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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野的关系 江野和秦严 ...

  •   走廊里的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薇和杜馨并排站着,恨不得把脸埋进墙里。每一次有其他班级的老师经过投来探究的目光,或者有迟到的学生奔跑着路过时好奇的一瞥,都让她们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一分。
      终于,教室门被从里面拉开。秦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表情依旧严肃,看不出丝毫情绪。

      “进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走廊里的两个女孩浑身一颤。

      两人低着头,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步履沉重地走回教室。全班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她们身上,这一次,目光里的含义更加复杂,有同情,有好奇,甚至可能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她们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也扫了过来,让她们的后背更加僵硬。

      “站到讲台上来。”秦老师命令道。

      两人依言照做,面向全班同学,只觉得无地自容。

      “现在,重新做自我介绍。”秦老师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大声点,让全班都听到。说完就回到座位上去。”
      这简直是一种公开处刑。但比起继续站在外面,这似乎又是某种“恩赐”。

      杜馨先开口,她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清亮高昂,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羞愧:“大、大家好,我叫杜馨,来自山北镇中学……对不起,刚才违反了课堂纪律。”她说完,几乎是逃跑般地溜下了讲台。
      轮到林薇,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大家好,我叫林薇,来自山南镇中学……刚才,对不起,我们不该上课说话。”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但在一片寂静中还算清晰。她说完,也立刻鞠躬,然后飞快地逃向自己的座位。
      秦老师看着她们回到座位,并没有立刻开始讲课。她沉默地扫视全班,那沉默比任何训斥都让人紧张。

      “我希望所有人都记住,”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学生的心上,“在我的班上,纪律是底线。高中不是儿戏,你们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好了。”
      就在林薇以为这场噩梦般的惩罚终于结束,刚刚拿出课本,惊魂未定之时,秦老师的目光越过全班,精准地落在了最后排。

      “江野,”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拿上你的书包,现在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全班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转向教室第三组最后那桌那个身影。
      江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拿起椅背上那个黑色的书包,在全班的注视下,沉默地跟着已经走向门口的秦老师走了出去。

      教室门再次关上。

      林薇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十分钟的罚站,似乎……也不算是最糟糕的开学体验了。至少,秦老师没有用那种看似平静,实则更令人不安的方式对待她。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教室隐约传来的读书声。这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秦老师没有走向自己的办公椅,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江野,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奔跑的学生。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江野,”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在教室里时低沉了许多,却也剥去了那层刻意维持的威严,露出底下复杂的底色,“你怎么回事?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还弄成这副样子。刚刚去干嘛了?”
      江野站在办公室中央,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他双手插在兜里,那里面还揣着林薇给的那张柔软的、带着香气的纸巾。
      听到问话,他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毫无起伏的声调回答:“没干嘛。处理一点小事情。”
      “小事情?”秦老师猛地转过身,她的眼睛里不再是课堂上的冰冷严厉,而是翻涌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怒火、失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东西。她快步走到江野面前,目光锐利地试图穿透他低垂的眼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嘴角是伤,校服皱巴巴,浑身戾气!这就是你处理‘小事情’的方式?跟你爸一模一样!”
      “江野”这个名字和“跟你爸一模一样”这个评价,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江野最敏感、最不愿触碰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一直维持的冷漠面具瞬间碎裂,眼底迸发出一种野性的、受伤的愤怒和抗拒。
      “别提他!”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我为什么不提?!”秦老师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看你现在走的哪一条路?打架、斗殴、浑身是伤!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威风?很有种?我告诉你江野,你这是在毁你自己!你才高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像你爸那样子了?!”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办公室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错。
      江野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但他倔强地仰着头,不让任何软弱的迹象流露出来。他憎恨这个评价,憎恨被拿来和那个男人比较,更憎恨……憎恨这个此刻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秦严——他的班主任,也是他法律上的母亲。

      是的,秦严和江野的父亲,那个她口中“一模一样”的男人,在江野小学毕业那年就已经离婚了。法院将江野判给了更有经济能力、社会关系也更“硬”的父亲。而秦严,这个性格刚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数学老师,几乎是在净身出户的条件下,争得了偶尔的探视权。
      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在那个混乱不堪、充满暴力和灰色地带的环境里长大,看着他一点点被染上他父亲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叛逆,越来越像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男人。她试图管教,试图拉他回来,但隔阂、时间、以及前夫那边的刻意阻挠,让一切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直到今年,江野凭借一点可怜的体育特长和刚好擦线的成绩,“考”入了她任教的市一中,甚至阴差阳错分到了她的班。这或许是命运给她最后的一次机会,但也更像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她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的课堂上堕落,却可能依旧无能为力。
      “像我爸?”江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和自暴自弃,“我不像他像谁?我是他儿子!这不是你们早就认定的事吗?”

      “江野!”秦严心痛如绞,她伸出手想碰碰他受伤的嘴角,却被他猛地偏头躲开。那只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我的事,不用你管。”江野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麻木,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失控的人不是他,“秦老师。没什么事,我回去上课了。”
      一声“秦老师”,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锉在秦严的心上。她看着儿子抗拒的背影,所有严厉的训斥、苦口婆心的劝说,最终都化作深深的无力感。她还能怎么做?把他绑起来吗?

      她颓然地放下手,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回去上课吧。脸上的伤……自己处理好。
      江野没有再说一个字,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再次轻轻关上。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离去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以及那丝若有若无的、让她心悸的血腥味和叛逆的冰冷。

      “像你爸那样子……”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不是她的指责,反而成了对她自己的最严厉的拷问。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教书育人十几年,能镇住最顽劣的学生,却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束手无策。她眼睁睁看着他滑向那个她最深恶痛绝的深渊,却连拉住他衣角的力量都快要失去。
      她猛地转过身,手指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她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抽屉的锁扣上。
      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做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她猛地拉开了抽屉。里面是摆放整齐的教案、红笔、印章,而在最角落里,躺着一只旧式的、屏幕甚至有些泛黄的非智能手机。那是她很多年前用的号码,离婚后,她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唯独这个号码,她没有去注销,只是将它关机,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仿佛埋葬一段不愿再触碰的过去。

      此刻,她颤抖着手指将它拿了出来。冰凉的机身触感让她指尖一缩。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照在她苍白而紧绷的脸上。
      等待开机的几十秒,漫长得令人心慌。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争吵、砸碎的酒瓶、冰冷的眼神、还有少年时期江野父亲那张也曾意气风发、最终却变得扭曲狰狞的脸……
      手机终于完成了启动。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在通讯录里飞快地向下翻动。那个号码,她甚至没有存名字,只是一串早已烂熟于心、却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拨出的数字。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剧烈地颤抖着。理智在疯狂地呐喊让她停下,但一想到江野嘴角的伤和他那双写满自暴自弃的眼睛,一种母性的绝望便压倒了所有理智。

      她猛地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脏上。她甚至不确定这个号码是否还在使用。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挂断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带着烟草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沉默在两端蔓延。
      秦严的喉咙发紧,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和失控:“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然后是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懒散和洞悉一切的嘲弄:“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秦老师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那声音,即便经过电波的扭曲,也瞬间击穿了秦严所有的心理防线,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片刻。她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翻涌的反胃感,用尽可能公事公办的、冰冷的语调快速说道:“周末。出来见一面。”
      没有寒暄,没有称呼,直奔主题,仿佛多一秒都是煎熬。
      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随即那令人不适的轻笑又响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行啊。老情人相约,我总有时间。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恶意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地方得我来定。就去……‘老地方’,怎么样?你应该没忘吧。”
      “老地方”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秦严记忆最深处那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站不稳而扶住冰冷的办公桌才能勉强支撑。
      老地方……
      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那是城市边缘一个早已废弃多年的小公园,那是他们年轻时第一次笨拙约会的地方,也是他们偷尝禁果、发生第一次关系的地方。那里曾经承载过她少女时期最羞涩也最大胆的悸动,但后来,更多的记忆却被无数次不堪的争吵、纠缠、甚至暴力所覆盖。那个地方,早已在她心里与“错误”、“失控”和“耻辱”划上了等号。
      他选择那里,绝非怀旧。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羞辱意味的提醒,是在刻意撕开她最不愿面对的伤疤,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最初那点可怜的、早已腐烂的联结,也是在示威,表明他依旧掌控着能轻易扰动她情绪的权力。
      秦严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张了张嘴,想拒绝,想换个任何其他的公共场所,咖啡馆,餐厅,哪怕是人来人往的广场!
      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了解那个男人,他既然提出了,就绝不会更改。而她,有求于他——为了江野。
      最终,她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心满意足的、仿佛猎物落网般的低笑,随即通话便□□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嘟…”

      忙音响起。
      秦严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自己的办公椅里,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窗外阳光灿烂,办公室里却冷得像冰窖。那通短暂的电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重新钻入了她的生活,将她努力重建多年的平静假象,撕得粉碎。为了儿子,她似乎不得不再次只身踏入那片她发誓永不回首的、泥泞不堪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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