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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日篇:众生戏 薛定谔的姑 ...
食肆大堂,灯火通明。
瑶掌柜取来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茶瓯釉色如千峰翠色,莹润生辉。
她将炙烤过的茶饼投入茶碾中,素手执碾轮,不紧不慢地来回碾磨。
咔嚓、咔嚓——
清冽的茶香随着碾轮与碾槽的摩擦徐徐散开,那规律而近乎冷酷的碾磨声,像一下下敲在公孙娘子的心尖上。
公孙娘子正独自坐在一张食案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带上的一颗珍珠。
孩子仍然下落不明,她面色虽依旧苍白,却已没了昨日那惊惶欲绝的凄楚,反而透出一种麻木的平静。
瑶掌柜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碾茶,因醉酒而缺场昨日的李渔摇着扇子,眼神却精光闪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幕。
贺兰澜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玄甲未卸,解下的佩刀就随意地搁在手边的食案上。
他垂眸吹散茶沫,泄露一丝近乎慵懒的活气。
人都到齐了。
姜糖站在大堂中央,感觉心跳得有点快。她捏了捏袖中的司历尺,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
“那我就开始说了。找大家来,是有一个推论需要验证。验证过后,就能找到阿宝。”
姜糖瞥见公孙娘子的脊背直立了起来。
“公孙大家,”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您昨日说,阿宝是初七不见的,对吗?”
公孙娘子抬眼,睫羽微颤:“是……妾身从登高宴上回来,孩儿就不见了,只见窗外黑影掠过,落下这根……”
她下意识地去摸袖口,却摸了个空,那根“姑获鸟羽”早已作为证物被贺兰澜收走了。
“请您仔细辨别,是这根对吧?”姜糖接话,她从袖中抽出了那根黑色的姑获鸟羽毛。
公孙娘子仔细看了看,点头称“是”。
姜糖就在等她的确认,见公孙娘子点头,她又从袖子里抽出了第二根羽毛,正是她在西市珍禽摊上买来的那根孔雀翎。
“那您再看看这根呢?”
她将两根羽毛举起,那黑色羽毛和西市买回的蓝色孔雀翎并排,除开那骇人的颜色,竟一模一样。
公孙娘子在看清了那枚蓝色孔雀翎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模一样,对吧?所以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姑获鸟的羽毛。是染黑的孔雀翎!”
公孙娘子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抿紧。
“难道传说中的姑获鸟其实就是一只黑色的大孔雀吗?这显然不太可能,所以我的第一猜测是,阿宝不是被怪鸟抓走,而是被人掳走的。”
“对方还用孔雀翎制作了一根假的姑获鸟羽毛,扔在了你家院里里,借鬼神之说来混淆视线。”
“但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对方既然有本神不知鬼不觉的掳走一个孩子,那么再嫁祸到鬼神之说上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目的是什么?”
“除非,是对方此行破绽极大,经不起调查推敲,因此受到近来城里风言风语的启发,决定将祸水东引,让众人以为真的是鬼神作祟,不再追究。”
“于是我去了永平坊,散光了一包水果糖,问了所有能在街上跑跳的孩子,初六晚上或者初七一大早,有没有人见过阿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公孙娘子骤然失血的脸上。
“真有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告诉我,”姜糖轻声说,“她说初六晚上,天刚擦黑儿那会儿,看见您牵着阿宝的手从后门出来。您还蹲下身,塞了块饴糖在阿宝嘴里。”
她直视着公孙娘子瞬间空洞的眼睛继续道:“小丫头嘴馋,多看了两眼,记得特别清楚。她说阿宝吃着糖,高高兴兴地就和您走了。可奇怪的是……”
“约莫一炷香后,她却看见……只有您一个人,独自沿着墙根,慢慢地走了回来。”
“你胡说!”公孙娘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刺耳,“你凭什么……你……”
公孙娘子攥着衣角的指节渐渐发白,只觉得瑶掌柜那不停碾茶的声音磨得人耳膜生疼,胸口窒闷得透不过气。
姜糖用更高的声音压过公孙娘子,步步紧逼。
“昨日您冲进食肆后,不是盲目哭诉,而是精准扑向瑶掌柜,而非寻常食客,因您知掌柜是话事人;您亮出证物时故意提高声量,确保全场听见。这是您的表演。”
“您心知此事若报官,金吾卫必详查细问,自己的谋划易暴露。而食肆鱼龙混杂,更易散播‘姑获鸟’谣言。所以您刻意选择宾客最多的黄昏时分闹事,实为这里胡商、文人、百姓齐聚,最适发酵诡异传闻。这是您的算计。”
她叹了口气,说出来自己推测的真相:“所以从来没有姑获鸟。那羽毛是您借着民间传闻做的假。昨日您在登高宴上获得了灵感,但时间仓促,为了第一时间借助舆论发酵,来不及寻找更罕见的羽毛,只得使用了寻常人相对少见的孔雀翎。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您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阿宝,是被您抛弃了。”
公孙娘子踉跄一步,跌坐回席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最后一个问题,只能请教您了。公孙大家,事已至此,就请说说您的动机吧。抛弃一个孩子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您制造姑获鸟的假象,并来食肆求助是算准了时机,特意来演给一个人看的,或者说,是演给整个长安城看的。那么,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食肆的门被轻轻推开。
寒风卷着雪沫涌入,随之进来的,是抱着一个三岁女童的金吾卫。那孩子小脸红扑扑的,窝在金吾卫冰冷的玄甲怀里,正是公孙娘子“被拐”的阿宝!
阿狸正骄傲地蹲在金吾卫的肩头,甩了甩尾巴。
金吾卫的语气复杂:“这大肥猫有点门道,孩子找到了。就在隔壁街宅子,说是已经找好买家,只待悄悄送出城去了。”
瑶掌柜终于放下了茶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真相大白。公孙娘子颓然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曲谱。
李渔接过曲谱,翻看两下便发现异常,皱眉大声念出了扉页上当朝刑部侍郎房琯留名的批注:“羽衣一曲动天下,何必尘世染俗胎。”
“乱世将至!妾身……妾身苦心经营,才得了房侍郎门下一条门路……若能得一曲惊鸿,或可安身立命……可带着阿宝,如何攀附清流名士?”她泣不成声。
房琯?姜糖没想到原来答案是这样!
刑部侍郎房琯在时下以名士风度、喜好琴棋书画、广交宾客而闻名朝野,是文化圈的顶级流量。
公孙娘子作为长安著名舞伎,原来竟然起了攀附这位朝廷大员兼文化名流的心思。
贺兰澜拾起曲谱道:“房侍郎乃东宫旧臣,日后必是辅国之材。大家若为此污名,将来何以自处?”
公孙娘子也许是通过某次权贵宴饮见到了房琯,并得到了某种模糊的承诺或暗示。
姜糖心想,可眼下时局不同往日,再等几个月后肃宗即位,房琯便会被拜为宰相,此刻他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名声有瑕的。
公孙娘子掩面痛哭,她颤抖着抱起阿宝:“娘亲错了……娘亲再也不丢下阿宝了……”
孩子懵懂开口,只记得此事似乎和糖有关:“娘亲别哭了,阿宝以后会少吃糖。”
贺兰澜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底与木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他语气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本官查访三日,所谓姑获鸟目击,皆是父母弃婴后的托词。”
“怀德坊王掌柜因续弦而厌弃前妻之子;永阳坊寡妇因无力抚养双胞胎;乃至公孙娘子为攀附权贵……”
真相被直白地铺陈开来,甚至比妖异传说更令人发寒。
“人日剪人胜,原为护佑新生……岂料人心之恶,竟胜于妖鸟传闻。”李渔长叹一声。
瑶掌柜垂眸将碾好的茶末扫入茶罗,细细筛过后,才用银则量出适量分入青瓷茶瓯。
她执起茶釜,缓缓冲入沸水,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渐渐泛起细腻的沫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寂静中只闻水声轻响与茶筅击拂的轻簌。她将第一盏茶推至公孙娘子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大家,请用茶。”
茶香氤氲,公孙娘子指尖颤抖,她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抱紧阿宝转身穿过食肆的大门,离去了。
三日后,来往用餐的客人有知晓此事的消息灵通者,特意来和瑶掌柜闲叙。坊间有传言,说公孙娘子典当了全部家财,换了一辆马车,已经趁着夜色带着阿宝离开长安前往灵武投亲。
姜糖实际上知道此事。因为公孙娘子临行前,不知为何竟然专门到食肆作别。
对方再没有那日被揭穿一切时的恼怒,显得十分坦然,甚至还有些莫名的高兴:“妾身这就去灵武,当年阿宝他爹就在那里牺牲。此去再不能相见,愿瑶掌柜与姜姑娘一切安好。”
贺兰澜说金吾卫北上办案,可兼顾母女二人一程。
食肆打烊后,忙碌一天的众人重归平静,檐下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将灯笼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姜糖回想此事,仍是难以置信,低声喃喃:“怎会有母亲……真就狠心到这种地步?”
李渔冷哼:“小姜丫头,你可曾听闻‘易子而食’的惨剧?乱世之中,人心比那姑获鸟的爪子还要冷上三分。再说,那公孙娘子看人也根本不准呀,明年那房琯就会因喜好虚名兵败陈涛斜。”
“不。” 瑶掌柜原本正在整理账本,此时清冷的声音响起,显得有些慢条斯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天贺兰郎将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些。”
“当时我让阿赤去报官,但后来阿赤说,他去了官府,路上不曾与贺兰郎将相遇,贺兰郎将是自己来的。”
她转身,美目轻移依次扫过众人,“公孙大家哭诉时,字字凄厉,却眼神清明,每一步都踩在了最能引人同情、也最能传播谣言的点上。那根染黑的孔雀翎,工艺精巧,绝非仓促可得。”
李渔微微一顿:“你是说……”
“她身上熏的茉莉香粉,是长安贵妇常用的‘夜庭芳’,价值不菲。”
“一个欲弃女攀附权贵的舞伎,为何在投奔前还有心思精心妆扮?”
姜糖怔住,脑海中闪过公孙娘子那天纹丝不乱的衣襟。
瑶掌柜托腮,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兴趣:“公孙娘子离别前说她的夫君,就牺牲在灵武。或许公孙娘子的夫君并非寻常禁军军官,他的死也另有蹊跷。”
她的话引起店内一片安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李渔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扇子差点脱手:“……苦肉计?!她自污名声,演这一出弃女求荣的戏码,实则是为了……?”
“为了取信于谁。”姜糖接口道,有些茫然又有些醒悟,“一个名声扫地、走投无路、急于寻找新靠山的舞伎,带着一个看似是累赘的孩子……岂不是潜入敌营最完美的伪装?还有比这更能消除疑心的身份吗?”
“那贺兰郎将……”
“这城里的传闻,金吾卫只会比我们更加了解。此事间未必没有他们的手笔。”
“金吾卫北上或许并非查案,而是专程护送。”瑶掌柜的手指敲击香腮,目光慵懒,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能穿透重重坊墙,“他们需要一个契机,让她合理地消失于长安,并让姑获鸟的传闻掩盖她真正的去向。而我们……”
“那天贺兰郎将也在登高宴上,或许在他看见我们的那一刻,我们就被选定成了这出戏的舞台。”
姜糖只觉得一股麻意窜起,打了个激灵。这么说,她今天好像不经意间参与进了大唐政治斗争的冰山一角。
公孙娘子这出戏,确实是为了演给某些人看,但或许并不是演给房琯,而是演给灵武的达官显贵们。
她忍不住看了看窗外,仿佛能看见公孙娘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也许那不是一个弃女的母亲,而是一名走向更残酷战场的战士。
“不过……我们没有证据。”良久,瑶掌柜终于算完了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做出总结,“这一切终究只是猜测。”
今夜的长安,月色朦胧。没有人知道,那辆北去的马车里,载着的究竟是一个母亲破碎的野心,还是一个妻子不灭的复仇之火。
食肆的灯火通明,照不亮人心所有的角落,却让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能察觉到时代洪流下,个体命运那沉重而复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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