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 郁妈进村了 ...

  •   第一个故事:七叶楼

      十、郁妈进村了

      大兴县郁家村的西南边缘地带生长着一片茂盛的柑桔林,后来,桔子树砍的砍剪的剪,一排排桔子林中间种上了一垄垄半夏,八月盛夏,桔子压枝,半夏苗绿,看着十分喜人。
      正是半夏采收时节,柑桔林一扫往日的沉寂,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们。
      几个女人戴着草帽蹲坐在田间,把一株株刚刚倒苗的半夏从地里拔起来,在地上轻拍几下,抖落球茎表面的泥沙,然后分离茎苗,掀开盖子把鲜球茎装入筐内。
      一个女人看看头顶的烈日,用脖了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拿起瓶子喝下几口水,开口道:
      “三婶,你看老天爷几个月没有下雨,地都干出裂缝了,一桶水倒下去连点湿气都看不到,只有这个药园子,上边一层土是干的,粘种子上的泥巴却是湿的,咋这么怪?”
      “这种事咋说得清楚,这边的地本来就湿,大概是地上的水气给晒干了,地下的水气又冒上来了吧?”
      “这也忒古怪了……要我说啊,今年这场大旱,坡下那些好地全都不抵事,只有这片桔子林长得好,三婶,早晓得你们就不该把地租出去。”
      “早知三年事,富贵一万年,天底下哪来早晓得喔……就说这地儿吧,在我们手上一个子儿都变不出来,到了达娃子手上就变成了下金蛋的金母鸡,这都是命啊……”
      “三婶”,是郁三爷的堂客,郁达的三婆婆,她看看面前的半夏苗,又看看一排排挂满果实的桔子树,忍不住叹气。
      旁边几个女人立即感叹起各人命不同,言语间对“达娃子”的好命多有妒意,原本一直在埋头干活的某个年轻女人这时候插嘴道:“听老一辈人讲啊,灾荒年间的怪事就是多,这片地还不算啥,最怪的是水库,我家大丫头前几天听大军说,他晚上听到水库里面有声音,还看到了影子,那影子吧,还象是一个人……”
      “象人?是水鬼吧?该不是淹死鬼在找替身?”
      “我看是……对了,大军晚上跑到水库边上干啥?”
      “除了偷鸡摸狗还能干啥?不晓得又看中了哪家的鸡鸭,晚上过去偷呗。”
      “没听说谁家有遭贼,该不是被水鬼吓跑了吧?”
      “那个水鬼倒是干了件好事,哈哈哈哈……”
      几个女人齐齐笑了起来。
      插话的女人叫刘树英,是郁富安的老婆,郁富安三年前病死了,留下三个孤儿寡母和一屁股欠债,大女儿郁洁六岁,小儿子郁兴才两岁,儿女太小,刘树英没办法外出打工,只好留在村上务农。一个女人家能种多少地?郁达看她日子过的艰难,又佩服她没有扔下孩子自己跑路,吃不完的粮食送给她家不少,她对郁达心存感激,看大家拿郁达说事,很聪明地岔开话题。
      几个女人正笑的欢畅,旁边田垄上走过来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黑边眼镜,短头发,短袖衫配七分裤,脚踩一双平底凉拖鞋,衣着打扮很随意,但是质量式样都不差,一看就是城里人。
      “三婶,七嫂,树英嫂子……你们都在啊。”女人笑着打招呼。
      “哎哟,是秀文啊,好久都没有回来了呢。”
      “三婶,我这不是工作忙吧。”
      “你们城里人就是啊,一天要坐八小时的班,比我们农村人还要忙。”
      “哟七嫂,你可不能这么说,我那不叫忙,叫不自由,走不开啊,走开了饭碗就砸了。”
      ……
      几个女人和和气气却话里有话地说着场面话,另外一边正在忙着为半夏脱皮的郁达听到声音,匆匆跑了过来。
      “妈,你来啦?”
      女人回身看他,抚抚眼镜,严肃地点头。
      “是啊,我来了,我要不来,哪里会知道我儿子这么能干,办了这么大一个药园子?”
      大热的天,郁达背心开始冒冷汗。
      “妈,你看这天……很热啊,哈哈……太阳这么大,晒久了对皮肤不好……要不,您先回家休息?”
      “呵呵,我儿子真的长大了啊,都晓得关心老妈了,你骗老妈说你去读大学,也是出于对老妈的一片关心吧?”
      “妈,这事儿有点复杂,等我把这块儿的事情干完,我们回去慢慢谈……”
      “哪里还用谈?你看你这药园子办得多好啊,哪里还用得着跟我一个老婆子谈?”
      郁达草帽下的脑门开始发光,他终于被太阳晒出汗星子了。
      旁边七嫂插话:“秀文,还真别说,你家达娃子就是有能耐,听说这个药园子还是公司呢,是他爸出的钱吧?”
      郁达警惕地看向女人,这个巫婆,她要干嘛?
      郁妈的脸抽了抽,露出一个近似于凶恶的笑容,看向七嫂,柔声道:“严学成是他爸,不给他出钱还能给谁出钱?你说是吧,七嫂?”
      “那是,那是,听说那边生了个女娃,你们郁达还是棵独苗嘛,就是不晓得啥时候再多出一两个弟弟来啊。”
      郁达现在已经在心里面把这个巫婆咒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她跟郁爸郁妈一起上过学,小学没毕业就回家种地,据说跟他爸定过娃娃亲,亲事没成……这些事郁达曾经听说过,从来没有上心,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女人还在耿耿于怀,还想要找郁妈的霉气……该死的,他爸是他妈的死穴啊,这下惨了!
      郁妈果然被她敲中死穴,眼神凌乱,冷冷一笑:“严学成生儿生女跟我们郁达有啥关系?我儿子姓郁,挑的是我郁家的门梁,郁达再有能耐,也是我生出来的,就算他当上国家主席,惹了我,也一样是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边说边死命掰断一根桔枝,指着郁达,怒道:“好你个小兔崽子,你长大了啊,敢骗我了不是?还跟个外人合起来骗我……我告诉你,你就是长到八十岁也是我儿子,看老娘我今天不剥了你的皮……”
      郁达眼睛瞪得斗大,全身高度戒备,呈战前总动原状态。
      “妈,你冤枉我,这事儿跟我爸没关系,我没骗你……”
      这时候郁妈已经气昏了头,实际上打她听说前夫跟儿子合伙办公司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气昏了头,压根不听郁达解释,举起桔枝就朝他披头盖脸抽去。
      郁达一退五米。
      “妈,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哟,你还敢跑!……当真以为你翅膀长硬了,看我打不死你个混帐东西……”
      眼看郁妈举着枝条追来,郁达愣了愣,小命要紧,掉头就逃,跟郁妈在柑桔林里上演起母追子逃的情景剧。
      村子里的人也是无良,在七婶的带动下,不上来劝架不说,还在旁边起轰,有的叫“郁达快跑”,有的喊“秀文婶子,快快快,马上就要追到了”,就连那几个帮忙劝架的,劝的话都是“秀文,你几十岁了哪里跑得过小伙子,不要追啦”……
      感情这些人都忘了是谁在给他们开工钱了啊?!
      郁达气的够呛,他现在处境尴尬,真要逃郁妈哪里抓得住他,但他深知他妈的脾气,今天不让她出气,以后的日子更加难熬……问题在于,现在郁妈是暴龙状态,他也不想被打个半死不是?……于是,他只好非常有节奏的逃跑,跟他妈保持一个适当的安全的合理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郁妈发现追他不上,气极,伸手扯下枝上桔子,猛掷而出,未中,再扯,再掷,仍然未中……两个桔子落空,眼看儿子拐了个弯,跑到桔子林的另一边去了,爆怒,抬起脚抓下脚上拖板鞋,板鞋飞过桔子树,直端端砸向郁达。
      “哎哟”,林子那边一声痛叫,不是郁妈准头好,是郁达自己冲了上去──挨一鞋子总比挨一顿鞭子强,是吧?可惜刚才他没有反应过来,没让桔子砸中!
      听到儿子挨揍,郁妈的怒气仍然未消,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那个混蛋儿子了,一怒之下把气撒到了半夏身上,端起一筐刚刚收割好的球根,“啪”的一下全部倒在地上,脱下仅剩的一只凉拖鞋,死命拍打起来,一边拍一边骂:
      “兔崽子,翅膀长硬了是不?你跑,你跑啊,跑得了和尚跑不过庙……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你个死兔崽子……”
      沈重楼本来站在柑桔林边当观众,一来事情的发展方向过于诡异,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有点适应不能;二来也是郁妈太有气势了,他有点被吓到了……现在看郁妈冲半夏撒火,终于急了,以百米冲刺速度猛冲过来,一把抓住郁妈的鞋子,口不择言。
      “阿姨,阿姨,你不要……不要啊……”
      光听他的话,十个人有九个都要想歪。
      柑桔林那边的郁达更是大惊,非常神勇地撞穿桔林,顶着满头枝叶木屑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妈,大叫。
      “妈,妈,你拍的都是钱啊,这一筐起码值一千块钱,你拍一下就是几十块,妈,妈,你看你拍了多少下,拍掉多少钱啊……”
      郁达痛心疾首,痛到语调中带上哭音:“妈,你生气拍我啊,不要拍半夏了……”
      ……
      ──这一筐统共百十来斤,就值上千块钱?
      郁妈愣了。
      围观的村民也愣了……

      垂气丧气回到家,给他妈倒上一碗茶。外婆早有小道消息,这时候轮到她发脾气了,拍着桌子气得直哆嗦:达娃子辛苦一年,春天下种子的时候你在哪里?夏天抗旱,挑了几个月的水,你又在哪里?……一年多的时间,连你个人影子都看不到,现在你回来了,红不说白不说一上来就糟塌半夏,有你这么当妈的吗?……沈重楼好不容易把外婆劝得消气,拉了外婆去厨房做饭。
      郁秀文一直坐椅子上一言不发地挨骂,端着茶碗面无表情,一副油盐不浸的模样,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外婆一走,她放下茶碗,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说那个东西50块一公斤?”
      “不只,今年涨到55了。”
      “那,每亩地有多少收成?”
      “现在哪里知道?总有好几百斤吧。”
      “你说你有十七亩地?”
      “只种了十六亩。”
      郁妈沉默……,沉默……,再沉默……
      然后……
      “你公司的账呢?拿出来给我看一下。”
      “账?”郁达很奇怪地看着他妈,“我是农民,拿那个东西干啥?”
      “胡说,你爸不是给你搞了一个公司吗?你懂不懂什么叫公司?……有个公司,以后就算生意做砸了,你破产了,破的也只是你投到公司里面的产,不会牵连到你的私人财产。如果没有这家公司,一旦生意失败,你就分文不剩,连后面那栋小楼都保不住,你懂不懂?……对了,那栋楼是你修的?带我过去看看。”
      郁秀文说完话站起身,也不理会儿子的反应,走出堂屋,进到后院。

      外婆家以前是没有后院的,前边一个小院,院子里只三间平房,中间是堂屋,两边各一间卧室,平房背后就是以前的老屋。去年冬天郁达兜里揣了七八万块钱,总觉得烧的慌,拆了老屋,旧址上建起一栋160平的小楼,与前面三间平房呈“厂”字形,以此为依托圈出一个小小的后院──从这件事上,郁达同学深刻地认识到自己骨子里就一农民,有点钱就想修房子;而沈重楼那厮更是认定老屋四面透风,冬天太冷,当然也是大力支持。
      新修的小楼不象传统的农家筒子楼,采用了城里的别墅式样,楼梯在房间里面,底楼是一间卧室带一个起居室和一个小餐厅,二楼两间卧室带一个书房,书房在楼梯边,正对着楼下起居室,与楼梯和楼下的起居室相邻的两面墙都只有半人高,显得明亮宽敞。
      郁妈四处走了走,发现小楼中没有厨房,仔细一看,原来在两栋房子的转角处多搭了半间平房,这才是厨房,厨房两道门,一道通往小楼里面的小餐厅,一道连着郁达的卧房,郁达解释说等他搬进小楼,卧室会改作一间大餐厅,到时候厨房就成了小楼与平房的纽带,下雨的时候进出方便。
      郁妈点头,她对小楼表示满意,尤其是两个洗手间浴缸坐便器齐全,在山沟里面非常前卫,只是……
      “你去年起的楼?”
      “嗯。”
      “为什么不装修,家具也没有?”
      “还能为什么?……那不是没钱了吗!”
      说起这个郁达就郁闷,动工之前施工队给他的预算是6万2,不想几个卫生间严重超标,最后花了7万多,房子起来了才想起还要装修还要买家俱,他哪里还有钱?……
      结果,这栋小楼就成了一栋不择不扣的“裸楼”,只好让沈公子一个人享用,他仍然住在前边的平房里面,与新建的厨房当了邻居。
      郁妈倒是无所谓:“没装就没装吧,等你卖了药就有钱了,再装也不迟,这两年建材涨的利害,你早一年起楼,节约了不少钱……正好,这几天我没事,呆家里帮你盯着点收药,对了,还要帮你把账建起来。你那个榆木脑袋,说多了你也不懂,反正从今往后公是公,私是私,你给我把账做好……算了,你肯定连账本都看不懂,哼,还不是要靠我这个老娘,以后我经常回来,帮你管账,这样吧,我要求也不高,也不分你一成利,你每个月付我八百块钱工资就行了,谁叫我是你妈呢。”
      郁达看着他妈,一脸撞鬼了的样子。
      郁秀文大怒,一拍桌子:“你那什么眼神?我是你妈,你当鬼子进村啦!”

      郁秀文占据儿子卧室,把郁达赶进裸楼,跟沈公子作了邻居。沈重楼要把带蚊帐的小床让出来,郁达满不在乎地说了句“我们农民才不怕蚊子咬”,害得沈公子一连软佩了好多天。
      郁达以为他妈吃不了苦,新鲜劲儿一过就会消失。
      开始也确实如此,但凡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就没有好收割了的,郁秀文帮着采收半夏,只干了半天就累到腰酸背疼,一晚上没有睡好。但她谁啊,她是郁秀文!打小就聪明过人的郁秀文,哪会被这么一丁点挫折吓退?当即调整定位,由农田劳动者变成了田间指挥人员,一直盯着采收,五天后才返回县城。
      郁达和沈公子一连八天战斗在抢收半夏的第一线,采收,筛选,冲洗,脱皮……两个人干得欢欣无比──今年是实实在在的大丰收啊!
      别人种半夏,亩产都在5至8百公斤之间,郁达的十六亩药田却种出了1万8千公斤的鲜球茎,这还是留种之后。最不得了的是,他家半夏水分含量极低,一般来说,半夏鲜货和干品的比率是4:1,好一点的可以达到3.5:1,他家比率高达2.5:1,1万8千公斤鲜球茎,总共得干品7千公斤,兼之今年价格上涨,他们的货又是上品,每公斤卖到58块,最后收入竟然超过40万!
      郁达数钱数到手抽筋,傻笑笑到脸皮发痛──40万,天啊,他居然赚了40万,就算扣除所有成本,也有36万的纯利润……天哪,他终于发财了,发……发……发…发财啦!
      郁达双手叉腰仰天大笑,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钞票拿到手上,郁达兴冲冲地冲回小院,沈重楼今天一直忙着装车发货,错过了饭点,正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地吃着杂酱面,郁达坐到他对面,把四叠钞票放到桌上中央,高声叫来外婆。
      把其中两叠子钱推到外婆面前:“婆婆,明年的伙食费,还有你的辛苦费,您不要嫌少。”
      外婆笑的眼睛眯成两道缝,拿钱敲打孙子脑袋:“两万块还嫌少?你当婆婆我那么贪心啊……呵呵,去年给我一万,今年给我两万,婆婆我也享到孙子的福了!”
      郁达又把另外两叠推到沈公子面前:“这些归你,这两年多谢你的指点,不然产量没这么高。哦,还要感谢你帮忙挑水……”
      沈公子嘴里含着面条,顾不得吞咽,忙不迭地伸出爪子抓过钞票。
      郁达不满:“喂,沈重楼,你倒是跟我客气一下啊,连装装样子都舍不得啊?”
      “我怕我一装样子你就反悔了……”沈公子忙着揣钱,头也不抬地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郁妈进村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