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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线并进凤姐布暗棋 敲山震虎琏二露形迹 凤姐双线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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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声渐稀,只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敲在廊下的石阶上,也敲在王熙凤的心头。寒意顺着未关严的窗缝丝丝缕缕渗入,她却浑然不觉,只觉胸腔里一股灼热的火焰与一股冰冷的杀意交织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尤二姐的阴影去而复返,如附骨之疽;金陵来信揭示的茶案,更是将贾府乃至王家都推向了亲王角力的悬崖边缘。内帷之患未平,外间风雨已至。她站在昏暗的烛光下,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峭,仿佛独自扛着即将倾塌的天。
平儿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只默默地将那碗已然凉透的燕窝撤下,重新换上一盏滚烫的浓茶。
良久,王熙凤猛地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慌乱与愤怒已被她强行压下,此刻盘踞在她心头的,是比前世更深沉、更缜密的算计。
“平儿,”她的声音因一夜未眠而略带沙哑,却异常稳定,“取纸笔来。”
平儿立刻备好文房四宝。王熙凤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略一沉吟,便提笔疾书。第一封是给金陵林之孝的回信,指令清晰而果断:
“一、茶园事,止于查探,勿再深究,勿与任何一方接触。二、集中人手,彻底清查所有金陵产业账目,尤其是与王家有往来者,所有亏空、贪墨,无论涉及何人,详列明细,密报于我。三、暗中留意金陵官场动向,特别是与忠顺王府有关联者之风评。”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千钧之力。不让她查茶,她偏要查,但不能明着查那要命的源头,而是查因此可能暴露出的其他漏洞!王家这棵大树,若内部早已被蛀空,她得先知道窟窿在哪里。
写罢,用火漆封好,交给平儿:“这封信,让咱们的陪房,亲自快马送回金陵,交到林之孝手上,不容有失。”
“是。”平儿郑重接过。
接着,王熙凤又铺开一张新纸,这一次,是写给陪房绸缎庄管事张大的密信。内容更为简短,却带着森然寒意:
“查小花枝巷尤氏母女底细,尤其与府中何人引荐。盯紧二爷外书房小厮兴儿及所有与之接触者,每日动向,巨细靡靡,皆需报我。”
她没有直接下令对尤二姐做什么,此刻动尤二姐,只会打草惊蛇,让贾琏乃至幕后之人警觉。她现在需要的是信息,是摸清这突如其来之事背后的所有脉络。
“这封信,你明日亲自去绸缎庄,面交张大,让他即刻去办。”王熙凤将信递给平儿,眼神锐利,“告诉他,用人要稳,手脚要干净,银子不必省。”
“奴婢明白。”平儿将信贴身收好,感受到那纸张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处理完这两桩最紧急的事,窗外的天色已呈现出一片灰蒙蒙的亮色。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熙凤毫无睡意,她重新梳洗,换上常穿的衣裳,薄施脂粉,掩盖住眼下的青黑和疲惫。当她出现在荣庆堂给贾母请安时,脸上已挂上了惯常的、带着几分伶俐的笑容,仿佛昨夜那个在暴雨中心潮起伏、杀意凛然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请安时,她绝口不提查账的后续,也不提任何烦心事,只捡着府里几件无关痛痒的趣事说与贾母听,逗得贾母眉开眼笑。邢夫人和王夫人见她神色如常,也只当昨日北静王府之行并无特别。
从荣庆堂出来,王熙凤并未回自己院子,而是转向了议事厅。今日是发放各房月例和对牌的日子。
各房的管事媳妇们早已等候在此,见王熙凤进来,纷纷起身问好,态度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恭谨小心。吴新登家的下场,足以让所有人胆寒。
王熙凤端坐上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接过平儿递上的账簿,开始按例发放。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并无丝毫异样。
直到发放到贾琏外书房的份例时,她拿着对牌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前来领对牌的兴儿。
兴儿接触到她的目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矮了半分。
王熙凤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兴儿,二爷这两日在外头忙什么?我瞧他回来得晚,精神似乎也不大好。可是外面有什么事绊住了脚?”
兴儿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支支吾吾道:“回……回二奶奶,二爷……二爷就是和往常一样,与几位世交老爷吃酒谈天,并……并无特别的事。”
“是么?”王熙凤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可我恍惚听着,好像有人瞧见你在小花枝巷附近转悠?可是二爷在那里有什么相熟的人家,派你去办事了?”
“小花枝巷”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兴儿耳边炸响。他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脸色煞白,语无伦次:“没……没有!二奶奶明鉴!奴才……奴才就是路过……对,路过!”
王熙凤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直看得兴儿头皮发麻,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才忽地一笑,将那对牌轻飘飘地扔到他面前的托盘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没有就好。”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我也是怕二爷被些不三不四的人缠上,坏了名声。既然只是路过,那便罢了。去吧,好生伺候二爷。”
“是……是!谢二奶奶!”兴儿如蒙大赦,抓起对牌,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所有管事媳妇都低垂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二奶奶方才那看似随意的几句话,那温和笑容下的冰冷审视,比直接的呵斥更让人胆战心惊。她们都隐隐感觉到,二奶奶这话,不是说给兴儿听的,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王熙凤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发放剩下的月例和对牌,神色如常。
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府中上下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刚刚起身、正准备出门的贾琏耳中。
贾琏听完小厮结结巴巴的回报,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知道了!她定然是知道了!”贾琏又惊又怒,在屋里烦躁地踱步,“好个王熙凤!好个‘路过’!她这是在敲打我!是在警告我!”
他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却没想到这么快就露出了马脚,还被王熙凤当众点了出来。虽然她没有明说,但这比明说更让他难堪,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恐惧。
那个女人,她的眼睛到底有多毒?她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贾琏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如今的王熙凤,似乎和以前那个只知争强好胜、手段泼辣的凤辣子,有些不一样了。她变得更沉静,也更……可怕。
他原本打算今日再去小花枝巷的兴致,瞬间烟消云散。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而凤姐院中,王熙凤听着平儿低声禀报贾琏在书房大发雷霆、摔了杯子的消息,只是淡漠地勾了勾唇角。
敲山震虎,目的达到了。
现在,就看那只被惊扰的“虎”,以及他背后可能藏着的“猎人”,接下来会如何动作了。
她的网,已经悄悄撒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