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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宝 』 ...


  •   ⒈

      女人慵懒的蜷缩在真皮车座上,深棕色长卷发美艳如藻,纠缠着她纤细的腰。身上本就松垮的和服襟口半开,露出一抹白皙圆润的肩头和锁骨处迷人的凹陷。细长匀称的腿并拢,斑斓晨光透过车玻璃影影绰绰碎化在那光裸的脚踝,映得一片甜腻瓷白。小巧优美的足弓,十只涂满黑色甲油的柔嫩足趾正娇憨的聚在木屐内,引人垂怜。

      慢滑中的车身微微一顿,墨漆色加长林肯稳稳停在一栋山水环伺的古韵宅邸前。后车门打开,一身黑西装的面瘫保镖微屈身向她递出一条手臂:

      “请下车。”

      迈出车门的双腿在尚有寒意的清晨微微瑟缩了一下,和服乳白的衣袂掠地而过,女人曲身而出,手乖巧的搭上保镖手臂,望着眼前勾檐抱角的三层雕花小楼,微微歪了下脑袋,神情迷惑。

      保镖只引了她到那扇朱红柚漆大门前,便转身退回去,远远负了手看着,面无表情。她困惑的抬头,见头顶高悬的匾额上用行楷刻着两个大字:

      顾苑。

      眨眨眼,顾苑又是哪儿?

      人生总是如此玄妙的东西,也许上一秒她还在日本北海道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这一秒却莫名其妙被一大陀人半是胁迫的带回国,来到这更加莫名其妙的地方……

      监控镜头里,她打了个呵欠,目光呆滞,低头望着那及膝的门槛一脸踌躇,似乎是在犹豫该先迈哪只脚好。

      面前这扇沉实的红门上有一朵圆形的墨莲图腾,她费力的在脑海里搜刮良久,方才想起这花与她身上穿着的和服腰际绣着的,是同一品种。

      她踮起脚尖用手去抠那精美的莲花瓣时,厚重的大门阖然开启,尘埃斑驳,柔软的日光从头泻下,那么一瞬间,场景美好的如同遭遇轮回。与此同时,两列衣着洁净的佣人分立两旁,齐刷刷向她弯腰并伸出手臂做邀姿:“二小姐请。”

      她五官有些错位。

      你可以想象那种场景:在陌生而古色古香的楼阁内突然出现身着现代女佣服饰的仆人,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欢迎姿态,脸上的笑容精准到仿佛用折尺度量过,这是多么诡异的……搭配。
      她站在原地僵了一会儿,终于迈步进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总要先摸清楚敌情。

      ⒉

      顾苑。
      叱咤中国内陆的□□世家老巢,其实不过一座大隐于市的老宅,碧瓦斑驳,朱漆里透着股岁月沉实的味道。即便外表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秀雅古典,但那墙壁与房檐、玉柱和游廊,早已被无数能工巧匠最大程度的还原过无数遍。

      河川市不乏风情华丽的欧式建筑群,然而像这般低调隐秘,古典中透着书香的宅邸却再找不出第二栋。不单单是因为顾苑本身一百多年的文化价值,更是因为这宅子里住着的,是控制内地军火走私业的龙头老大,顾家的现任掌家:顾培理。

      在一片檀香萦绕的隐世氛围里,却做着如是沾满血腥味的勾当,这世界,的确不是一般的讽刺。

      ⒊

      庭院深深。

      越靠近宅心就越令人有种寒骨的凉意,或许是因为离泉涂山太近,古典建筑中依山傍水者皆为风水宝地,如此推断的话,或许她脚下所踩的每一块地砖都价值不菲吧。

      一路寂静的走进内堂,原先还期待能遇见一两个穿长衫的狠狠娱乐一下自己,结果连根毛都没见着,着实郁闷。

      她第无数次发愁的看着那高槛。一夜逃亡似得奔波,身上和服都来不及换下,她困窘的扯着自己的宽袖,表情纠结。深吸口气,方要抬腿把这最后一道门槛迈过去,脚悬在半空中,人整个儿呆住。

      内堂不透天光,因而那黄花梨大圈椅上坐了个人她也未察觉,直到那人影自黑暗中慢慢踱出,修长的身影脱离浑沌遭遇阳光,那一瞬间的美景,着实让人颤抖。

      她恍似窒息。

      男人就立在几步开外处,上身穿一件驼色的V领线衣,下身是白色休闲裤。一手斜插在裤带边缘,一手慵懒的垂着,赤脚踩在那一大片细软的墨色地毯上。

      这是个漂亮的男人,半长的刘海微微遮住眼角,迎光的瞳孔闪烁银芒,神秘而诱惑。他肤色极白,甚至有种病态的孱弱。润玉嘴唇微微抿起一角,含着一缕说不出的忧郁。他伫姿时身体略微显得放松,周身却弥漫着浓郁的寂寞感,高贵矜持,令人望而着迷。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条腿忘记放下,半撑着门框的姿势有些呆傻,又有些迷茫。直至男人靠近她,近到她微抬视线就可以清晰的欣赏到对方冷冶诱人的锁骨曲线,近到鼻端充斥着对方所带来的檀香。

      她听见他的声音,用一种类似于叹喟的低唤,蛊惑而动人:“宝儿,好久不见。”

      ⒋

      但凡混迹于□□者,无人不知顾家顾培理生凭只一独子,名唤顾善水。然而这位顾家的大少爷却鲜少于人前露面,甚至从未被顾培理携带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与其说韬光养晦,倒不如说行踪诡秘鲜为人知。

      但鲜为人知不代表无人可知,几年前曾爆出消息说顾少身患顽疾要出国求医,虽然真假未被证实,却奠定了顾家基业继承人悬而未决的结论。顾培理其人手段出了名的利落狠绝,断不容许事情脱离自己控制分毫,而爆出这消息的人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果然,不出三天,顾家旗下的十八堂口开始暴风换血,将一些对手好容易安插-进来的眼线一个不留的全歼,尸体焚了,骨灰盒上规正的贴了标签寄到各地……

      此后再无谣言。
      顾善水其人成谜。

      ⒌

      “宝儿,不记得我了麽?”柔和的男中音略带一丝低哑,透着淡淡的迷魅,他一边说一边已伸出手,缓缓抚上她面颊。

      他的手很冷,宛如大理石般硬净的手指颀长苍白,带着几分禁欲美,骨节一粒粒,很性感的翘起。

      ——那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想,一个令人感觉疏宁与凉薄的姿态下,却能在靠近的瞬间衍生出一种近乎于暧昧的温柔。

      面颊上的触感忽然抽离,她被轻轻带入一方怀抱,檀香无孔不入。有一瞬间她分明觉着熟悉,觉着这地方并非第一次来,觉着面前这男子这怀抱乃至怀抱里清淡的香味都曾在嗅觉的记忆里,留下过痕迹……

      她不知所措,只能僵着身子任他拥抱,良久,低低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问:“那个,请问我认识你麽?”

      其实她更想问他“我是谁”。她的存在,所有光阴的都被丢弃在某一个岛国,丢弃在那片不输于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海,连同她的来历,以及生存至今渺茫的目的性。

      那么,她是谁呢。

      如同感受她的疑问,他轻柔地为她解惑:“你不必着急,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全都告诉你。”

      他微微松开手臂与她对视,目光泛着温和的涟漪:“这里是顾苑,我是顾善水。而你,你是我父亲十一年前从孤儿院带回来的养女,你的名字叫臻宝,裴臻宝。”

      她的呼吸一顿。

      他接着道:“你今年28岁,十年前因为一些原因被我父亲送去日本北海道一家疗养院进行隐世治疗……”

      “治疗?”她怔怔的望着他,“就是说,我有病?”

      觉察到对方蓦然一沉的气息,那双银光流转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有寒芒一掠而过,快的几乎令人让她以为那是幻觉,因为下一刻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带着一丝高贵的审视。

      “你没有病。”他低声说,再度伸手温柔的将她拥住,微凉的嘴唇贴在她发际,喃喃道,“宝儿没有病。”

      她耷拉着眼皮心说您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要真没病何须一再重申?更奇怪的是,原本她还坚信自己是个正常人,如今给他这略带沉重的表情一击,顿时就觉着其实她跟北海道疗养院里的那群疯子没什么两样,至多不过比他们文静些。

      她不是没有疯狂过,比如疯狂的尝试逃逸。一个人被长期圈进在不属于自己的群类里,久而久之,或被同化,或人道毁灭。她曾为了逃离那种绝望和窒息而穷尽一切手段,但那如蛛网般绵密存在的保镖和护士总能令她意识到自己的反抗有多么可笑贫瘠,不堪一击。在她尚不能意识到她世界之外的世界时,顾家势力便以铁桶般牢不可破的姿态凌迟着她的光阴。

      最终,便只能日复一日的告诉自己:我不是疯子,我没有生病。
      最终,已不再是真假辩驳,而是本能。

      ⒍

      时间倒回一个多月前。

      行踪成谜的顾家大少爷顾善水高调回国,有关其身患顽疾不得而治的传闻不攻自破,同时有舆论声称顾少此次回归是为正式开始接管顾家总盘“生意”。针对这一流言的扩散,顾培理意外的呈现漠然状态,不迎合,亦不制止。于是低调晋升为高调,直至传闻衍变成“顾少经年来绝非无所事事,顾家的海外交易半数以上尽在他的操控下完成”。

      紧随其后的是顾善水于顾氏集团年度晚宴上的正式亮相,各地各大报纸头条十分一致的给予了最华丽的词藻修饰,惊艳之息遍布每一个角落。继而,这位人气爆棚的美公子倏然调动顾家所有人脉,并不惜扰乱各大堂口的交易抽拨人马,只为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一个叫做裴臻宝的女人……

      一个月后,顾苑。

      博古架前立着的中年男子手持一只景德镇冰片裂纹细瓷玉釉彩瓶,逆光的身影显的有些阴沉。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方横置的紫檀木雕花扶椅,椅上坐着的男子面色沉静淡然,修长双腿甚为优雅的叠起,一只手漫不经心的落在膝头,半抬眸,泰然望着中年男子高大肃穆的背影。

      顾培理把玩着那只瓷瓶,慢慢转身,正对上对面男子极为漂亮的丹凤眼,像极了他母亲,天生的清高。足足两个小时的沉默对峙,他却没有在顾善水脸上找到一丝的不耐,男人微微勾了下唇角,露出个略带满意的笑:“这趟回国,你似乎变了许多……”

      “父亲指的是我高调出席集团年会,还是大肆调派人手寻找裴臻宝?”顾善水不紧不慢道。

      顾培理神色不变,眼底却极快的掠过一抹激赏:“打小你就爱跟我拧着干,我喜欢的你从不肯顺我意,连生病求医都是。你讨厌见人,讨厌镁光灯,讨厌虚与委蛇,讨厌顾家充满血腥味儿的家业,更讨厌踩着无数人的尸体上位。可是这次为了阿宝,你把你讨厌的事都做齐了,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一次你是铁了心的不让我,不让顾家好过?”

      那些所谓的传言,其实根本就是自己这好儿子叫人散出去的吧?这狐狸似得东西,搁在美国熏陶了十年,硬是把病怏怏的娇贵磨掉两层。他本就是一等一的聪慧,从前心高气傲,宁死都不肯拉下面子,这样的顾善水空有头脑,却没有驾驭顾家的魄力。

      然而这一次他几乎毫不迟疑的就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推到众目睽睽之下,只为了逼着他承认裴臻宝的存在,他仍对十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并不惜抛弃自己那所谓的清高自傲,也要把他处心积虑藏匿的一起挖掘开来,无处隐秘。

      “我从没有过继承顾家的意思,你知道,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一样。”顾善水慢慢站起身,眼神褪掉忧郁,折射出一缕坚毅的泠光,顿了顿,又道,“可是,我不会再花费十年来玩一场不知所谓的得失游戏,尽管赌注不变,但只要操盘手是你,我就无法翻盘。”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你就失去了任性的机会,我不会再像十年前那么仁慈,你想要阿宝活着,就不能再逃避顾家赋予你的责任。”顾培理低笑一声,慢慢走上前来,英毅的五官较之顾善水少了一份精致,却多出一份沧桑和历练。眼神深邃如渊,带着领导者独有的决断与霸气。

      相比之下,顾善水应当还是青年一般的生涩,尽管他已二十九岁,他的气息却还和十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上表情漠然,眼神冷峻的少年如出一辙,只是他不再封闭,当他有了欲望懂得追逐,他的世界就会开启另一扇窗,尽管这过程,花费了彼此十年……

      黑暗中,高贵的王子终于垂下那高高在上的视线,平静的说着:

      “我知道。从来,都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 阿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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