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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人看海 从始至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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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看海
他穿着白色的毛衣站在雪地里,雪花落满头发。他说:“陆唯,我喜欢你。”陆唯笑着说:“我也喜欢你啊。”
“我说的是这种喜欢。”他突然上前,冰凉的嘴唇贴过来。
陆唯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感觉到他的舌头伸进来,陆唯猛得推开他,脸涨得通红:“不……”
他依然微笑着:“好,我知道了。”然后转身离开。
陆唯想追上他,他却越走越快。最后竟像是不曾来过似的消失在空气里。
“等等……”陆唯叫着醒过来。可是周围一片黑暗,只有一弯秋月挂在窗外,像个冷漠的旁观者。
你总是不肯等我。
陆唯第一次见到江北时,正被妈妈拖着去看牙,江北苍白着脸红着眼睛站在街口,没有哭声却满脸泪痕。陆妈妈小声念叼:“可怜的孩子。”倒是陆唯被妈妈拖出老远还在回头看,他像只小兔子一样。陆妈妈生气的揪着陆唯的耳朵:“快点走,一会人该下班了。”陆唯转头的瞬间,江北转过脸,直勾勾的看过来,湖水般的眼睛深蓝一片。
比起老师评的小组长,陆唯更喜欢自己建立政权,把从家里偷出来的水果味糖分给小朋友:“以后我是老大,听我的就有糖吃啊。”小朋友大都乐哈哈的应着,只有一个站在后面不出声。陆唯走近他,认出他是那天那个小孩,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颗糖,把大的那个递给他。男孩看了看手里的糖,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巧克力糖递回来。陆唯一看就乐了,边往嘴里塞巧克力边说:“其…其实,你当老大也行啊。”
“可我不想当。”
“哦,这样啊,那还是我当吧。你叫什么呀?”
“江北。”
“我叫陆唯,好,以后咱俩就是兄弟了,哎,你兜里还有糖么?”
后来,每每想起小时候,江北总是嘲笑陆唯:“你小时候是女孩的吧,没见过比你更爱吃糖的了。”而年少的陆唯一直想问的是,那天你为什么哭啊。
后来,陆唯在听陆妈妈跟人闲聊时,也听到一点江北家的事。比如江北的爸爸很早就不在了,江北跟他的奶奶一起生活。
那他的妈妈呢?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改嫁去了美国。”江北坐在墙头上着对旁边的陆唯说。
“哦。”陆唯干干地回了一句,伸手拔开遮住眼睛的头发,忍不住再问一句:“你怎么没跟她走啊。”
“我奶奶说,我要走了,她就不活了。”说起这些时江北也是一脸淡然。
陆唯怎么也不能把那个哭花脸的小男孩跟眼前的人对上号:“跟你小时候真不像啊,你那时多能哭啊。”
“你跟小时候也不像啊,你那时候肿着半边脸去看牙还不忘刁个棒棒糖。”江北淡淡地说。
“哪有。”陆唯甩开头发,转移话题:“走了走了,理发去,待会该下课了。”言罢利落的跳下墙头。
江北跟在后面颤微微地跳下来,落地时还晃了两下,陆唯扶他一把:“你可真瘦啊,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有炖排骨。”
江北跟上陆唯:“不了,我回去陪奶奶吃饭。”
陆唯“噢”了一声:“我倒忘了,让奶奶一块来吧。”
江北无奈地看着陆唯:“你…啊。”
江北心里那句是:“你是傻子啊?”可是终究说不出来。
俩人并肩走着,风吹动校服的衣摆,铃声在身后响起来。
晚饭的时候,江北正给奶奶盛饭。伴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还有陆唯的大嗓门传了过来,“江北,快开门。”江北可以肯定陆唯是在用脚踢门。
刚打开门,陆唯就端着个瓷盆窜进来,把瓷盆放到桌上,捏着耳朵,笑呵呵地说:“江奶奶,我妈炖的排骨汤,让我给您送过来尝尝。”
“真是麻烦她了,小唯吃过饭了没有,一起吃吧。”
“吃过了。奶奶,你们快吃吧,我去江北屋里看会书。”
江北吃完饭打开门,陆唯正慌里慌张的往被子里藏什么什么:“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啊。”
陆唯把小说从被子里拿出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奶奶呢。”
“看你就拿走,晚了你妈该找你了。”
“我倒想啊,不是怕被我妈发现么?”话是这么说,陆唯还是把小说卷起来藏在袖子里。
江北在一边鄙视地看着他。
陆唯讪讪地说:“我又不像你,没人管。”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对,看看江北表情没什么变化,想着道歉又觉得突兀,干干的说:“唔,那我走了啊。”
临出门又被江北叫住,迎面扔过来一把伞,“外面正下雨呢。”
陆唯接着伞,乐呵呵地说:“够哥们啊。”颠颠跑下楼了。
江北站在窗前看着陆唯撑着伞渐渐走远。
奶奶把水和药放在桌子上:“记得吃药。”
“恩,奶奶早点睡。”
客厅的灯暗下来。
清冷的月光照在冒着热气的杯子。
陆唯单脚支地,朝楼上喊:“江北!”话音没落,江北就从楼道里走出来:“等你五分钟了。”
“呵呵,不好意思,起晚了。”
“看出来了,昨晚熬夜了吧,瞧你那俩黑眼圈。”
“别提了,昨天被我妈发现看小说,逮住我猛K,罚我抄了半宿单词。”
“阿姨这回可算是下了狠心了。”江北跳上车子,“其实她不用担心,你肯定能考上本校高中的。”
“我也这么说,可她不信呐。”陆唯认命的踩车子,“小北肯定要考A中的吧。”
“谁说的?”
“老师都说你能考上的!”
“不会的,我不会考A中的。
“为什么啊?
“你又不在那里,我一个人多无聊啊。”陆唯一听就高兴了,觉得自己还是很重要的。谁知江北还有后半句:“再说,我要是考到A中了,以后谁载我上课啊。”
陆唯当下黑了脸。
谈话到这里,江北已经确定了要考本校高中了。是以陆唯提着书包跑进他屋时,江北还一脸不明所以。“小北,给我补下英语。”陆唯坐到江北旁边,看到他桌上摊着的本图册也凑过去看:“这是哪啊?这么漂亮。”那是一张海边的照片,蔚蓝的天空上是大朵大朵的白云,下面的海是层层叠叠的蓝,静谧而气势磅礴。
“爱琴海。”江北也是很喜欢的样子。
“等哥发达了带你去爱琴海旅游去。”陆唯很臭屁的说。
“先等你考上高中吧。”
陆唯以一分的优势晃进了A中。陆妈妈很高兴,给了笔活动经费。陆唯计划暑假拉着江北去B城玩,B城临海,能看到小规模的海。在出发的前一天,江北住院了。
之前江北也会有发烧咳嗽的毛病,但像这次住院这么严重的还是第一次。
“什么病啊,还要住院!”陆唯穿着T恤短裤跑了过来。
“哦,肺炎,估计得住一段时间,没法陪你去B城了。要不你自己去玩吧。”
“说好一起去的,我一个人去算什么,你好好养病吧,病好了咱再去。”看到江北一直盯着自己的短裤看,陆唯不好意思的搔搔头说:“我回去换身衣服再来看你啊。”
江北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旅行的计划彻底泡汤了。陆唯一脸甘心的样子,江北安慰他,没事,等高考完了,爱去哪去哪。
上高中后,学校离家远了,陆唯跟江北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食堂不太大,每次吃饭都是人山人海的。陆唯嫌江北跑得慢,好吃都被别人抢走了。一早就把江北的饭盒也拿在手里。下课铃一响,陆唯就往食堂跑。陆唯打饭,江北占位子。
“别挑了,肥肉不吃,芹菜不吃,豆芽不吃,看看你碗里还有什么能吃。”陆唯一边接收江北挑出来的菜,一边念:“你不瘦才怪!”
江北根本当作没听到,把菜挑完了才开始吃饭。陆唯认命的把江北喜欢的豆腐夹到他碗里。
对面看他俩来回折腾的张超笑着打趣:“陆唯,江北跟你媳妇似的。”
夹豆腐的筷子抖了下,豆腐掉到餐桌上。陆唯拉长脸训张超:“瞎说什么呢!快吃,吃完滚一边去。”江北抬头看了下陆唯,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江北收拾饭盒要去洗。陆唯拿过自己的饭盒:“我自己洗。”江北跟在陆唯后面:“生气了?”
陆唯绷着脸:“没听出来他说你是女的,你不生气?。”
“他开玩笑的。”
“有他这么开玩笑的?太TM没谱了。”
而江北在一旁边安静了。
依然一起上下学,依然一起吃饭,似乎一切照旧,只是不再拖着江北陪他去理发,也不在追在江北借小说,偶尔问起,也是笑着说:“哎,不看了,老妈看的紧呢。”不管做的多不着痕迹,江北还是感觉到那种疏离。陆唯认识了新朋友,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江北形影不离。陆唯也给江北介绍朋友,可江北顶着第一的头衔又不爱说话,很难跟人打成一片。很多时候陆唯招呼江北一起去玩都被江北拒绝了。
江北在教室写完作业,看天色不早了,就收拾东西去体育馆。最近陆唯常跟跟三班的常帅一起去打球。
江北提着书包走进体育场。陆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个利落的过人,投球,得分。转身对江北比了个OK的手势。
“靠,又输了。阿唯再来一场。”三班的常帅不服气,转着手里的球。
“不了,江北等着呢。”陆唯拿毛巾擦着头上的汗。
常帅看看场边的江北:“靠,还天天让你送回去,娘儿们啊!?”
陆唯瞪着常帅还没来得及说话,江北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急不躁地:“你倒不娘儿们啊,语文39,还不如娘儿们!”
常帅篮球打得不错,就是成绩不好,跟江北的第一相反,他稳居倒数第一。前段时间追一女孩,让人一句话打发回来了:“你语文才39分,能谈明白什么啊。”
常帅一下火了:“去你妈的。”手上的球向江北飞去。他这一下很突然,江北没来得及躲。那只球结结实实的打在胸前,江北脸色苍白,后退了两步还是没能稳住身体,倒在地板上。陆唯把毛巾一丢,朝常帅冲了上去。这是江北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画面。
江北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都是争吵的声音。
“你走可以,小北留下。”
“您不让他走是在害他!”
“他是我们江家的孩子,死也要死在这里,哪也不准去。”
“我不问您,我去问小北,他要愿意跟我走,谁也拦不住。”
天台上奶奶抱着他说:“小北,你要是走了,奶奶就从这里跳下去。”
画面又转到那个人潮汹涌的街口。
“小北,你愿不愿意跟妈妈走。”
“我…我留下。”江北说完低头,直到汽车驶远,才抬起头,一脸的泪水。
江北是给人掐醒的,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青肿的脸。
“你可算醒了!”陆唯松了口气,“没事吧?要不上医院看看去?”
江北还是有点胸闷,他以前常有这种感觉,并不当会事:“不用了,他们人呢?”
“你一晕,他们都吓跑了,真他妈没种。不过常帅那小子手真黑。”陆唯都不敢摸自己的脸,“能走么?还是在歇会?”
“走吧,去我家算了,回家你还得挨骂。”江北轻声建议。
陆唯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一会才回答:“不了,早点让我妈骂了我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一路上陆唯骑的很慢,也不说话。
江北安静的坐在后面抬头看天上淡黄的月亮轻轻的叹口气。
这之后,陆唯就交了女朋友。他结结巴巴的跟江北解释:“那个……你知道的,小月……我要送小月回家……”
“恩,知道的,送女朋友回家嘛。没事,我坐公车回家就好了,反正最近天也冷了。”江北笑着说。
然后就真的分开了。本来就不在一个班,有心的话错开交际也很简单。偶尔江北在公车上看到陆唯载着女生乐哈哈的踩着车子也会笑着打个招呼。更多的时候江北在车上戴着耳机低着头,安静的样子。
陆唯并不习惯这样的生活。经常会习惯性把手搭在身边人的肩上,意识到对方是女生又马上姗姗的放下,一幅不知所措的样子。
一个月后,陆唯拦着要上公车的江北:“上来,我送你。”
“不了,我坐公车就好。”
“上来。”
俩人瞪着眼睛谁也不让步。公车吭嗤吭嗤的开走了。
陆唯推着车子跟江北并排走着。
“我失恋了。”陆唯先开口。
“哦,天涯何处无……”江北俗套的安慰还没说完就给陆唯打断了:“江北,我们还是朋友么?”
一直低着头的江北在沉默了一会才抬起头:“是,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陆唯一直绷着的脸就笑了,走,哥们请你吃饭去。
那天陆唯叫了啤酒,江北也喝了一点。最后是江北把陆唯送回了家。
陆唯说,那是江北第一次载他,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江北就没去学校。陆唯到江家找他,奶奶坐在沙发上翻着老相册。奶奶招呼陆唯坐过去,一边看照片一边絮絮地说着:“这是小北一岁时的照片,那时候他可能闹了,天天哭个不停。这是他三岁时的样子……这是他八岁的照片,你看他笑得多开心,这是他妈妈陪他照的,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想跟他妈妈走的,可我那时想不通啊,儿子没了,孙子再走了,我还有什么活头儿。现在才明白,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在哪都一样。”陆唯呆呆的看着江北八岁时的照片,就是那年,他在街角遇到江北。
陆唯在江家待到很晚,那时陆唯才知道江北有心脏病。江北的妈妈早些时候就安排江北到国外去做手术,江北一直硬撑到现在。
奶奶不停地说:“等病好了,小北就回来了。”
没有时间期限,只要相信就可以一直等,只要相信。
陆唯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无自嘲的想,连句再见也不说,是怕我哭么?踩着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陆唯抬手抹一下脸。
二十岁那年,陆唯收到一条从美国寄来的围巾。那是中学的时候陆唯跟江北一块买的,两条围巾一模一样,当天翻墙时陆唯就把围巾挂了个洞,陆唯怕回去挨骂,江北就把自己的围巾跟他换了,回去让奶奶补了下还在上面绣了朵花。陆唯把围巾收起来再不看一眼。
我一直觉得他在,他欠我一声再见,他还说要陪我一起去看爱琴海,陆唯说。
2007年,二十三岁的陆唯,戴着那条最终回到绣花的围巾登上飞机,在看到爱琴海的瞬间,终于泪流满面,因为说过陪他一起看海的少年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