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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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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感觉快要断成七八节的手,掏出口袋里的手电筒打开的时候,唯一的想法是惊讶于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死。地震刚来的时候,我蠢得连跑出教室都没有做到,房子就开始坍塌,更加诡异的是,我并没有躲到课桌或讲台下面。也就是说,我那可怜的头顶没有任何防御地对着天花板上那些一掉下来就能送你去见马克思爷爷的东西。
但是我居然没有死。不光没有死,而且还能动弹。我试着伸展身体的时候,除了全身正常的酸痛和一些小小的擦伤之外,我几乎是安然无恙。更幸运的是,我打开手电后并没有在周围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乎没有人在,也没有人死掉。
不过我很快就自己驳斥掉了这个想法。因为我在屏气打量周围的时候,明显听到了一个比我刚才的呼吸声还要粗重很多的声音。比起一个人正常的呼吸声,这更像是一种痛苦的喘息,而且一声比一声清晰和剧烈。
我犹豫了几秒,决定还是放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那边有人吗?”我没有读过什么关于求生的书,什么学校发的地震小知识我也从没有认真看过,所以面对现在的突发状况没有任何哪怕一点的经验,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声音要放轻,否则再把自己头顶的玩意给震下来……
我听见那种喘息声又继续了几分钟之后,才盼来一个虚弱的回答,“我在这,能看见你的……”
我把手电朝向自己前方,压低一些声音问道,“你看得到光吗?能不能过来?”我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在醒过来,打开手电的第一时间,我就已经做好了要在这里孤独等待救援的准备。而现在我居然遇到了同类,还是活的(……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
我这样兴奋而期盼地大喊着,对方却没有给我任何的回应,甚至连原先清晰可辨的粗重喘息声都消失不见了。我感到心脏受不了这种情绪的大起大落,比拿到第一名的语文试卷紧接着拿到倒数第一名的数学试卷时都要痛苦。
我逼迫自己保持冷静,又反复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几声。却没有听到任何除了自己的回音之外的应答。我眨眨干涩的眼睛,一颗眼泪就差点滚出来。就那么一瞬间,一个教室里的同学和老师就都这么不见了。整个地球都这么大,偏偏就这里地震,偏偏整片废墟里只有我一个人,偏偏我还是如此清醒,偏偏我还在遇到一个同类之后又失去了他/她的消息。
要知道,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地震,三个小时之后学校的校庆派对就会正式开始,两个小时之后我就会去更衣室换裙子去参加舞会,这些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的妈妈还在家里等我。我不知道这场地震让她怎么样了。我清楚,不是每个人的生命力都有我这么顽强,更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么幸运。
我咬咬牙,逼着自己把那一声快出喉咙口的啜泣咽回去。
“喂?你还醒着吗?”我抱着救人救到底的念头,慢慢地挪动身子爬过去。我看看周围,一切都没有了地震之前的模样,乱糟糟一团连找个词来形容我都做不到。似乎我连呼吸赖以生存的空气都很难了,我所在的空间似乎被坍塌下来的一切封得越来越严实,这导致我原先十分平稳的呼吸声也变得急促和粗重起来。
我整个人趴在地上,痛苦地向前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子。天气还是很热,我穿的雪白的校服T恤,现在早就变成了一种肮脏的尘土颜色,这倒是算不了什么,可怕的是我的手臂、手肘都被擦出了血,擦伤的地方粘满了尘土颗粒。
“喂?你还在不在啊?”我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问出这句等于“你是活着的还是死掉的”的话。却没想到在这种频临绝望的时刻,我却听到了盼了许久的应答声,“我还好,就是腿骨折了,动不了。”这句话夹杂在两个人的喘气声里显得异常平静。这让人感到很不爽——你要是很好,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害得我爬过来还要担惊受怕的。
“你看的到我吗?”我没好气地大声问。
“看得到你趴在地上呢。”对方这么回答着。然后一只雪白的手不知从什么地方伸出来,一把扼住我的手腕。我吓得尖叫一声,惊恐地望着那只病态的手。直到我看到那只手动了动,还伸出手指做了个手势,才大喘气着说:“你吓什么人啊……”
我朝那只手伸出来的方向爬过去,才看到她。她梳着一个很松的马尾,扎得很低,快被磨断的头绳贴在后颈。一大片头发散开在身后。她似乎没按照今天(说实话现在也未必是今天了)的要求穿校服,两条腿上裹着一条低腰的牛仔裤。她皱着两条很优雅的眉毛望着我,似乎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你没事吧?”我望着她那张病态的脸,很白痴地问。我很快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多么没意义,于是立刻开口继续问道,“没事吧?骨折了没?冷不冷?饿不饿?”问完之后我自己都被自己气哭了。一连串的全是废话。
似乎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我把手伸向裤子巨大的口袋里寻找起来。校裤两个巨大的袋子是我非常喜欢的,里面放着各种东西。一些不能带进学校的食品,数码产品,还有那个手电以及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这次老天爷异常眷顾处于苦难中的我——我掏出了一包压缩饼干。早上在找面包的时候在家里的储藏室翻出来的,被我随手往口袋里一塞。
“你还真是什么都有啊。”她冷冷地望着我,痛苦地喘着粗气,语调却显得异常平静,“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找个什么机器,打条地洞出来?”
“休息吧你,还有心思毒舌。”我从那个口袋里拿出一包创口贴,撕开几片贴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另外几片朝她递过去。我对这个毒舌的女生没什么好感,加上她也不是我们班的,更加不必客气。
我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检查着自己的伤口,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了一丝很微妙的转变。
“你自己倒是还有力气和我解释这些?”她还是冷冷地看着我,头一撇,头绳彻底磨断。
“少来,”我翻翻白眼,处理完伤口之后,拢了拢长得发梢快和那两个巨大口袋同一高度的头发往后一靠,故作大度地说,“你要不要靠在我身上?你刚把发带磨断了,接下来要把头皮也磨掉吗?”
“用不着。我刚才只不过在动而已。现在我是没力气动了。”她翻着白眼,无力地靠在一片废墟上,“我们在这里有多久了啊。”
“不知道。”我冷冷地回答,一把把她扯过来,让她靠在我肩上。
“你干什么?”她差点跳起来,却又因为右腿骨折而动不了,只能乖乖地靠在我肩上。
“别和我烦。”我扭过头,把最后一张创可贴贴上,“就给我靠着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