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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五 章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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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晨光初透。
饶崇立在囚室外的廊道中,伸手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深衣领缘,虽布料粗糙,却是这两日新换的。
不过几十个时辰,他从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囚中监,这般身份的陡然翻转,让他举手投足间带着些生涩。
饶崇随手推开一间囚房。囚犯们一早都被赶去了采石场,他仔细查看着犄角旮旯,又翻看草垫之下——竟在草垫下摸出两枚铜钱。他拿起一看,是无廓铜钱,比正常铜钱小那么一圈,掂在手里也轻飘飘的。他将铜钱放回原处两尺外,盖上草席。翻找过其余囚房,并无其他异常。
饶崇巡逻后坐在石凳上歇息,烈日晒在背上,实在是舒服。隔了一个时辰,他再次进入那间囚房,翻起方才藏着铜钱的草垫——铜钱不在了。
他转身便去向千方禀报。“禀大人,小的今日巡房,只觉一事奇怪:搜草垫时翻出两枚无廓铜钱,均小正常尺寸一圈。一个时辰后小的再去翻看,便已经不在了。”
千方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案几旁,手指轻轻叩着案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觉得,此事可与我查的巫蛊有关联?”
饶崇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使者会追问铜钱的去向,或者让他继续去查探,却没想到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斟酌着道:“小人愚钝,汇报的此事......怕是不在大人的核查范围之内。”
千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并非,我是问你的看法。”
饶崇垂下眼,思索了许久。他在汤州钱库做了多年管事,每日与钱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分出官钱私钱、好铜劣铜。可巫蛊——那是他从未沾过边的事。
“铜钱......可用于占卜。”他缓缓道,“《周易》有蓍草占卦,亦有以钱代蓍之法。若有人想以巫蛊诅咒人,用铜钱占卜吉凶,倒也说得通。”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可历来巫蛊之事,多用桐木人、布帛、针扎之物。木头易得,布帛易藏,埋进土里也不易被察觉。用铜的......”他摇了摇头,“小的在汤州时,未曾见过。铜料贵重,有那铜,铸成钱能花,铸成器能用,何必做成巫蛊之物埋进土里?”
他抬眼看了一下千方的脸色,见对方并无不悦,才继续道:“若非要找联系——陪葬或许会用。墓中放铜钱,是为‘压胜’,驱邪避祟。可那是给死人用的,不是用来诅咒活人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千方将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一下,“此事与巫蛊无关?”
饶崇不敢把话说死,只道:“小的不敢断言。只是觉得......若有人在牢房里藏两枚私铸钱,更像是为了花销,而非行巫蛊之事。至于那钱为何不翼而飞——或许是哪个狱卒巡房时顺手摸走了,也或许......”他忽然停住。
“也或许什么?”千方问。饶崇思索片刻,道:“也或许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着被翻出来。至于用意......小的猜不透。”
千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猜不透,就去查。”他抬首示意桌上的钱袋。“去吧。”
饶崇躬身应是,取了钱袋,转身出了门。
朔方的风总是夹杂着一股洗不掉的沙尘味儿。饶崇站在集市口,狠吸了一口这自由却浑浊的空气。
他换了半旧的褐色短褂,腰间系着麻绳,看着就像个刚从工坊出来的苦力,但整个人比此前利落了不少。
“到底是外头的空气香。”饶崇腹诽一句,便迈步扎进了人堆里。他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卖布匹的、卖杂粮的。
他很快便观察到,人们交易用的钱大多都是又薄又小的,钱上的字也歪歪扭扭毫无美感。
铜器摊倒是第一个吸引他注意力的。摊贩是个长脸汉子,见他盯着看,立马堆起笑:“客官要铜镜?新铸的,照得清!”
饶崇拿起来看了几下,没接话,摇摇头。那铜镜成色发灰,边缘毛刺未打磨干净——这是私铸作坊的手艺,正经官铸绝不会这么糙。
他打量着摊子上的东西,看到一个铜镶骨韘,也就这能算个玩意儿。“哟,您是外地来的吧。”摊贩盯着他手中的十几文钱笑道。
闻言,饶崇敏锐地一把握住手中的钱避免示众——这集市上用的都是私铸钱,自己这规整又厚实的官钱反而太显眼了。
他另一手继续转着手中的铜镶骨韘道:“十五文,卖是不卖?”摊贩摇头:“二十文。”
饶崇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这十五文,顶你这三十文‘榆叶儿’钱不止。”
摊贩讪讪地笑着搓手:“爷,您这是正经官钱,咱这儿不好花啊。”
饶崇又从袋中掏一把钱,依旧将钱币握紧在拳头里,“讲讲。”
小贩朝里屋望了一眼,转头眉眼笑弯:“不瞒您说,我就算收了,也得找人熔了重铸,才能混在市面上花出去。”
饶崇眯眼看他,语气略有些玩味:“哦?私铸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贩左右瞥了瞥,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儿......有这儿的活法,跟您那儿不一样。”说着,便将钱给他换了。
饶崇沿着集市往里走,鼻子里钻进羊膻味。正前头有家羊肉摊,炉灶上架着大铜锅,白汤翻滚,羊骨棒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摊主是个络腮胡,正拿勺子舀汤,浇在切好的羊肉片上,热气腾腾。
饶崇肚子在此刻叫了一声——自他来了这朔方,狱里吃的都是发霉的粟米饭,哪见过这阵仗。
“来碗羊肉汤。”他在摊前坐下。络腮胡抬眼看他,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得嘞,您稍等。”摊主舀汤的手很稳,但眼神飘——不是做生意的眼神,是在打量他。
饶崇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没吭声,默声端起碗喝了口汤。滚烫的羊汤下肚,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他闭眼享受了两秒,再睁眼时,余光瞥见摊子旁边坐了个人。
是个女人,看着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色曲裾深衣,腰束青丝绦,头上簪着支素银钗。长相倒不算惊艳,但五官端正,眉眼温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最关键的其实是她的气质。
这地方风沙大,女人皮肤多半粗糙,她虽肤上犹如裹了层薄薄的沙般微有土色,但能看出底色是白净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得整齐。
她安然稳坐在油腻杂乱的羊肉摊前,仪态舒展从容,竟让这方陋地显得如宴席般庄重。饶崇看在眼里,心头蓦地一紧。
“店家,照旧。”女子话音清亮。那络腮胡闻言立马换了副嘴脸,堆起满脸笑意谄媚应声道:“哎哟,红大家来了!您等着,马上就得!”说着便麻利地舀汤、铺肉,那肉片码得整整齐齐,又特意添了撮葱,躬身捧到女子面前。
这般周到,与刚才对待饶崇的形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饶崇低头喝着汤,耳朵却悄然支起。那女子接过碗,轻吹了吹热气,浅尝一口,问道:“近日生意可还顺当?”
络腮胡闻言放下手中活计,一边擦手一边躬身应道:“托您的福,还算过得去。”
“那就好。”女子自袖中取出一只布袋,置于案上,“这个月的,收好。”络腮胡眼中一亮,赶忙接过,在掌心略掂了掂,便压低嗓音道:“您放心,规矩小人省得。”
饶崇手中汤碗微微一晃。这对话不寻常——这女子姓红?,摊主称她“大家”,加上那身素净又贵气的打扮,可见有些身份;她给钱,对方却回“规矩省得”......不像买卖,倒似在分利。
他面上不露声色,仍低头喝汤。女子却似有所觉,侧目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一触,饶崇怔了怔——她眼眸极亮,并非清澈见底那种亮,而是含着几分打量与权衡,像在掂量一件器物。
“这位客官瞧着面生,”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不是本地人吧?”
饶崇放下碗,咧嘴一笑:“姑娘好眼力。”他顿了一下,编道:“我从陇西来,来朔方讨口饭吃。”
“陇西啊。”女子若有似无地点点头,“来这儿讨生意。”她没再多问,端起碗继续喝汤,但饶崇能感觉到,她一直在观察他。
这女人不简单。
饶崇心里有数,但他不能露怯。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络腮胡:“老板,这朔方城里,哪儿能找活干?我手脚麻利,什么活都能干。”
络腮胡眼神闪烁:“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女子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身:“老板,我先走了。”
“哎,您慢走!”络腮胡赶紧相送。
女子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饶崇说:“客官若是找不到活计,可以去城东的布行问问,那里常年缺人手。”
饶崇一愣,城东的布行——他记下了。女子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饶崇盯着她的背影,手指敲着碗沿。这女人,为什么要帮他?是巧合,还是试探?络腮胡收拾碗筷,嘴里嘟囔:“红大家真是好人,谁有难处都帮......”
饶崇没接话。他丢下几枚从小摊贩上换来的剪边铜钱,起身离开。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眼羊肉摊——络腮胡正把那个布袋塞进怀里,动作鬼鬼祟祟。
饶崇眯起眼,这摊子,有问题。
但那个“红大家”,问题更大。
他没有急着去城东,而是先去了铜器摊,花二十文买下了那枚铜镶骨韘,然后转身回了驿馆。
饶崇回去后,把在集市里的见闻原原本本地向千方禀报了一番——他看到的私铸钱的流通、羊肉摊的猫腻、那个神秘的“红大家”让他去城东布行的事。
末了,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镶骨韘,双手呈上。“大人,这是小的在集市上买的。做工虽糙,但铜骨相嵌的手法,与寻常工匠不同,挺有意思。”
千方接过韘,在手中转了转,对着光看了看。铜皮包着骨胎,边缘打磨得还算光滑,拇指套进去,正合适。
他没有说话,将韘套在拇指上,沉默了很久后,他开口道:“此事暂且按下,明日起五日内,你还是回牢营那边看着。我要去刺史府一趟,期间若遇紧急情况,可先行处置,事后报我知晓。”
饶崇应了一声,缓缓抬眸看着千方,千方同样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淡淡说了一句:“你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饶崇心中一紧。他确实看到了集市上私铸钱的泛滥,看到了羊肉摊背后有人分利,看到了那个红大家在暗中经营着什么——可此刻使者这般问他,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拱手道:“盯住那个女的,查清她背后的人,找到铜料的来路。”
千方微微点头,拇指轻轻摩挲着韘上的纹路,没有再说话。
饶崇退出屋子,站在廊下,望着朔方灰蒙蒙的天,他转身朝牢营走去,心里盘算着:这两天他就要去城东看看,那女人主动邀他上门,不管是陷阱还是机会,他都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