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雾色》云砚墨雨

1、第 1 章 香

　　香港，深水埗旧街。

　　四处可见的电线杆，墙上贴着五花八门的小广告，来来往往的人群川流不息，霓虹灯在随处可见的店铺前闪烁。

　　公交站台前，两位穿着校服的少女正低着头聊天。

　　“哎？视频里的这个女生是谁，长得好漂亮。”

　　“好像是大陆一个蛮红的明星，叫李雨然，不过风评不太好，都说是徒有其表的花瓶。”

　　手机没有连接蓝牙，营销号的声音徒然划破空气。

　　【姜生导演，请问您如何评价李玉然此次大银幕表现？粉丝盛赞其“骨相皮相双绝”，演技更是形神绝配，无可替代！】

　　【镜头切给导演：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只能说演技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祝她成功吧。】

　　一句话，轻飘飘，却像刀片划破空气。

　　马尾姑娘撇撇嘴，指尖一滑，下一个视频无缝衔接。

　　【独家追踪！当红小花李雨然，深夜密会商圈大佬，千万级座驾贴身接送，疑似豪门恋情浮出水面？】

　　画面里，李雨然一袭吊带红裙，腰线收得岌岌可危，稠丽清冷的脸仿佛像一簇跳动的冷火，男人侧身替她挡镜头，腕表的荧屏折射出光辉。

　　“又是她。”旁边的短发女生皱鼻子，“这热搜词条怎么像病毒弹窗，源源不断啊？”

　　【#惊，论花瓶的修养】

　　【#爆，李雨然被包养】

　　【#炸，某李姓女星耍大牌】

　　【……】

　　“啊她怎么这样，之前我还觉得她漂亮挺粉她的，哎……”

　　“没事，不想看点击不感兴趣就好。”

　　两个人的讨论声像轻烟汇入光尘，浮升、蔓延，逐渐成为城市喧嚣背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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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站牌的最左端，灰蒙蒙的天光此时正落在一位女人身上。

　　她穿一件麻袋似的阔大外套，灰底老气的花纹，像是把整个人装进一只陈旧布袋。头发用鲨鱼夹懒散地收束住，黑色口罩掩去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凤尾般狭长，眼尾却微微下垂，眸色平静。

　　站台前的讨论声飘了过来，她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个方向几眼，又很快收敛回视线，继续摇晃着手里的编织菜篮，里面装着芹菜，西红柿，还有几根黄瓜。

　　公交车轰隆靠近，101路——深水埗最挤的一条线路。

　　人群涌动，她被推搡着，后背抵在冰冷的车门边，口罩下的呼吸闷得发烫。

　　在人群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她看了一眼刚刚站台前的女生，眉眼一弯，抬指勾下耳绳，口罩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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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车快要启程时，一道声音在嘈杂里炸开。

　　“我靠，你看看那是谁？”

　　少女抬头看向车窗。

　　——那是一张被上帝偏爱的脸。

　　肌肤瓷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车窗边，就自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感，让流动的空气都仿佛在某个瞬间停滞。

　　皮相和骨相的完美结合，美得不似凡人。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此刻，她只是脑袋靠在车窗前，画面就逐帧变得高级起来。

　　“不是吧……应该只是长得像。”

　　少女点开刚刚的视频，想对比确认。然而，下一个抬头的瞬间，公交已然离开。

　　只剩手机里那段采访余音，在空气里扩散——

　　国内著名导演，第五代电影人领军者，寄哀思的声音低而缓：

　　“我不认为她是花瓶。她身上有极罕见的脆弱感，像薄冰覆火。只要契机一到，就能把那种濒临破碎的美，烧成天光。对于电影工作者来说，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天赋，也许她只是需要某种契机，去深化这种特质……”

　　但在铺天盖地的黑稿中，他的话显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再次被汹涌的潮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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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雨然在“吓”完小姑娘后，马上又戴上口罩，遮住大半表情。

　　公交车恰好到站，汹涌而下的人潮像一道奔流的河，她裹挟在其中，形单影薄，像一尾固执、溯流而上的鱼。

　　脚步落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站牌孤零零地立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手机在李雨然的口袋里震动。

　　屏幕亮起——【宋和许】。

　　她眼尾微挑，按下接听。

　　“小然，是我，一切还顺利吗？”

　　李雨然指节收紧，冷白皮下的青筋浮起一瞬，又隐去。

　　“哦，宋经理，瞧您这话说的，托您的福，自然是一切都好的。”

　　对面有些许的哑然：

　　“香港那边，住房出行，都按照你的要求都打点好了，定位也已经发你，保镖对那边很熟悉，可以引路。不过，小然我还是担心你，就带一个保镖真的OK吗？”

　　“OK啦宋总，要不然带18个保镖也不是个事，你说对不对？”

　　李雨然抬眸，一脚踢飞地面的石子。

　　“小然，我知道你是在赌气。”

　　电话那头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诱哄的劝诫。

　　“寄哀思的电影立意是好，但他的戏……没人敢轻易接。你知不知道他这次要拍的是什么？是个沦落风尘的底层妓女！上回他折腾了剧组整整八个月，就为拍一个精神分裂的弑亲者，片子晦暗压抑，送去参展都被骂得体无完肤，还把女主角逼得差点抑郁。这样一个导演，这样一个角色，别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倒好，不仅接了，还跑去城中村那种地方“采风”？太儿戏了。”

　　“回来，接着帮你们捧新人吗？”李雨然轻声打断，声音倒是出乎意料地柔和。

　　她顿了顿，语调温柔，却没给对方插话的机会。

　　“宋总，这就是你的不地道了啊，我们最初商量好的不是吗？你们安排一部戏，下一部戏就要我自己选。”

　　“哎，小然，你这说的是哪里话。”

　　电话里的声音插科打诨，“别这么固执，这也是为你好。这样，关于公司股份的事，我可以让贺桦亲自来找你谈。这个让步，足够有诚意了吧？”

　　“说实话，只要你服个软，哪里还有其他人的事，你永远都是公司的一姐，我也是替你不平。”

　　电话里的声音嘈杂，隐隐约约还传来其他的声音，刚刚还在鸣不平的宋总似乎在躲着手机，远远开口：

　　“对对对，文件就放在这里，手底下那部电视剧，对，先让白沫和导演吃个饭，你安排下去。”

　　白沫是，新晋流量小花，借一部S+女三角色爆火，迅速崭露头角，成为公司力捧的新人。

　　李雨然嘴角勾起一抹笑，她低着头，眼神晦暗。

　　考虑直接挂断电话，还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之间，就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小然，眼下公司除了钱，什么都给不了你，但——”

　　李雨然：“……倒也不必这么谦虚宋总。”

　　有钱是一向美好的品质，至少一直贴着捞女标签的李玉然，对金钱无比尊重。

　　她说完用手堵住手机的音响，四两拨千金，眼见对面人还要开口，率先发声：“哎？这里好像信号不怎么好，宋总我先挂了——”

　　“嘟嘟——”

　　手机的盲音回荡在街道上。

　　挂断电话后，李雨然肉眼可见的表情明媚起来。她有些低血糖，拿出篮子里的黄瓜，拉下口罩咬了一大口。她扒拉着自己的手机，在联系人那里改备注，【宋和许】的名字，已然变成一行清晰的【SB】出现在刚刚的电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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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度地图为您导航，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

　　李雨然把手机地图放到最大，屏幕上的蓝色光标定位在的灰色楼宇间。

　　水泥路不到两车宽，两边楼体紧贴在一起。一线天光被晾衣绳、招牌、霓虹管切割得支离破碎。

　　周围有很多小吃铺子，肠粉炉的白汽从路边摊飘过来，卷着葱花的焦香，混在空气里。

　　李雨然深吸一口气，颇有些愤恨地咬了一口黄瓜。

　　她回头，看见保镖还隔着半条街，抬手做了个保持距离的手势，转身钻进更窄的支巷。

　　里面的台阶却意外地干净，水洗过的水泥面泛着淡蓝。

　　“正在到达目的地，结束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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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一座自建小楼，立于巷尾，外墙贴着八十年代流行的绿瓷片，一二层是房东自住，铁闸门半卷，里头飘出腊味煲仔饭的甜香；三四层出租，楼梯口悬着一只灯泡，昏黄的灯光氳氤。

　　房东祖籍在广东，一口粤语流利自然，他在前面介绍着，指了指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屋子，“这里就是。”

　　“地方是有点小，但是你也知道，香港寸土寸金啦。”

　　李雨然点点头，就听到房东接着开口：“对，你隔壁也租出去了，微信上联系的也是今天到。同一时间出租，也是缘分。”

　　“好。”

　　等到人走之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扒拉半天行李，始终是那三瓜两枣。

　　正如刚刚的宋许河所说，她眼下接下的角色，是一个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处处遭受打压的形象。

　　考虑到过来采风，要尽可能贴合人物，李雨然身上没有装太多现金，也没有绑定银行卡。

　　但她却还要在这里呆好几周，目前还缺少很多的生活必需品。

　　李雨然叹了口气，依靠在门上发了片刻的呆，随后，她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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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尾，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靠，轮胎碾过小石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车窗半降，隐约能听见车内传来的古典乐，低沉的钢琴声混着女人忧心忡忡的嗓音。

　　“砚仔啊，你从英国留学回来后，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觉得这合适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港岛特有的优雅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却掩不住话里的无奈。

　　少年倚在真皮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他侧头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防窥玻璃，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影。

　　“明女士，我同你讲过啦，这次是正经的取景摄影。”

　　他轻笑一声，嗓音低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敷衍，“爸上次投资金像奖，话里话外都说要支持新锐导演？”

　　“支持新锐导演和支持个仔发癫系两回事啊！”

　　电话里的语调骤然变急，又很快恢复从容，“你自己和Daddy去说。早点回来。”

　　“安啦，明女士，我待几周回去，过几天就回去看你。”少年接过话，懒散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踏出车厢。

　　他单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示意司机开走。

　　“嗯嗯，我先过去买点生活用品，回头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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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巷只有一间商店，招牌是一块裁得不太方正的三合板，拿毛笔蘸红油漆写了“小卖部”三个字；油漆顺着木纹渗进木板的缝隙中。

　　“这个多少钱？”

　　“毛巾怎么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昏暗的光线下，李雨然抬起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站在面前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在阴影中格外清晰，比娱乐圈那些精心包装的男明星还要好看，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俊气。

　　“抱歉，毛巾快卖完了，只有这一条，这……”老板的声音带点为难。

　　对面的少年比了一个请的手势，“lady Frist。”

　　李雨然怔然片刻后点点头，“多谢。”

　　她把其他买的东西拿出来，“老板，结账。”

　　“一共567.8。”

　　李雨然看着篮子里不多的几样东西，黑色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含着困惑的眼睛。

　　老板看着她的模样，敲敲收银机补充道：“阿女，睇真啲喔，听你声音好似北边人？香港物价就是这样啦。”

　　网上关于她的黑稿乱飞，平常私生狗仔更是无处不在。李雨然过来之前，手机是经纪人重新准备的，她对此有点陌生，指尖在屏幕上迟疑地滑动，卸载了几个预装软件后，终于点开钱包。

　　果然不够。

　　正犹豫要不要放下最贵的那瓶洗发水，身后传来清冽的声线：“一起吧。”

　　少年已经将自己的东西和她的篮子并排放置，扫码付款一气呵成。

　　“钱转过去了。”

　　他收起手机，拎起塑料袋就要走。

　　李雨然愣了两秒。

　　窘迫让她口罩下的脸微微发烫——是认出她了吗?可对方的目光一片疏离。

　　“等等，”她下意识叫住他，声音从口罩里透出来有点闷，“加个微信吧?我回头还你。”

　　少年回头瞥她一眼。霓虹灯的光影透过便利店玻璃，在他肩头投下红蓝交错的光斑。

　　“不用。”他的语气礼貌又疏离，“没多少钱，就当我刚刚插队的补偿吧。”

　　李雨然还想坚持，他却已经推开门。夜风卷着潮湿的汽笛声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

　　声音逐渐散在风里，像港岛夜雾般捉不到，氯氯氤氤。

　　玻璃门合拢。

　　李雨然望着那道背影汇入弥敦道的人潮，微微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