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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吴桑从接到奉令到正式任职还有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主要是用来教新晋官的进士进退之礼,教授基本上都是由上一任官员来负责完成的。

      吴桑的上一任门下省左侍郎是一个年纪颇大,略带迂腐的老人儿。
      吴桑报到的第一天,就被拉着去背参议纪要了。

      门下省中侍上午刚刚从陛下处回来,就问身边的人,新上任的左侍郎是否来报到了。
      一听说左侍郎正在学进退之礼,心中暗道不妙,赶紧起身去找。

      终于在侍院东南角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一老一少。

      看到中侍慌慌张张的闯进来,老侍郎和新侍郎赶紧起身去迎接,不知道是发生了何事。

      中侍听到吴桑刚刚开始背参议纪要,有些发白的脸才恢复了点血色,对老侍郎道,吴桑不用学习进退之礼,只需要将司掌职责流程告诉他就行。

      老侍郎据理力争,进退之礼是君臣礼仪之根本,不可不学,中侍也毫不退让,虽然说不出什么理由,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老侍郎不得不退步。

      中侍临出门前还不放心,担心这个老侍郎阴奉阳违,悄悄对一旁的侍官交代,一旦发现老头要教新侍郎进退之礼,务必要赶紧知会他。

      清晨卯时,是门下省递送奏折的时辰。

      皇帝早早就正襟危坐,眼睛盯着门外,热切的目光给一贯肃然的面容染上了难得的生气。

      皇帝一直勤勉,除了在元封八年的那场大病之外,倒是从未发生过奏折堆积之事。虽然如此,但是日日批,月月批,年年批奏折,对皇帝来说,这奏折就如同吃饭喝水,毫无新意了。

      一大早起来,这么候着奏折送来的还是头一遭。内侍都被皇帝差去殿外瞧了好几次。

      门下省左侍郎身着青色盘领官袖袍,头发高高束起,面如玉冠,一双妙目波光潋滟,神采四溢。
      吴桑快步入殿,道:“臣吴桑拜见皇帝陛下。”

      “起来吧。”皇帝心跳得厉害,面上却是和颜悦色。

      跟随吴桑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侍从,捧着一叠叠的奏章。

      吴桑从他们的手中接过奏章,小心的摆放到皇帝案几的一侧,又站直了身子,从袖中取出简略,道:“陛下,臣昨日共收奏折102份,其中奏事折35份、奏安折20份、谢恩折18份,贺折8份……”

      吴桑低头诵读,露出一段米色的颈项。

      皇帝记得,以前在宫中,最喜欢他披着头发,穿着宽大的衣袍,觉得那样的他如墨水画一般,看起来萧疏有致、烟云清旷,怎么都是让人看不腻的。

      如今看他整衣束带,一丝不苟,纯熟舒徐,声音朗朗,很有几分干练人臣的味道,看着也让人着迷,不由生出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感慨。

      吴桑把简略折好,收回袖中,低头恭敬的道:“陛下,臣禀报完毕。”

      “朕知道了。”皇帝收回视线,点点头。

      一旁的内侍笑盈盈地道:“吴大人稍坐,匀奴才们一点时间把奏折清点一下。”

      虽然上一任的侍郎没有告诉吴桑还有清点一环,不过吴桑觉得内侍说的有理,也便点头坐了下来。

      “早膳用过了吗?”皇帝关心道。
      吴桑赶紧起身,道:“回陛下,已经用过了。”

      “哦。”皇帝的声音有点失落,又问道:“那能否陪朕再用一些?”

      君王都发出邀请了,臣子哪有拒绝的道理,吴桑点头道:“臣遵命。”

      “把早膳端进来吧。”

      皇帝刚一发话,侍从便鱼贯而入,摆桌子的,上菜的,布食具的,看起来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帝王用膳,自然是大家都候着他,哪有让他候着的道理。吴桑想着,便也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合理。

      吴桑一落座,皇帝就起身拿起银勺去舀粥,舀好了端到吴桑的面前,笑眯眯地道:“快吃。”

      吴桑看着皇帝起身去舀粥,心中还嘀咕,这内侍怎么都这么不伶俐,还要陛下亲自动手,却想不到皇帝舀好了竟然是端给自己的。

      吴桑惊得赶紧站了起来,双手去接,道:“吴桑惶恐,陛下……”

      “趁热吃。”皇帝似乎对自己亲执汤羹这点事情毫不在意,只催促吴桑快吃。

      吴桑第一次上任,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所以出门时早饭也只有吃了一点,肚子并不饱。

      从殿外一路过来又冷,端着热腾腾的粥,吃了两口,只觉得饱满香甜,齿颊留香,忍不住问:“陛下,这是什么粥?”

      皇帝正看着他吃,一听到他发问,就嘴角翘了翘,带上了几分得意,道:“紫米牛乳粥。你……你若喜欢吃,朕每天都让他们备着。”

      吴桑摇头,刚想说不用,却发现皇帝面前的食具都是空空的,顿时生出几分羞赧,起身道:“陛下,臣给您布餐。”

      “不用。”皇帝伸手去拦他的手,又在他的手背上顿一顿,道:“没事,你吃你的。”

      皇帝一个手势,那些内侍赶紧上前布餐。

      皇帝一边佯装吃饭,一边注意着身边人的举动。

      依然如同以前那样,吴桑一小口一小口斯文地喝粥。
      只是以前的他漠然、抗拒,甚至不吃皇帝布的餐,虽然是对坐而食,但是如果可以,他是宁愿独食的。

      此刻的吴桑,虽然皇帝感觉到他不够放松,但是那只是在君王面前的恭谨,并不是厌恶。这般面容温润,神态自然的坐在自己身边吃饭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皇帝轻轻的舒出一口气,只觉苍天怜悯,能够再给他这个机会。

      刚用完早膳,吴桑便问身侧的内侍是否已经清点完毕。

      皇帝嘴角带着一抹温煦地笑意,道:“吴桑还有事情?”

      吴桑点头,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毛巾擦手,道:“昨夜正好是我师兄当值,本来约好早上我送完奏折就和他一起出宫的。现在估计他等了好一会了……”

      皇帝仁德,自然是不会计较这些,道:“那你先去吧,不要让你师兄等急了。”
      吴桑拜了拜,谢了恩,就起身走了。

      吴桑一走,殿内的暖意就被他带走了。
      内侍们过来收拾膳食的盘子。
      皇帝开口,道:“都下去吧。”

      内侍都是极懂眼色的,知道皇帝在吴桑面前装大方,现在心口正憋着一口气,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撒到自己头上,一听到皇帝发问,就都蹑手蹑脚的出门了。

      皇帝心里自然是难受的,他一大早的起来,早膳都没有用,就等着吴桑过来一起用。
      巴巴地把人等来了,结果吴桑却这么急急着就要走,完全无视他的用心。

      虽然吴桑没有学过进退之礼,但是与君主同席,君主尚未起身,臣子怎可离席。这基本的道理,皇帝相信吴桑是懂的。

      那么只能说明一点,在吴桑的心中,这个师兄比他这个君王重要太多,以致他宁可破坏臣子之仪,也不愿让他师兄等着。

      还好,总算是见到人了,毕竟是和他同坐同食。

      皇帝叹口气,起身坐在吴桑坐过的位置上,手放在吴桑用过的毛巾上,又端起吴桑用过的粉彩过枝福寿碗。

      这碗是双碗,与自己用的是一对。吴桑自然是不知道,这双碗是只有帝、后才能享有的尊荣。

      皇帝看了看这福寿碗上形态优美的枝枝蔓蔓,又细细的摩挲了一把,端起碗就往自己的唇边凑了凑。

      吴桑觉得奇怪,为什么同僚对皇帝陛下是如此敬畏不已,战战兢兢,深怕一步不慎,就被陛下责罚。明明陛下知人待士,体恤臣下,宽德之至,不是苛刻冷酷之君啊。

      比如前几日一个臣工的奏折迟了,导致吴桑发生了延缓。与吴桑交好的几位臣工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右侍郎还偷偷给他塞了一副软膝盖,说是备着无患。弄得吴桑本来不大紧张的心绪也惶惶然。结果皇帝陛下见到他,却只问是否外面大雪路不好走,避而不言延误之事,还留他下来喝了热姜汤。

      再比如那天吴桑陪着陛下用早膳,吴桑不过随口自言自语了一句,菜式太多,无从下手。结果第二天过去的时候,桌上的膳食就清减了不少。

      于是吴桑觉得陛下不仅仁德,而且也善于采纳谏言。

      正是因为如此,吴桑的心中却惴惴不安,觉得陛下对他以德御才,言笑晏晏,自己却反而对陛下有所欺瞒。
      几日来,当陛下带着笑意,将信任的目光投在吴桑身上时,吴桑几乎是不自觉地回避。

      一日在惯例的交接工作完成之后。

      吴桑突然跪下,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皇帝一愣,道;“吴桑,你有何事起来说吧。”

      吴桑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只说:“陛下容臣先把事情说完。”

      吴桑这么严肃的大架势,皇帝看得心里一紧,又联想到他这几日的目光总是避着自己,第一反应就是他不是要辞官吧。
      想到这一点,皇帝就不敢让吴桑奏了,想了想,还是先迂回战术。

      “吴桑,门下省左侍郎做得还适应吗?”
      吴桑点头,道:“臣忝居左侍郎,诸事上心,唯恐圣意不悦。“

      “朕自然是满意的。”皇帝急急开口,又顾左右,道:“那你可有什么地方不顺意?”

      “同僚对臣很好。”吴桑一顿,又接着道:“陛下对臣也很好。”

      照说,听到这句话,皇帝要乐的,可是皇帝现在可没有心思乐,他还真怕吴桑给他来一个先抑后扬。

      “哦。”皇帝点了点头,又寻思着道:“那——”

      “陛下!”吴桑抬头,正色道:“陛下,能不能容臣先说完。”
      吴桑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不安和歉疚,道:“臣可是犯了欺君大罪……”

      欺君的确是大罪,可是皇帝一听和辞官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心也放下来了,只道:“你说吧。”

      “臣并不是安澜郡西阳乡人士……臣是在元封八年被师父从沽闽江里救起的。臣自醒了之后,不记得从前的事情,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师娘说沽闵江一带多珍贵草药,我可能是采草药时不慎失足跌落。后来进京赶考填履表,要填户籍,臣就随师父户籍,填了西阳乡。那日宴席上陛下突然发问,左右都是朝廷大臣,吴桑不想惹人注目,就应了下来。其实臣是哪里人,臣自己也不知道……”吴桑一口气把压在心头的话说完,神情黯然,静等着皇帝发落。

      皇帝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吴桑面前,弯腰把他扶起,道:“你本就不记得自己的户籍,并非有意欺君,何罪之有?何况你尊师从师,情意并重,朕还要嘉奖你。”

      吴桑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投下悠静的阴影,模样看着只觉温顺至极,道:“臣虽并非有意欺瞒,但是如此在陛下面前妄博虚名,也是不该。”

      “吴桑,你看着朕。”

      吴桑抬头,一双水银般又清又亮的眼睛与皇帝直视,这双令自己心绪百转千回,无数次靠回忆去重温的眼睛啊!

      皇帝心头发颤,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抱住他,抱住他!

      拼命压制着揽他入怀,低头亲吻的冲动,皇帝头一侧,把视线投在吴桑身后的五福齐全雕花门,道:“吴桑,你翩翩是然,不失为弘毅之人,道德之士。朕……朕很喜欢这样的臣工,你也不必为此事挂怀。”

      “可是陛下……”吴桑还在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吴桑,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取得吗?”皇帝不想再继续这个欺君的话题,问道。

      吴桑灵动的眼珠一转,带着难描难画的神采看得皇帝心头砰然一动。
      吴桑道:“不是,是我师娘取的。”

      “你师娘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皇帝一边发问,一边拉着吴桑往椅子上坐。

      一提起师娘,吴桑嘴角微微上扬,面容又是恭敬又是亲和,道:“师娘说,吴地有桑,硕果累,不弯腰。”

      “嗯,你的师娘很有文采。”皇帝点头称赞。

      “师娘出自名门,从小就立志要当药师,她的医术很好。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要我既要有风华硕然的才学,又要有无惧无畏的品格。”

      “吴桑,你为何来参加科考?”皇帝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自己多日来的疑惑,凭他对齐湉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追名逐利的人,为何失忆后,却反而回来考取功名。

      吴桑细密洁白的牙齿咬了咬下唇,声音带上几分困惑,道:“其实臣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直有个声音在臣耳边时不时响起,要金榜题名,要娶妻生子……”吴桑皱了皱眉毛,似乎在努力回忆,道:“总觉得好像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我只记得前面的……”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皇帝突兀的打断了吴桑的话,又感觉冒失,补充道:“你可能在跌落悬崖的时候,碰到了头,所以想不起来,这样越想越伤脑。”

      吴桑点头,放弃了回忆,道:“师娘也是这么说的,以前每次想得时候,头就痛得厉害,现在很少想就不大会痛。”

      “那就以后也不要想了,既然是上天决定让你忘记过去的种种,你又何必勉强自己呢?”

      “嗯。”吴桑唇角一扬,形成优美的弧度,道:“是啊,现在中了进士,也算是为以前的自己偿了夙愿吧。”

      “那你娶妻生子的事情……”

      “还不行!”吴桑摇头,肯定地道:“师兄说了,长幼有序,他还没有成亲呢,让我赶在他前头,他不乐意。”

      “哦。”皇帝长长的舒了口气,终于放心下来。

      “吴桑,跟朕聊聊,你这几年都在做什么?”皇帝调整了姿势,往吴桑的身边靠近了一些,手至始至终都是握着吴桑的臂弯。

      其实皇帝之前已经让盘虎把吴桑的师父、师母都调查清楚了,不过他更想的是从吴桑的嘴中说出来。

      吴桑道:“我师娘是江湖上很有名的药师,人们都称她为回魂圣手烟云水。陛下深在皇宫,对江湖之事可能不太了解。听我师兄说,经过我师娘的手治愈的疑难杂症没有八百也有上千了,以前有一个人江湖人士中了五花十草毒,要对应的配出十种解毒的方子……”

      皇帝一边留心听着吴桑的述说,一边贪婪地注视着身边人的容颜。

      他时而微笑,时而皱眉,兴起时还配上了动作,这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皇帝都视若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藏,等吴桑走了之后,慢慢品味。

      吴桑讲话的兴致很高,五年的光阴,他几乎是一点一滴都讲述给皇帝听。虽然他和他师兄的交好,是皇帝不大乐见的。但是皇帝心里的欣喜占了大部分,从吴桑愿意跟他讲述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身世之时,他知道吴桑的心门已经对自己缓缓打开,允许自己往里面迈进了小小一步。

      不知讲了多久,吴桑突然哎呦一声,抬头看了看房间里的更漏,慌忙起身,道:“陛下,臣该走了。”

      “啊,这么快就走了,你刚刚还没有讲完呢。”皇帝正享受吴桑难得的敞开心扉,两人坐得这么亲近,不舍得让他这么快就走。

      “陛下,臣要赶着回去了。”吴桑有点为难的开口。
      “哦,你师兄在等你?”
      “不是,臣要回官署去,万一有人送折子过来,臣不在,那些大臣又要白跑一趟了。”
      “中侍没有给你配侍官吗?”
      “配了。只是奏折是大事,交与侍官,臣始终觉得不妥,还是亲为比较放心。”
      吴桑这么一说,皇帝也不好再挽留他。

      皇帝送吴桑到门口。昨夜落雪,今天太阳一出,天气就显得格外冷。

      皇帝其实很舍不得让吴桑这么每天风雪里来去,可是吴桑不来,他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名正言顺的亲近他。

      皇帝看着吴桑只穿着灰色的夹袍,就皱眉对一旁的内侍道:“去把朕那件石青色的狐裘取过来。”

      内侍回房取来,皇帝接过,又披在吴桑的身上,亲自帮他把领口系上,道:“外面天冷,穿上狐裘暖和些。”

      这回吴桑倒没有推脱,只冲着皇帝一笑,道:“臣谢陛下恩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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