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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梦梦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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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梦大概也听说了湖中心泵上响声的事。
她一来就站在那湖边上认真听了半天,小姑娘不信这些,就跟验证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事一样,指着那冲林淑珍道:“外婆!那湖里还真有声音!”
林淑珍有些苦涩,因为很多人都说这声音是她神经紧张的幻听,梦梦大概也听到了这种说法。
“湖边上风大,进屋里坐着吃东西吧。”林淑珍招呼她。
“好!”梦梦欢快地应了声,跟只小麻雀一样扑腾进了屋里。
当天夜里,林淑珍心里难得的安宁,旁边床上睡着的就是她的小孙女,这小姑娘还跟小时候一样躲被子里玩手机。
那手机屏幕的光和外头的光一起照着,像是把屋里都照亮了。
突然,安静的夜里,响起一阵古怪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虽然这声音不大,却一直在响,惹得人头皮发麻。
梦梦一开始以为是老鼠,没太当回事,直到她看到一团黑影突然窜出来,盘旋在房间顶飞行,而后又趴到了窗户上。
一下一下,把窗户敲出声响。
梦梦被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生怕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朝她这边飞来。
林淑珍也察觉到了,她轻声安慰她:“梦梦,别怕,这是那个空调管道里进的一只蝙蝠,有时候夜里会爬出来吃蚊虫,一会自己又会飞进去的。”
梦梦舒了口气,“外婆你怎么不把它赶出去,怪吓人的。”
林淑珍没有回话。
“时间不早了,休息吧。”林淑珍闭上眼,想着兴许今天夜里,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林淑珍又做了个梦,她梦到那高高耸立的菩萨庙,里头有木鱼声响起。
她心底发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慌乱地后退了一步。
她这一动,庙里的人就都朝她看了过来,个个脸上冷漠没有表情,嘴巴却一直动着,在不停地念着经。
林淑珍越发害怕起来,转身就想跑。
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奇大无比的手,带着一股狠劲地把她扔到地上。
“死婆娘,跑到哪去?”
是那个男人,他身量高得吓人,一张脸上缠绕着黑气。
林淑珍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但这么多年来,那张脸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男人朝地上吐了口黄痰:“呵忒,没用的东西,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肯定是你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遭报应了,赶紧在菩萨面前给我磕头认错!”
林淑珍手撑在地上,那口令人恶心的黄痰就在离她一指远的地方,近到仿佛是吐在了她的身上。
她惶惶抬起头,恳求道:“回去吧,娃娃们还在等着吃饭呢。”
男人压根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今儿非得把你身上的报应除了不可!”
他说着就走到那一旁的香炉边上,那炉子很大,里头插着的都是往来香客敬的香,经年累月积了厚厚一层香灰。
男人拿起一旁盛贡品的碟子,铲了一碟子灰就开始往林淑珍身上撒,边撒还边气恼道:“叫你个婆娘丢老子面子,生了三个都不见个带把的,说出去都能叫别人笑话死,老子给你去去晦气!”
那灰扑散着往下落,在空气里翻起尘烟,落到林淑珍身上,也被她吸进口鼻里。
还有些是才烧下来的,还带着滚烫的温度,燃了她的衣服,贴上她的肌肤。
“咳咳。”林淑珍经不住开始咳嗽,那灰越撒越多,扑簌簌的,仿佛要把她淹了。
她听到有人说:“扒了衣服撒吧,去晦气的效果更好些。”
那只手从灰尘里伸进来,带着没办法抗拒的力道,猛地将林淑珍提起来,那双手就跟摆弄物件似的,开始一颗一颗解她衣服的扣子。
林淑珍痛苦挣扎,眼底的泪跟开了闸的水似的,流了满脸。
她应该是喊了不要的,她应该是剧烈地挣扎了的。
可一切都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所有人冷漠的注视着她,那双剥着她的手更是冷漠无情。
那一瞬间,林淑珍觉得自己不是个人,是块等待检疫盖章的猪肉。
她上衣被解开,露出白花花的肌肤,肚子上还带着生完孩子之后的妊娠纹,被香灰覆盖,每一条纹路里都积着灰尘。
林淑珍就跟被鬼压床了似的喘不上来气,她睁不开眼、张不开嘴、挣脱不得。
突然,那庙门不知道怎么就开了,林淑珍看到了里头端坐的菩萨。
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劲,一把就将那双钳制住自己的手推开了,跌跌撞撞就往庙里跑。
庙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她跪坐在阴暗的大殿里,一个劲地给菩萨磕头。
她衣衫不整,整个人狼狈不堪,头发散乱着,泪水斑驳的脸上更是难看得厉害,沾着灰也沾着泪痕,敞开的衣服里头,竟是连件像样的内衣都没有。
她疯狂磕头,声音哽咽嘶哑,不停地朝菩萨认错:“我有罪!我有错!菩萨!都是我的错!”
那上头的菩萨低眸敛眉,端的是一副悲悯众生的菩萨心肠。
林淑珍磕着磕着,突然坐起身来,她擦了一把沾着眼泪鼻涕和灰尘的脸,眼泪还在流,眼底却有了些茫然的神色。
她在心底问自己,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嫁到黄家这么些年,家里每一处都是她打理的、田里的秧苗也是她种的、还有园子里的菜、池塘里的鱼、还有拉扯三个娃娃……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林淑珍做的,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要是真说有错事的话……
那也只有一件。
她林淑珍这辈子只做过三次疯狂的举动。
第一次是刚成婚不久,她实在是受不了跑回家了。
第二次是她差点喝农药死了。
第三次是……
林淑珍想到那个男人生病的时候,变着法子磋磨自己,他身上有病痛,自然也不会让林淑珍好过。
林淑珍伺候他,伺候他洗澡、穿衣、吃饭,却样样都不如他的意。
“死老嬷子!这么热的水,你是想烫死我?”他猛地一脚将水打翻在地,水流得到处都是。可下次他又会说水凉。
“这是人吃的东西?”他打翻碗筷,然后又不耐烦地点着自己的茶杯,示意林淑珍有点眼力劲,他茶杯里没有热茶了。
他就这样,不把她林淑珍当人,这辈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称皇帝,自己没有屁用,在她面前还拽得跟大爷似的。
林淑珍看到自己当时就冷漠地收拾地上被打翻的碗筷,看到男人痛苦挣扎着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睁大着眼睛看着自己,伸手死命地朝自己勾。
林淑珍看着他,手都还有点抖,她一步步退到角落里,她站在阴暗的角落,上下牙齿打颤,她皲裂粗糙的手指焦虑地上下摩擦着,仿佛恨不得要将那层丑陋的皮擦下来,好叫它重新长出新肉。
男人支撑着脑袋试图从床上爬起来,萎缩皱巴的脸上带着极尽狰狞的表情,他粗着嗓子,喉咙里大概是有痰,发出怪异又渗人的声音,他说:“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好过了?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林淑珍把他治病的药换了,止痛药也一颗一颗地扣出来,全倒进了鱼塘里。
她这辈子确实没有用还胆子小,但当她看到那摆放在桌上的瓶瓶罐罐时,心里却有克制不住的恶意。
她就是要这个男人疼死,要他没得治。
她唯一做错的事是,到现如今才想清楚,她这一辈子被耗着,竟是到如今了才解脱出来。
林淑珍从地上站起来,她一颗一颗扣好自己的衣服,再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把那已经结在自己脸上的香灰一点一点抠下去。
她从小就是一个讲漂亮的人,可这辈子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年轻的时候想了一辈子的漂亮裙子,却一次也没穿上过,如今老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又不合适了。
可她还是很在意自己衣服是否整洁,头发是不是梳得一丝不苟。
她挺直了背站在那,双手合十地朝菩萨拜了拜。
她林淑珍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
“外婆!外婆!”林淑珍听到有人在喊自己,边喊还边晃动,摇得她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林淑珍缓缓睁开眼,“梦梦……”
梦梦都快吓哭了,“外婆!你刚刚怎么了呀,一动也不动的,怎么都叫不醒!差点吓死我了。”
林淑珍笑了笑,“别怕,我搁梦里拜菩萨呢,拜完菩萨,以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当天林淑珍做了个决定,她想把房子卖了,搬到别处去。
这房子里几十年来,处处都是她被磋磨的影子,那些记忆里的痛苦才是真正的鬼,缠着她不放,死都不放过她。
她现如今才想明白,她得要爬出去,得站起来,她拜谁都没用,她唯一能拜的只有她自己。
这时鱼塘里的泵又响起了“咚咚”声,林淑珍眉眼舒展,甚至带着些狠绝。
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林淑珍在七十岁的时候终于死了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