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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 张开彦 景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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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一年春闱,张开彦高中二甲进士,入选翰林院为庶吉士。在馆期间,他参与编纂《景和会典·刑律部》。同年,与永宁伯府三小姐完婚。
景和十四年,北直隶真定府爆发“真定粮耗案”,得刑部尚书李崇俭举荐,张开彦被任命为“提点真定府刑狱事”,持钦差关防,兼理地方刑狱。
景和十六年,“真定粮耗案”告破,最终查出户部官员与真定府官员上下勾结,采用“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等手段,十年间侵吞国库钱粮高达白银二十万两。真定人谈及张开彦,皆色变,称其“手段酷烈,铁面无情”。
景和十八年夏,因查办“真定粮耗案”立下大功,恰逢刑部右侍郎出缺,圣上力排众议,破格擢升年仅二十八岁的张开彦为刑部右侍郎,官至正三品,使其成为当时最年轻的部院堂官之一。
景和十九年,其父张邦敏突发重疾离世,张开彦处理事务周全,却未掉一颗眼泪。次年张开彦与妻合离,举朝震惊。言官弹劾,说他“薄情寡义”,各种流言甚嚣尘上,张开彦一概未理。
朝中人皆知这位风头正盛的小张大人有个怪癖,凡是涉及到临州的事务无论大小,他定是要推拒,逼到没办法他便说是因为父亲在那里做过地方父母官,自己年少在那里进学,为了避嫌。可明眼人都知道,就连其家乡的事务也未见其如此推拒。
张开彦实在不愿再想到临州。
只有一次,朝中风声涌动,他实在担心,往那临州去了一封短信,只书得“景和十年九月二十一日,赣西税监潘相舍人王四等,于饶州横恣,激变致毁御器厂。“寄了信他骂自己昏了头,又反复跟自己说“只此一次,只此一次。”
这些所有的回避,终于化作了枉然。
他看到了许音。
马车颠簸,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他伸手去压,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看见了。
许音就那样立在街旁,同旁人说笑,脊背挺直,肩线舒展。他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了些,下颌的轮廓也更清晰了,少了少年时那种圆润的柔和,多了几分清癯的利落。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笑起来却还是少年时的模样——眼角微弯,眼尾叠起一道浅浅的纹路。
车帘落下了。
张开彦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地发抖。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他原以为那些压在案牍之下的的东西,早已随着岁月化为齑粉。
原来没有。原来只是没有看见他。
张开彦闭着眼,指尖抵在车帘的缝隙处,迟迟没有放下。
车外有人声、市声、风声。
车内只有他自己。心似是不会跳了,他连掀开一面车帘的勇气都没有。
张开彦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叫人掌灯,独自穿过暗沉沉的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邸里回荡。他径直走进内室,在妆台前站定。
镜面昏暗,铜绿斑驳,映出来的人影模糊。他俯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才勉强看清自己的轮廓。他的眉毛还是从前的样子,可眉心的那道竖纹不知何时深了。他的眼睛还是好看的。下巴的线条依旧利落,只是下颌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暴民闹事时被飞石划的。他的嘴唇很薄,唇色发白。少时有人说他嘴唇薄的人薄情,他不服气,争辩了好几日。
他抬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脸颊。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喉结。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而后转身去了祠堂。
当夜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第二日便着人往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许铎大人家中递了拜帖。
许音会怎样看他?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性。
无论哪一种,他都认了。他只是要去。他要去找许音。
他想过后果。
可他还是去了。
第二日清晨,他对着镜子穿戴整齐。马车辘辘驶过京城的大街小巷。他坐在车内,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低头看见自己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马车在许府所在的巷口停下时,他自感心跳得很快。他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望去,正巧看见旁边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身形高挑,侧脸的线条利落而温和,却正是许音。
张开彦的手倏地收紧,车帘在他指间皱成一团。他的嘴唇微启,那句“许音”已经涌到了喉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后他看见许音转过身,朝车内伸出了手。
另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
齐棱从马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衬得那张脸愈发夺目,眉眼间还是少年时的神采,只是比从前高了些。
他下车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事,脚下步子一乱,险些绊了一跤。许音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却不领情,反手拽住许音的袖子就往前拖,嘴里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只看见嘴唇翕动,神情急切。许音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张开彦见过的,笑意从眼底一圈一圈漾开,像石子投入静水。
许音微微侧头,对齐棱说了一句话,从唇形看,大约是:“总是性急,不差这么一会儿。”齐棱不听,依旧拽着他的袖子往前拖,步子又快又急,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许音被他拖着走,还是笑着,脚步却顺从地加快了,跟上了齐棱的速度。
两人并肩走过,一个穿青,一个穿白,衣角被晨风吹起,交缠在一起,又分开。
张开彦没有动。晨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车夫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回头问:“大人?”
张开彦的声音很平:“把凳子收了吧。”
车夫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弯腰将下车的踏凳收回车辕。
“回府。”张开彦说,“改日再来叨扰许大人。”
马车掉头,朝来路驶去。
景和二十三年,刑部尚书出缺,上以开彦“明习律令,威望素著”,擢为刑部尚书,授资政大夫。
景和二十五年,内阁大学士乞休者二人,上特简开彦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时人谓之“白衣宰相”。
永泰元年,新帝登基,开彦以顾命大臣辅政,加太子太保衔。是年,贵州苗乱。开彦奉命前往会审,查明官军冒功杀良者三百余口,奏请斩总兵官一人,参将三人,余皆论罪。苗民感泣,边患遂平。
开彦晚年独居,只一老仆相从,萧然如寒素之士。然其门下有弟子十余人,皆亲授律法,其中不乏官至按察使、布政使者。开彦待弟子极严,然亦极厚,每有得意门生迁官,必寄书勉励,戒以“勿负所学”。
永泰十八年冬,开彦病笃。旧日弟子闻之,自四方来奔,侍疾榻前,日夜不离者十余人。开彦临终前一日,犹强起坐堂,召弟子至榻前,曰:“汝等异日为官,当以民命为重,以律令为绳,勿以吾为法。”
言讫,气息渐微。弟子环绕榻前,泣不成声。
开彦忽睁目,似有所寻,然终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