是专挑关门时间突然造访的挑剔食客,不过江边柳的挑挑拣拣总是一针见血,给了他很多启发,慢慢店里也有了起色,餐厅开始越做越好,他和她也有了不可替代的默契。
所以,在江边柳问他能不能做她暂时的落脚点时,他接受了,也因此收获了一位财大气粗的特殊顾客。
在没有来到海南之前,蒋俊豪其实内心已经对这段感情渐渐死心了,此时自顾不暇的他自认没有资格把一个年华正好的姑娘束缚在身边。
他只是被动地等着江边柳选择和宣布,是否要将他遗弃。
但从她给了他一丝再见的机会开始,他突然还想再度一搏:“不一样。爱与不爱是不一样的……柳柳,至少,再一起吃顿饭好不好,我很快就能做好。”
蒋俊豪近乎祈求的语气和让人心尖微颤,江边柳一边在脑中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心软,一边将眼睛微微眯出冷漠的弧度,侧身斜睨了眼蒋俊豪因为长时间拖着沉重的行李被勒出痕迹的手指。
“起风了。”江边柳还是没法直面看起来这样易碎的他,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的椰林,刚到海南时的风和日丽此刻却发生了转变,午间的海风不太寻常地催动了椰树的枝叶,一如两人此时摇摆的心境,她叹了口气,“好吧。”
江边柳心想,一顿饭的功夫也改变不了什么,蒋俊豪的厨艺确实不错,而且在日复一日的磨炼中深得她心,于是江边柳摁开电视,往沙发上一倒,等着吃散伙饭。
然而,将近两个小时后,饭没做好,风雨倒是噼里啪啦地降临了铜鼓岭。
江边柳抿着烟,白色的烟雾毫不客气地铺盖着席卷向蒋俊豪的脸,她一只手摁着蒋俊豪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还拿着菜刀的手,眼尾危险地上扬,看了看台面上明显多于两人一餐的份量且还在持续处理的食材:“你最好不是故意的。”
蒋俊豪怵得手都在抖:“天……天有不测风云。”
“嘁。”江边柳暗叹他的胆子还是只有这么一点,松开了他,转身将电视声音又开大了些。
“海南省文昌市发布台风橙色预警;文昌市气象台2024年02月21日13时36分继续发布台风橙色预警信号:受台风影响,12小时内,我市沿海和陆地可能或者已经受热带气旋影响,平均风力可达10级以上,阵风12-13级,建议有关单位和人员做好防范工作,当地居民停止外出活动,关紧门窗……”
海南不仅有阳光明媚,也有台风,江边柳在海南待了有一阵了,知道最近会有台风天,但她没想到从丽日当空到狂风骤雨不过就是这么一会儿的事。
她打开了手机,毫不意外地发现她给蒋俊豪订的返程机票通知停飞。
“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马上!”
蒋俊豪快速的回应让江边柳神色一顿,心中泛起怀疑,这小子莫非真是在拖延时间?
江边柳放下手机,转身看向蒋俊豪,视线停在他因为长时间清洗食材而有些被流水冲刷得泛红的指尖上,他也不像这么机灵的人啊?
没等江边柳琢磨明白,面前已经开始被摆上了一盘小蛋糕,而接下来的每一道菜都让她无比熟悉,这些菜的配方,都是两人共同完成的。
蒋俊豪率先把叉子连同装着蛋糕的盘子推给江边柳,随后紧张地攥紧了手:“这次一定不腻,试试?”
江边柳没有抬手去碰那个蛋糕,低头仔细看向蒋俊豪摊开的行李箱里满满当当的家当。
她终于彻底确定了,这次蒋俊豪过来,就是打定了不想分手的主意。
“你这样,没有意义。我是一个没有根底却被裹着脚的人,和一个被骗了还要给别人数钱的男朋友在一起,总归是走不下去的。蒋俊豪,在你眼里,我是你房东的朋友,也可能是一个有点钱的富二代,但你觉得什么朋友能让姓康的这种把钱看得比人重百倍的家伙从嘴里匀出票子来?”
“我知道你不简单,欧凯歌的行踪说查就查,可是康哥的事情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不是都信,但我知道你不想我探究太多。”
江边柳愣住了,她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好像……不是那么傻?
江边柳赶紧在心中暗暗警告自己:不行,冷静,江边柳,别忘了他还很怂,你不能跟这样的家伙在一起。
“就算你是故意装傻,我也真的看不得你怂包的样子,连姓康的都应付不了,以后怎么过我父亲那关?”
蒋俊豪知道江边柳话中暗含松动的意思,激动起来,大声道:“我不可能怂,我心狠手辣那可是出了名的,只是他们都是你的手下,我硬碰硬怕他们把你牵扯进来……”
江边柳没料到蒋俊豪竟是这样考虑的,她只当他是一贯地与人为善不知反抗,只好再度拉出欧凯歌的烂摊子:“那你原本好好的,却欠债都要把三百五十万借给那个只是来吃了几次饭的欧凯歌又怎么说?”
蒋俊豪抿了抿唇,他心中有股力量在催促他不要再隐瞒自己的打算:“我知道,你想摆脱你父亲的控制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所以需要一个根基,我不该相信欧凯歌的空头支票把钱投给他,但我那个时候只是想赚更多钱,这样我这里才能早点做你的落脚点。”
蒋俊豪一股脑吐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之后,狠狠舒了口气,随后紧张地盯着江边柳的脸。
江边柳终于发现,她好像把蒋俊豪看得浅了些。
“知道了,吃饭吧。”
晚间,台风降临了文昌市,在亲眼看着窗外有树木和立牌接连倒下后,民宿断电了。
江边柳从下午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即使是突如其来的黑暗也没有让她开口,她正要打开手机,就听见蒋俊豪令人安定的声音传来:“没事的柳柳,我准备了蜡烛,还有备用电源和台灯,做饭的家当也都带上了。”
江边柳沉默了一会儿,感受着此刻心跳漏拍的安静:“早有预谋啊。”
“你好像也更希望我这样。”
话音刚落,一束光在黑夜里渐渐明亮,江边柳看向光源处在餐桌前忙活的蒋俊豪。
今夜没有月亮,但他此刻像极了月光。
她原本只把他当一个临时包养的小饭票,结果他却在谋划给她一片新的天地,虽说努力错了方向结果不甚理想……但,江边柳垂眸看了看烛光闪烁里甚合口味的菜色,突然笑了——她好像就是好这一口。
“柳柳,我们能不能……”
江边柳打断了他:“欧凯歌多半不在国内了,你不可能从他手里拿到钱,但他老婆他的合作人都在找他,迟早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我可以先投资给你三百五十万,让你重新开始,但你得抵押点东西在我这。”
“什么?”
“第一,你和欧凯歌的债主现在都是我;第二,以后你做的菜品,我永远要第一个尝。”
蒋俊豪眼里猛然迸射出耀眼的光:“好!”
江边柳骨子里流淌着阴鸷的血,可她偏偏喜欢明媚的天气,因为阳光下眼前的一切都干净、透明、清晰可见,所以在那个傻小子不听劝把三百五十万贷给一个连深入了解都谈不上的朋友以后,她气愤之下果断飞往了海南放松心情。
一个被骗了还要给别人数钱的男朋友会给自己带来不少麻烦,所幸这小子还算孺子可教。
她曾想在铜鼓岭看一场万里无云的海,不料狂风骤雨下他眼中的光更为惑人,江边柳习惯性摸了摸口袋,拿出打火机后却在指尖转了转,在蒋俊豪警惕的眼神中轻笑着偏手点燃了桌上的香薰。
实在是不爱听这小子念叨抽烟有害健康。
也罢,她认输了。
时机未至,人常常看不清自己心中的选择,其实总是若有似无地偏向某个方位。也许越是漆黑一片的时候,真正重要的人越不会被各种冗杂的东西掩盖他原本的光芒。
幸好,你是风动下摇摆却不永不下落的船帆,是海上的明珠,是黑夜里的光。
(全文完)
【随随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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