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人自醉》波心荡

9、第八章 过往今日

　　那年他家中并无在朝为官之人，但是因为五代相韩的关系，在朝中却仍是颇有威望。韩大人是当时的御史大夫，那时他虽未及弱冠，在朝事上也是略有看法的，那日韩大人来他家里与他议事，与韩大人一起来的，就是韩大人的小女儿韩如君了，那个小丫头当年不过八九岁，脸上稚气未消，却是灵气逼人。
　　如君见了他府里的人都会躬身请安，上前说话，韩大人嫌她太吵，几次都出言让她安静点，还说是因为小女想见见大名鼎鼎的张子房，自己拗不过，才将她一并带来的。当时他微笑着，只觉得心里欢喜，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然后此时再见，居然是这般场景。张良又将目光收回在如君身上，看着蓬头垢面的如君，这些年发生了何事？
　　如君渐渐的停止了抽泣，张良看着她，眼光中透着不忍，良久，才问出了一句话，“韩姑娘，秦军进城后，发生了何事？”
　　如君转过身去，清瘦的身躯在微风中，竟然像在瑟瑟发抖。如君微眯了双眼，心里疼痛，前方静静流淌的河水毫无波澜，有船夫正撑着小船在其间游走，船夫一收一放竹蒿，动作缓慢熟稔，却又复有节奏，好似轻巧的，想要安抚如君正颤抖的心灵。
　　“整个都城，一片死寂。”
　　张良注视着如君，从如君侧脸清晰的轮廓上，他可以知道了，知道当日在都城发生了什么惨痛的事，若自己当时也在都城，会怎样，张良手心一紧，不敢去想。
　　张良顺着如君的视线望去，望着前方河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踟蹰了很久，问道“韩大人，殉国了？”
　　刮起一阵风，吹得如君发丝飘扬，也将先前还留在如君脸上的泪痕，吹干了。
　　“先父与我好不容易逃出城，安顿在隐蔽之处，只是先父一直心气郁结，不多久，便就逝世了。”
　　如君淡淡的回答，张良却没有忽略她几乎一闪而过的愤怒，因为，是那样像，如君，和自己的感觉，是那样像。
　　如君脑海中浮现当年所见血流成河的废墟，又想到父亲临走时的笑脸。那样的父亲，居然会有笑脸。抚摸着自己的头，父亲笑了，让如君好好照顾自己。可是如君却哭了，再也没有一个时候比那时更让人觉得害怕，好像心底一直以来的幻想被打破了。也许，那个小姑娘还不想相信，一切，都已经变了吧。
　　那个小姑娘，还幻想着，什么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回来，继续保护她。
　　如君说完怔怔的站在原地不动，又抬头看着张良，看着张良如水面一样平静温和的脸庞。 “张大哥，我知道想要报仇是怎样的心情了。”
　　如君的口气里含着多大的恨，她自己也无法衡量，只是张良看着如君那么认真的表情，心里一颤，如君啊如君，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站在他面前的，不过也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想要报仇的人了。
　　“亡秦之事，不可急于一时，且要慢慢来，不如韩姑娘同良一起，良在此有间小宅，虽然摆设简陋，也好过风餐露宿。”
　　“可以么？”如君看着张良，心中少了些许阴霾。
　　“韩姑娘与良儿时相识，又是故人之子，良岂有不管不顾之理。”
　　如君将耳旁碎发挽起来，微微一笑，“张大哥，你可不可以答应如君一件事？”
　　“何事？”
　　“我叫你张大哥，你还是叫我如君，好不好？”
　　张良轻声笑，“如君，回家吧。”
　　“嗯。”
　　“如君，你是怎样到下邳来的？”
　　“也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如君回答得很轻，跟在张良身后，看过张良的背影，还有偶尔可以看见的眉角，如君的心好像很平静。“张大哥，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张良也是轻声回答，依旧走在前面，只是渐渐放慢了脚步，感觉到身后有人相随，才安心。沿着河岸吹着风，走过喧闹的集市，走到下邳的城郊，不知怎么的，这两人都感觉心情很平静，纵然不知后事如何，还是感觉心里踏实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