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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片 散落一地的 ...

  •   碎片

      依然,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吗?你穿着那件洗得褪色了的黑T恤,用右手捂着左肩,暗红的血液从指缝里不断往外留。一定很痛吧!可是你却微笑着,好像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青青

      路过孤儿院的时候,院子里的孩子们正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发黄的墙壁上,还有石灰石成块掉落过的痕迹。但他们幸福的笑容,却足以让整个三月失色。我神情木讷地看着他们,良久良久……
      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去,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我回到我租住的仅有两间房的小屋——一间卫生间,一间睡房。睡房的地板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CD,有流行的、有古典的、有英文的、有日语的,也有一些整张都是薄暮里的钟声或是鸟儿凄凉的叫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喧嚣、不嘈杂、很安静。那些歇斯底里的歌声会让我觉得异常绝望,所以我从来不听。有时间的时候,我会拨开CD,找一块地方坐下,一本一本寻找我喜欢听的歌。但我总是很忙。或者说,我总是把自己弄得很忙,忙着学习,忙着赚钱……一刻也不停歇。我不能停,一停下来我就会听见那个女人在我的耳边哀嚎。那是一场报复以及永无休止的痛。许多的CD买回来后就一直被我埋藏在CD堆里,默默地等待着我去开启的那一天,究竟要多久?

      你说你要赚钱,要自己养活自己,你说你要唱歌,唱给孤寂的人听。你当时的眼神是那么坚定,我不得不放弃养你的念头,从来没有谁能改变我的想法,你是个例外。所以我让你去我表哥开的酒吧唱歌,也许你不知道那酒吧是我表哥开的。因为当时我只是告诉你我今天看到一家酒吧,在招聘歌手,原谅我一直以来都没告诉你那个招聘广告是我特意为你贴的。我只是怕伤害你,你是那么要强,拒绝一切外来的帮助。

      ——青青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名叫Wait的酒吧,老板对我格外仁慈,他给我全部的自由——我可以唱我喜欢的歌,穿我喜欢的白色裙子。我从来不穿黑色,因为我觉得它很脏。就像那个沉闷的下午,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并且带着很浓的汗臭味与血腥味的黑色T恤落魄地蹲在路边,很脏,很脏……步行三十分钟抵达Wait,我一直认为,酒吧是一个很干净的地方,所有人都带着最真实的悲伤来到这里,喝酒,来发泄心中的不悦。醉了的人们就像一个摔跤的孩子——幼稚得可爱。而在别处,他们就必须把自己彻头彻尾地藏起来,戴着面具生活。我很乐意为这样的人唱歌。我唱的都是一些很舒缓的歌。每当我唱歌的时候,台下总是安安静静的。这样,即使我每天只有60元钱的酬金,我也很满足了。
      下班的时候是10:30,外面一点都不黑,这个城市的霓虹灯永远把夜晚照得像黄昏。
      到家的时候是11:00,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我知道,她已经等我很久了。她的手指很僵硬,神色木然,看到我,眼睛一亮,又微微皱了皱眉:“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晚回来?”
      “关你什么事?别挡着门。”我冷冷地说。
      她机械般地移到一边。我无视她的存在,开门进去。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这时候,我总有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我靠在门上,仿佛感受到她的手指挨在门上,想敲,却又不敢敲,就保持这样一姿式很久很久,最后还是选择离去。与此同时,手机短信提示间响起。上面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也在心里默默地说:晚安!
      拉开抽屉,开始做一道又一道习题。在草稿本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化学方程式、物理公式、英语单词,偶尔不小心做错,便涂上一层改正液。偶尔不留神,草稿纸上的方程式、单词、公式便变成了几句或一大段忧伤而又绝望的文字。于是我用剪刀不小心地把它们剪下来,放进一个专门的屉里。在我需要钱的时候,便随便拿出几张,稍加修改后寄往杂志社。事实上,我通常只在要交房租或者看中某件名牌衣服时才需要投稿。可是,在我得到稿费的时候,衣服往往已被人买走,于是我就站在专卖店的壁窗外,透过玻璃看着隐约的自己。思索着,这些钱拿来干什么?每每这个时候我就很想要哭。但表情到了脸上,却成了微笑。我愣愣地站在那儿,对着壁窗微笑。最终走向音像店买CD。

      你说你妈是你心中的天使,可是你不知道吧,我心中的天使是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那么固执和幻稚地认为。所以,我才会让爸爸停车。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跟我走’。你竟也乖乖地眼着我进了车。那一刻,我就认定你是个没有温度没有方向的孩子。我要好好保护你,供你吃,供你住。去医院的路上,你都保持着沉默,就像你保持着那个灿烂的笑容一样。我是个那么骄傲的孩子,可是在你面前,在你的笑容面前,我的骄傲却一文不值。

      ——青青

      “你还是不能原谅她吗?” 青青拿着我的手机看着满满的收件箱内全是“晚安”,心酸地问我。
      “上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吗?”我很自然地伸手拿回手机,转移了话题。
      “你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青青没有像以前一样沉默,她有些怒意地看在我。
      我没有回答,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光明,她看不到希望。
      “我失走了。”青青站起身,“依然,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想一下这件事,不要逃避。”她极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可依然被我听出了心酸……
      我卷起衣袖看着手臂上那道疤,这是那个女人留给我的。
      我看见她挥舞着手中的扫把,一下一下打在我身上。一条一条丑陋的红色爬虫一点一点侵蚀我的血液。
      我听见她分裂出恶毒的语言来辱骂我母亲,
      “贱人,你妈是个贱人!她拐走了我丈夫,死前连我女儿也不放过。她是娼妇,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得好死……”
      我妈是我心中的天使,可我心中的天使前却被她肆意践踏,一句一句如利剑般刺入我的心脏。终于有一天,我受不了。我愤然地盯着她,眼里燃烧着一团火焰。我用尽全身力气扇了她一巴掌。
      “我妈不是贱人,你才是贱人,你才是!”
      她震惊,一直以来都蜷在角落里逆来顺受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我,居然会有如此反应。震惊过后,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嚎,她随手抓起旁边的水果刀,向我砍过来。我没能彻底躲开,刀落到我的肩上。我忍住疼痛,拉开门飞快地跑,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而又深恶痛疾的声音:“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那个贱人杀了我女儿,我要杀你……”
      那一年我十二岁。
      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怀了父亲的孩子。仇恨在父亲抱走孩子后开始在她心中一点一点成长。。终于有一天,她告诉我的母亲,我的姐姐,那个大我两个月的姐姐,是她和父亲的私生女。母亲惊愕,整整抚养了五年,当亲女儿一样抚养了五年的孩子,并非孤儿院的弃婴,而是眼前这个女人和丈夫的私生女。他骗了她,骗了她整整五年!母亲杀死了那个孩子,然后自杀了。她用最残忍的手段来报复这一切,于父亲与那个女人于我于她自己。
      我离开那个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我不恨她,她和我妈一样,为了爱,失去了一切,我的离开,于她于我,都是一种解脱 。

      我打了电话给青青,我让她什么都别说,只要听我说。
      我说,这个虐待了我七年的女人,在看到一封信时彻底傻了,然后带着无限愧疚与悔恨来到我的面前,向我道歉,要我回家,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我说,我看到那封信时只觉得世界颠倒。那个恨不得杀了我的女人,竟是我亲生母亲。当年,是我的爸爸用关系改了我和我姐姐的,不,是我妹妹的生日。于是姐姐变成了妹妹,妹妹成了姐姐。
      我说,我爸爸不说出真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死去的妻子。每当那个女人折磨我时,他心里才会有一丁欣慰。
      我说,我爸爸得了白血病,晚期。他躺在病床上,突然想起我。突然发现,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因为他那一丁点欣慰,受了多少伤害。他觉得自己真正对不起的人是我,于是他服药自杀,在遗嘱中阐明了一切。
      我说,我曾经的妈妈,真的好狠心,好恨那个女人,她也了解爸爸,她用最残忍的方式对那个女人,对我。可我却一直把她当成我的信仰,我心中的天使。
      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我真的不知所措。世界颠倒,你懂吗?我说,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沉淀,来平静……
      说完,我挂上了电话。
      我爬上顶楼,夜晚的风凉爽地吹,眼底的世界五彩呈纷,繁华似锦。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那么不真实,仿似一场梦,梦醒了,我的世界依然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旋转,别人的世界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就这样一个人,walk alone, 或者应该用walk lonely.

      我知道我不可能让你内心结的那些冰块融化掉,也不可能填满你内心那些干沟百,更不可能让你心中的伤口全部结痂再彻底消失……可是我是真心对你的,真心希望你快乐。”

      ——青青

      又收到杂志社寄给我的样本和汇款单,我所能想到的就是终于可以交房租了,房东已经来了好几次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去找房东,房东已经来找我了,他告诉我妈妈已经替我付了一年的房租。
      如同晴天霹雳,我惊讶地看着房东,我宁可相信是我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
      “你妈已经付了一年的房租。”
      房东的话彻底粉碎了我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我的世界一下子暗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东西,我一个劲地往前跑。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我只要一个人的生活,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绝不允许!
      我有些惊慌地找到青青,“给我两千块,快点!”
      她被我吓住了,她从未见过我这副模样。她抬头看着我,瞳孔因为惊吓而扩张。“出什么事情了?”
      “不要你管!你给不给啊!”我无法相信,一直如此安静,安静得似乎不存在这个世界的我,说话的声音居然会如此粗鲁,下一秒,我看到她眼眶通红。她打开随身带的包,掏出一把钱放在我的手中,说:“依然,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不会在意,我……知道,自己……与你不同……”她的声音有些语无伦次。
      我接过钱,慌张地跑了,就如同五年前跑出家那样。我已经顾不上她要说什么,顾不上她是否追上来,我一心只想,立刻出现在那个女人面前,我想冷静,但冷静不下来。
      我来到她的公司,保安不让我进去,我疯了一样往里面冲。
      “出来,叫你们总经理出来,出来!”我竭斯底里地尖叫着,“出来,叫她出来!”
      ……
      “依然,你来了?!”她带着意外和惊喜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止住想哭的冲动,质问她:“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凭什么这么做?谁要你管我付房租!你是在怜悯我吗?”
      说完,我把钱甩给她,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红灯,一辆一辆车与我擦肩而过,但都没有撞到我。我只想离开,彻彻底底地离开。
      尖锐的刹车声……
      我呆住了,一群黑鸟在我脑海中徘徊。
      回头,转身,青青在我身后如红莲般盛开。那个女人,在对面,泪流满面。
      我蹲下去,把青青抱在怀里,她的血染红了我的白色外套。她在我怀中,露出如花般的笑容。她用手指着随身带的钱包,口中喃喃地说着:“信,信,信……”
      我急忙从她的钱包里找出信拿在她眼前,她用无力的手拈起那封信然后塞进我手中,“那天,你……打电话给我后……写的。”
      她的声音伴随着救护车的哀鸣,虚弱地传入我的耳朵里,那么飘渺,那么空灵。
      “依然,我爱你。你不要难过,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这句话,我藏在心里那么多年,今天终于可以对你说了……”
      我的手紧紧攥住那封信,握住她渐渐失去温度的手,静静地望着她惨白的面庞。青青,你知道吗?我也一直爱着你……
      我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坚强,我是如此不堪一击,所以我一直在逃避,逃避所有的一切。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不曾知道这一切,也不曾认识你,在十二岁那年死去,连灵魂一起灰飞烟灭。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与我无关,你也依然是那个骄傲的你……
      我真的累了,支撑得太久了,疲惫放肆地扩张,曾经的坚持已经渐渐行渐远,手腕处流下来的鲜血染红了罩着她的白布。
      青青,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无拘无束,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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