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林风乔

1、蓝颜

　　桥，有时候我在想，会不会某一天醒来，发现阳光温暖似酽酽的茶水般笼罩四周，你我还是十七岁的少年，跋涉在梦想和青春的路途之中。你没有赠我一时欢颜，我也未曾因你倾尽心绪。
　　真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1、
　　平生对花的执意偏爱怕是没有办法更改了，当初在这北方院落里安身不过因为看见院中一树樱花，纷落之时令人心下动容。从学校里拾掇了东西搬过来，才细细看这个四方的院子。是殖民时代的遗物，带着日本颓然的气息，但是却还是显得干净利落，很是清朗。老旧房子嵌着雕花的木窗，抚摸上去似有叹息声回响。我极喜欢北方这种质地干净的脾性，丝毫不带潮湿的意味。
　　小住了一段时间，认识隔壁一个女生，学的是艺术设计，长得眉目秀丽，寡淡的五官，初次见面时笑着与我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除了偶尔和她说几句话以外，再没有别的邻居相处，倒也落得清净。
　　一日夜晚院落阒静无人，几乎能够听见窗外花瓣掉落的声响，灯下看几页书，翻了翻发现心绪不宁，推门出去想要四下走走，冷不丁撞见那女生。
　　应该是刚洗完澡，右手拿着一块毛巾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滴在锁骨之上仿佛珠落玉盘。她就这么穿着一身宽大的白T加短裤，踩着人字拖站在我面前，我差点要惊叫出声，又觉得失礼，马上道歉。她嘟囔着“没事没事。”我便想要转身。却听她喊我。
　　“诶，这本书给你，觉得你会喜欢。”
　　女生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把一本旧书递给我，竟是吉田兼好的《徒然草》。
　　那一瞬间，我恍然心动，仿佛回到了年少落拓时光。

　　2、
　　我断然未曾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想起他。那些段落沉沉地放在心底这么多年，原以为早就面目全非，不想此番湿漉漉地打捞上来却还是依旧。
　　高中入学的第一天，桥转过头，询问我一个单词的念法。我只是一抬头，看见素净如他的少年。彼时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我从没想此生就这样开始了。
　　他是如此姿态端然的少年，平日里从来都是沉默不语，也从没有一般男生那样聒噪好动。那样年纪的男生，大多整日往篮球场上跑，大汗淋漓地回到教室热烈讨论一些男生感兴趣的话题，包括女生的身材。这原本无可厚非，可我是不喜欢的。所以从来没有动心的时候，并且认为自己绝不会轻易倾心于人。但凡事原来都有例外，他就是我的例外。
　　第一次对话，一字一句恍如昨日。
　　“Atonement，赎罪的意思。”我皱眉想着脑中模糊的印象，不甚肯定的回答。
　　“真厉害，领教了。”他这时才认真看了我一眼。
　　当时只觉得莫名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半响才哑声道：“没什么……之前预习了课文而已。”
　　桥低头在纸上写下“赎罪”二字，是好看的正楷。想起自己见不得人的蝇头小字，于是一阵羞愧。

　　再后来，自然而然，少女心事任谁都经历过，就这么在心里放了一个他，好不容易。
　　往后的一年里，我知道他住的地方要拐个弯进小巷子里；知道他天天独自骑单车回家，就亦步亦趋的跟着，把那些动作谙熟于心；知道他平日里爱去画室和书店，偶尔去影碟店；知道我所能够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

　　桥，你大概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执迷。你可知道飞蛾在扑向灯火的时候，是知道结局的。

　　渐渐地和他熟悉了，我们的爱好惊人的相似。喜欢日本旧时的作家，干净如挽歌。喜欢听《tears》、《殇》……大提琴没有小提琴来得空灵悦耳，但是稳重自持。最有意思莫过于那部叫做《Atonement》的电影，我后来一直忘了问他，当初询问单词是否是故意为之。只是这部电影直到现在还在我电脑里放着，每每看到那段念白，还是忍不住泪倾如雨。
　　“Find you, love you ,marry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那天逃了马头的课，仗着他对我们两个优等生的疼爱。两个人去那家桥常去的影碟店里，他从一堆碟片中抽出一张叫做《Atonement》的片子，我讶异地张着嘴，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笑而不语地付了钱，拉着我进了播放室。
　　哪怕现在我也还迷恋那像是风景画一样的场面，何况彼时还是华而不实的矫情少年。片子里那眼睛好似蓝宝石的英国士兵，还有女主角着一袭墨绿色长裙在空旷的房间里奔跑。看到他们在书房里邂逅纵情，我被那种坦然的美好震慑，禁不住伸出手拽着他的衣袖，十指一根根地渐渐扣紧，他察觉到了，却没有言语。我猜他不只一遍地看过这片子。
　　最后的最后，战争里死去的士兵怀里掉落出一张照片，上面的少女笑靥如花。他们的爱情结束在战争结束之前。我感觉到眼泪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落下，止也止不住。当时不过十五岁，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痛彻心扉，发现无力抵抗那情绪摄住我的心魄。黑暗之中电影打出字幕，除了配乐，四下安静。我只想着要克制自己，觉得在他面前落泪是种羞耻。桥半响没有言语，任由我整理好自己的心绪，然后出去还了碟片。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听他默念片中的台词，一句一句就像是他自己在说话般了然于胸。我跟在他后面，就像当初那样亦步亦趋，这样走了一路，眼看要到学校门口了，有什么话想要说出口，但是堵在嘴边。我知道要是不说，以后再也不会有勇气了。
　　“桥。”我喊住他，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等待着下文。
　　“我们在一起好么？”单这一句就耗尽我的心力，心跳在胸腔震若擂鼓，出口的一瞬就开始懊恼自己的莽撞，要是以后连朋友也做不了了，怎么办？
　　可是他笑着回答：“我们现在这样，不是一起么？”
　　就这样四两拨千斤，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让我心底溅出一味很涩的甜。
　　仍旧是一起上课做题，一起上下学，偷闲去影碟店看片子，在图书馆找一些晦涩的欧洲小品或者日本散文集。我知道这是我最好的一段时光，无法复刻。
　　高考结束，临近离别之时，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样去了北方，心中却不是没有欢欣。直到那日突然接到桥的电话，电话那头吵闹得很，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感觉醉意熏然，明显是喝了酒。桥极少喝酒，根本不会。好不容易问清在什么地方，急匆匆地赶过去，看见他扶着路灯不停地呕吐。
　　昏黄灯光下，他颀长的身子低低地弯下去，看不清楚表情，我俯身想要搀他，他只是一个劲儿的摆手。
　　手足无措。我再次觉得只要在他面前就失却自己。
　　半夜才把桥弄回他自己的家里，往父亲那儿打了电话说是同学聚会不回去了。这几天见多了我赶场一般的毕业聚会，父亲叮嘱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第一次到一个男生家里，以前就听他说过因为家远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来。意料之中的干净整洁，白色调的房子一尘不染，在外屋里除了电视、影碟机、书桌和书架再没有其他东西。见他还在昏睡，走到书架前扫过一眼，果然，都是一些像《枕草子》这样的书。
　　被一本叫《徒然草》的书吸引过去，因为看着明显比其他书要旧，大概时常翻阅的缘故。抽出书的瞬间从夹页里掉落一张纸，拾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是信笺。不是邮寄过的，因为上面的邮票没有盖邮戳，我的心怦怦直跳，有种预感，再往下看，落款是一个单字“槿”。
　　“在看什么？”桥不知何时醒了，站立在我身边突然出声。
　　我惊得差点把书掉落，慌忙将信塞回书里，一边吞吞吐吐地应答。
　　“没……看你睡着，随便翻了翻书。”话落觉得自己简直舌头打结，慌张的几乎没有掩饰狼狈之态。
　　桥没有发觉，也许只觉得我被吓到了。他笑着低头揉我的头发，灼热的气息弥漫在我的四周。我身子猛地僵硬起来，觉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笑过，笑意里都是温柔。
　　然后，猝不及防地，一个吻落在我的额头，接着又一个在眉梢。那些吻雨点一样下来，细密而坚决。
　　这是什么烂俗小说的情节，我当时深吸一口气，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浑身轻颤。推开他，我告诉自己，可是却半点动作也没有。
　　其实你一点也不想，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他的吻越发没有节制，像是暴风雨要将我淹没。我脑海里却不知怎的想起刚才掉落的信笺和上面的署名。槿。
　　他是有故事的人，故事里的人不是我。
　　这么想着，眼泪从闭着的眼睑涌出。桥很快感觉到我在哭，顿时停了下来，仿佛我的眼泪是最好的醒酒剂。他似有叹息，伸手拂去我的泪痕，揽过我的肩膀将我紧紧拥抱在怀中。这个曾经占据我全部心情的少年灼热而清晰的心跳敲打在我的耳膜，因了这等待三年的怀抱，我再次泪倾如雨，仿佛要把此生的眼泪都落尽了。
　　“禾玖，我当你是唯一的知己。”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知道……”我扣紧他的双手，没有别的话可说。

　　我一直都知道，你说一起，不是在一起。差一字，差一生。
　　那一刻我多想我们没有走到这一步。就像你在那天看完电影以后念的台词一样。
　　“The story can resume. The one I had been planning on that day. I can become again the man who once crossed the park at the dust……The story can resume. I can return.
　　Find you,love you, marry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只希望一切能重来。
　　3、
　　那夜邻居女孩竟送我同样的书。我被回忆击中沉默半响，而她只是不明缘故的站着等我回过神。等我歉然一笑，她忍不住问我：“怎么？想起旧时人了？”我想了想，回答：“是，一位蓝颜。”

　　在十八岁末的一个彻夜未眠的清晨之后，我醒过来了。其实我明白那些曾经无处安放的青春给予了我多么奢侈美好的方式去修饰人生的平凡和落寞。
　　而我还会因为几年后，看见一所有着和他住处相似樱花的院落，就执意要住下来。
　　其实，最好不过当初，他转过身来问我：“同学，你知道这个单词怎么念么？”
　　那时我们是无话不说的好友，那时他是我的蓝颜。